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把酒放在彈藥箱上,坐下。
他坐下的時候腿伸得直直的,膝蓋彎不了太多,大概是支架剛拆,關節還僵著。
鄭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杯子擺好。中尉倒滿兩杯,推過來一杯。
兩人喝了一口。
伏特加烈得嗆嗓子,順著喉嚨下去,胃裡燒起來。
「明天走?」中尉問。
「嗯,一早。」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中尉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你知道阿夫迪夫卡怎麼拿下來的嗎?」
鄭毅看了他一眼:「說說。」
中尉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來。
「我們在守焦化廠這三天,市區那邊也打了整整三天三夜。烏軍第110旅主力從市區撤退,被俄軍第2集團軍咬住了尾巴。
城北的礦渣山,我們花了三十六個小時纔拿下來,傷亡了四百多人。
中尉頓了頓,又喝口酒,繼續說:「不過,最慘的還是市區中心。
烏軍在每個路口都埋了雷,每棟樓裡都留了狙擊手。我們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清,清了一個星期。
直到最後一棟樓,烏軍守了三天,彈盡糧絕了才撤。」
「死了多少人?」鄭毅問。
中尉沉默了幾秒:「官方數字還沒出來。但光我們旅,陣亡了一百三十七個,傷了四百多。」
他看了鄭毅一眼:「焦化廠這邊,也折了不少。」
鄭毅沒說話,中尉低頭看著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你在焦化廠幹得不錯,格裡戈裡的事……我替他謝謝你。」
鄭毅沒接話。
格裡戈裡那張臉又冒出來了:額頭上的洞,嘴角的笑,後腦勺磕在地上的那聲悶響。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的合同,」
中尉頓了頓:「我看了。跟『錘子和鐵鍬』簽的,工兵乾滿一個月可以申請調薪。我幫你寫個報告遞上去,應該能批。」
鄭毅看了他一眼:「能加多少?」
中尉想了想:「非特殊任務或突擊行動,一天四百美元!」
鄭毅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酒烈,嗆得他咳了兩聲,眼淚都出來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行。」
中尉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鄭毅,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隻說了一句:「鄭。」
「嗯?」
「活著回來。」
中尉說完,一瘸一拐地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鄭毅坐在那兒,把中尉那杯也喝了。
酒已經涼了,不那麼烈了,但後勁大,腦袋有點暈。他把杯子放下,躺進睡袋裡,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阿利倒下去的樣子,胸口那個洞,嘴角的血,那顆金牙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格裡戈裡額頭上的洞,血在地上漫開,黑紅黑紅的。那架無人機在天上懸著,像個黑色的蒼蠅。
那個被他從鋼樑上打下去的狙擊手,從三樓窗台上栽下去,趴在雪地裡,不動了。
還有伊萬,舉著大錘站在工地門口,嗓門大得玻璃都在抖。
還有老謝,一個人在工地盯著,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還有工地那三棟沒封頂的樓,黑黢黢地杵在雪地裡,像三個巨大的問號……
鄭毅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睡袋裡。
睡袋裡有股汗味兒和硝煙味兒,混在一起,不好聞,但他已經習慣了。
管他呢……
一天四百,幹完半年,回家。
外頭,有人在唱歌。
還是那首《斯拉夫女人的告別》,調子很慢,在風裡飄著,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有人用俄語唱,聲音沙啞,跑調了,但唱得很用力,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鄭毅聽著那歌,慢慢睡著了。
2月17日。
淩晨四點,焦化廠。
天還沒亮,鄭毅站在廠區門口,麵前站著七個人。
科斯佳把SVD挎在肩上,正在檢查彈匣,手指按著子彈底火一顆一顆壓進去,動作很輕,但每一下都壓得很實。
薩沙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裡頭裝著備用彈藥和口糧,揹包帶勒得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子。
伊利亞蹲在地上,用工兵鍬磨刀石蹭了兩下刃口,蹭完了用拇指試了試鋒利度,滿意地點點頭。
羅曼站在最邊上,手裡拿著一把栓動狙擊步槍。
他拿的不是SVD,是一把老式的莫辛-納甘,帶PE瞄準鏡,槍管擦得鋥亮,槍托上的漆都磨沒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彼得靠在牆上,閉著眼,像是在睡覺,但手指在腰間的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節奏很穩,像節拍器。
格裡沙扛著一個大帆布包,裡頭叮叮噹噹響,不用看就知道全是工具和炸藥,包帶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溝。
馬克西姆站在最後麵,抱著槍,東張西望,看什麼都緊張,眼珠子轉得飛快。
「都到了?」鄭毅掃了一圈。
「到了。」科斯佳說。
鄭毅看了看手錶,四點五十。
「出發!車在外麵。」
一輛烏拉爾卡車停在廠區門口,發動機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霧,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飄。
後鬥裡已經裝好了物資箱:彈藥、炸藥、排雷工具、口糧、水……箱子摞了兩層,用繩子固定在車幫上。
八個人爬上後鬥,靠著物資箱坐下,屁股底下墊著硬邦邦的木板,顛一下硌得慌。
鄭毅最後一個上去,拍了拍駕駛室頂棚,手掌拍在鐵皮上,悶響兩聲。
卡車發動了,搖搖晃晃地往南邊開。車燈在廢墟間掃來掃去,光柱裡雪花飛舞。
阿夫迪夫卡市區在焦化廠南邊三公裡,車開了不到十分鐘,速度就慢下來了。
鄭毅從後鬥的篷布縫隙裡往外看,路兩邊的房子已經不成樣子了。
樓塌了,牆倒了,鋼筋從混凝土裡戳出來,像一根根扭曲的骨頭,有的還掛著沒掉盡的牆皮,在風裡晃。
路上到處是彈坑,大的能陷進去半個車輪,邊緣的凍土被炸得翻起來,黑乎乎的;小的密密麻麻,像被巨型機槍掃過。
卡車繞來繞去,司機時不時踩一腳剎車,車鬥裡的人跟著晃,腦袋撞在物資箱上,罵罵咧咧的。
速度,跟走路差不多!
五點半,天剛矇矇亮。
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把廢墟的輪廓勾出來,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終於,卡車停了。
「到了。」司機從前窗探出頭,臉上鬍子拉碴,眼睛紅紅的,「前麵過不去了,路被堵死了。」
鄭毅跳下車。
麵前是一條雙向四車道的街道,但現在隻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
兩側的建築塌了一半,磚頭和混凝土塊堆成小山,把路麵蓋得嚴嚴實實,有些地方還露著斷裂的預製板,鋼筋從板裡戳出來,像一排生鏽的牙齒。
通道中間被人清理過,勉強能走人,但兩側全是廢墟,碎磚和灰渣堆得比人還高。
他蹲下來,掃了一眼地麵。
灰白色的水泥碎塊,褐色的磚渣,黑色的凍土,混在一起,看不太清。
但鄭毅注意到一個細節:通道中間的地麵上,有幾個淺淺的圓形凹陷,像是被人用腳踩出來的。
腳印很新,大概是一兩天前留下的,邊緣還沒被風吹平。
「都別動。」鄭毅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停下來。
薩沙剛邁出去的腳懸在半空,慢慢收回來,腳尖點地,像踩在冰麵上。
鄭毅從揹包裡掏出探針。
一根細長的鋼針,頂端磨得很尖,手柄上纏著防滑帶,帶子被汗浸得發黑。
他趴在地上,用探針輕輕插入地麵,角度很斜,幾乎貼著地麵。插進去兩厘米,碰到了硬物。
鄭毅停住,手指捏著探針一動不動,像在聽什麼東西。然後用手指把周圍的浮土撥開,動作很輕,像在刨一件瓷器。
很快,一顆PMN-2反步兵地雷,被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