-
林見微回到相府偏院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她冇有立刻休息,而是靠在窗邊,將昨夜獲取的所有資訊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
鎮北王府書房地下的密室,那顆微型時空探測器的殘骸,管理局標準能量迴路紋路——這三條資訊拚在一起,指向一個她此前從未設想過的可能性:管理局在很久以前就與這個時空產生過接觸,而那次接觸的痕跡一直遺落在此,從未被清理。
為什麼?
管理局對平行時空的探測有嚴格規程,任何裝置殘骸都必須回收或就地銷燬,以防對當地文明造成不可控的影響。如果SN-7749號時空的探測器殘骸冇有被回收,隻有兩種可能:一是當年的探測行動出了意外,執行人員無法返回;二是有人故意留下了它。
無論哪種可能,都超出了她當前任務許可權所能觸及的層級。
林見微將這些推測標註為"存疑,暫不深究",將注意力拉回更緊迫的問題——蕭絕。
他昨晚的表現太反常了。
發現有人潛入書房,他不是暴怒,不是追殺,甚至不是審訊,而是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平靜的姿態等她自已退走。那個"莫要多管閒事"的警告也不是威脅性的,更像是某種……規避。
他在保護什麼?
保護密室裡的探測器殘骸?還是保護她不去接觸那個東西?
又或者,兩者皆有。
林見微揉了揉酸脹的眉心。以她目前的身體狀態和精神力儲備,連夜的潛入和探查已經接近極限,再想下去隻會效率驟降。她強迫自已躺下,閉眼入睡。
這一覺睡得很淺,夢裡全是銀色的紋路和金色的光芒交織糾纏,像兩條蛇在黑暗中無聲地絞殺。
醒來時已近午後。
管事來傳話,說嫡母王氏叫她去一趟正廳。林見微換上那身洗到發白的舊衣裙,跟著管事穿過迴廊,心中快速推演著可能的情況——是自已夜出不歸被髮現了?還是沖喜之事有了新的變故?
都不是。
正廳裡,王氏端坐上首,麵色比前幾天更難看了幾分。她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穿著鎮北王府管事的服飾,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見微。"王氏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鎮北王府的人來送東西,指名要給你。"
林見微心下一沉,麵上不動聲色地行了個禮:"民女不知何故。"
那管事上前一步,開啟錦盒,裡麵是一支成色上好的白玉簪,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一看便價值不菲。
"林姑娘,"管事的聲音很客氣,"我家王爺說,前日圍場上姑娘遺落了此物,特命小人送還。"
林見微從圍場到現在,冇有帶過任何白玉簪。
這是藉口。一個拙劣到近乎明示的藉口——蕭絕根本不在乎這個藉口能不能騙過王氏和相府的人,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把東西送到她手上,同時通過這種方式向她傳遞一個訊號:
我知道你在哪兒,我能隨時找到你。
林見微接過錦盒,指尖觸到玉簪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的氣運波動從簪身傳來——不是附在上麵的攻擊性手段,而是一個座標標記。蕭絕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個氣運定位點。
她麵上做出受寵若驚的模樣,連聲道謝,在王氏審視的目光中退出了正廳。
回到偏院,林見微將玉簪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蕭絕在逼她表態。
夜探被當場抓包,她冇有解釋冇有辯白直接走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我知道你發現了,但我不打算和你談"。而蕭絕冇有追冇有查冇有上報,隔天反而主動送東西上門,這是他的態度——"我可以選擇不追究,但我不會放任你不管"。
兩個人在無聲地試探彼此的底線。
而底線,取決於誰更需要誰。
林見微閉上眼,客觀地評估了一下局麵。
她需要接近蕭絕,這是任務的核心要求。但她原本計劃的是循序漸進、以側麵滲透的方式接近,而不是被對方主動拉入對弈。被動意味著資訊劣勢,意味著對方可以掌控節奏。
但反過來想——蕭絕主動找上門,說明他也有需求。一個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鎮北王,不會無緣無故去關注一個相府庶女,除非他從這個庶女身上看到了某種他需要的東西。
比如,她穿過屏障的那種"不屬於此界"的手法。
蕭絕活了二十五年,身上揹負著"時痕"的秘密,大概率早就意識到自已和彆人不一樣。一個和彆人不一樣的人,最渴望的就是找到另一個"不一樣"的參照物,來確認自已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就是那個參照物。
分析到此為止,林見微睜開眼,拿起玉簪。
她冇有毀掉上麵的氣運標記,也冇有試圖反追蹤。她將玉簪彆在發間,然後做了一件蕭絕大概預料到了的事情——
她走出了相府。
不是翻牆,是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出去的。管事攔了一下,她說王氏準她去藥鋪抓藥——前幾天她"不小心"提過自已懂草藥,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出了相府,她沿著長安城的街道向北走,走得很慢,像在閒逛,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蕭絕留下的氣運標記的指引方向上。
標記引導她穿過兩條主街,拐入一條僻靜的巷道,最終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前。
門上冇有匾額,看起來像是某座大宅的後門。但林見微的精神力告訴她,門後冇有氣運屏障,隻有一個人。
她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種著兩棵石榴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蕭絕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
他換了一身便裝,月白色的長衫,冇有束冠,墨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太深太重,他看起來倒像個閒散的世家公子。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林見微走過去,冇有坐,站在桌前,與他隔著一張石桌對視。
"你知道我會來。"
"你拿了簪子就來了,比我預想的快。"蕭絕給自已倒了杯茶,又朝空杯推了推,示意她自便,"所以我猜,你比我更急。"
林見微冇有否認,也冇有坐下。
"王爺到底想說什麼,直說吧。"
蕭絕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冇有急著開口。他似乎在享受這個"讓對方先急"的過程,但那種享受裡冇有惡意,更像是一種習慣了在戰場上掌握主動權的人的本能。
"圍場上,你在那棵樹後麵看了我多久?"他問。
"不久。"
"你身上有一種氣息,"蕭絕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不是氣運,不是靈力,是另一種東西。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我從小就能感覺到類似的——在我自已身上。"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已的手掌上。
"我以為隻有我有。"他頓了頓,"直到那天晚上,你鑽我書房屏障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一模一樣的氣息。"
林見微沉默。
"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蕭絕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天會黑、水會流這樣的客觀事實,"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天井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林見微的瞳孔微縮,但她麵上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在管理局的對抗訓練中,她經曆過比這更極端的心理試探,包括在意識共享環境下被直接讀取思維底層的防禦演練。
"王爺憑什麼這麼認為?"
"憑你翻牆的身手不像鄉下長大的姑娘,憑你探我屏障的手法不屬於我所知的任何門派,憑你看我的眼神——"蕭絕微微前傾,"不是女子看男子,不是下屬看上位者,是觀察者看目標。你在評估我,就像評估一個……需要被處理的變數。"
最後四個字讓林見微的後背一涼。
"變數"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會用的概念。
"你從哪兒聽來這個詞?"她問。
"不知道。"蕭絕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誠,"它就在我腦子裡,和很多彆的東西一樣,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出現了。片段的、零碎的、不成體係的——像是有人往我腦海裡塞了一本殘缺的書,我隻讀到了幾頁,還讀不太懂。"
他站起身,走到石榴樹下,仰頭看著枝頭剛冒出的嫩芽。
"我能模糊地感覺到一些即將發生的事,有時候是畫麵,有時候隻是一種直覺。很小的時候我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後來才發現隻有我。再後來我發現,這種'預知'並不總是對的——有些事我看到了,但它冇有發生;有些事我冇看到,但它發生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見微。
"就好像這個世界的'規則'在不斷地被什麼東西改動,而我看到的'未來'是改動之前的版本。"
林見微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蕭絕的描述精確得令人不安。他雖然冇有時空理論的知識框架,但憑藉自身"時痕"帶來的直覺,已經觸及了這個時空正在被篡改的核心事實。這種洞察力,遠超她此前對"原住民認知上限"的預估。
"所以你想和我合作。"林見微冇有再繞彎子。
"我想知道真相。"蕭絕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我身上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那些不斷出現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入侵者'又是怎麼回事——我相信你知道答案,至少知道一部分。"
"你知道蘇婉?"
"侯府那個突然變了個人的嫡女?"蕭絕微微嗤了一聲,"她身上的氣息很臟,像一隻趴在人身上吸血的水蛭。我早就注意到了,但她隻是小問題。"
"小問題?"
"她偷的是氣運,偷了還能還,最多害死幾個人。但真正讓我不安的,"蕭絕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什麼,林見微認出那是"時痕"紋路的區域性形狀,"是那些在她背後操控她的人——或者說東西。蘇婉隻是被利用的工具,她甚至不知道自已引來的那些'氣運'最終流向了哪裡。"
林見微心頭一震。
"你知道氣運的流向?"
"大致方向。"蕭絕的手指停在桌麵上,指尖正對著的方位——是長安城北偏東,一處被標記為"廢棄道觀"的區域。
林見微在任務書的背景資料中見過那個位置。長安城外三十裡,有一座名為"太虛觀"的道觀,三十年前因香火斷絕而廢棄,如今隻是個荒草叢生的殘址。
但此刻蕭絕的手指指著的,恰恰是那個方向。
他掌握的資訊量,比她以為的大得多。
林見微做出了判斷。
繼續單打獨鬥,她的資訊劣勢隻會越來越大。蕭絕不是可以被繞過的障礙,他是這個時空中最關鍵的變數,同時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對"時空篡改"有自主感知能力的原住民。
和他合作,風險在於她無法完全掌控節奏,且存在身份暴露後被反製的可能。
但不合作,風險更大——她可能永遠無法觸及時空扭曲的真正根源。
"合作可以。"林見微終於坐了下來,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已倒了一杯茶,動作平靜得像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我的身份和來意,在我主動開口之前,你不許試探、不許猜測、更不許向任何人提及。"
"可以。"
"第二,合作期間,你做什麼決定我不管,但涉及'時序'相關的事,必須聽我的。"
蕭絕看了她一眼:"你說的'時序',就是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是。"
"……可以。"
"第三,"林見微端起茶杯,與他的目光平齊,"如果有一天,我的任務和你的目的產生了不可調和的衝突——我會提前告訴你。"
這不算條件,更像是某種不夠格的承諾。但她能給出的誠意,目前隻有這麼多。
蕭絕沉默了幾秒,然後端起茶杯,杯沿與她輕輕一碰。
"成交。"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小小的天井裡迴盪。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茶,表情都很平靜,像剛談成了一樁尋常的買賣。
但桌下,林見微的左手手指一直緊緊扣著膝蓋上的一道衣褶,指節發白。
而蕭絕擱在膝上的右手掌心裡,那道銀色紋路正緩緩亮起,又緩緩暗去,像一顆不安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