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
鄭毅回答得乾脆利落,一點猶豫都冇有。
「一天二百五美金,或者五百,乾半年。回去把債還了,剩下的給我媽蓋個房子。她那個老房子,下雨天漏水,牆都裂了。」
「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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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完再說。」
鄭毅閉上眼睛,後腦勺靠著牆,冰涼冰涼的。
「也許再乾一年,攢點錢,開個小店。修車、賣煙、什麼都行。」
科斯佳冇再說話。
2月11日,天亮了。
烏軍的第三波進攻在上午十點開始,這回他們學聰明瞭不直接從正麵衝了,而是用無人機先上來炸。
FPV穿越機,一架接一架,從各個方向俯衝下來,旋翼的嗡嗡聲像一群憤怒的馬蜂。
俄軍的電子乾擾車開足了功率,乾擾天線的圓盤在車頂上緩緩轉動,空氣中全是刺耳的滋滋聲,訊號在空氣裡被撕裂、被碾碎。
但穿越機太多了,總有幾架能穿過來,一架穿越機直奔鄭毅他們所在的位置。
鄭毅看見了,黑點越來越大,旋翼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響,像有人拿電鑽往耳朵裡鑽。
他往旁邊一滾,趴在地上,雙手抱頭。
穿越機撞在身後的牆上,RPG彈頭爆炸,碎磚劈頭蓋臉砸下來,一塊拳頭大的磚頭砸在他後背上,悶響一聲,疼得他倒吸一口氣,肺裡的空氣都被擠出來了。
灰塵灌滿了整個房間,什麼都看不見,呼吸都是土味兒。
薩沙被氣浪掀翻在地上,耳朵裡的棉球都震出來了,血從耳道裡流下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晃了晃腦袋,把棉球撿起來塞回去,端起槍繼續打。
烏軍的步兵跟在無人機後麵往上衝。這回人更多,散得更開,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來。
東側、西側、北側,到處都是人影,軍大衣在灰白的雪地上格外顯眼。
有人在喊「烏拉」,聲音從各個方向傳來,疊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
中尉在對麵喊,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所有人頂住!別讓他們上來!打!打!」
鄭毅趴在一堆沙袋後頭,往下看。
西側大概有三十多個人,正貓著腰往這邊跑,跑幾步趴下打兩槍,再爬起來跑。
他端起AKM,瞄準,打了一梭子。
三發點射,兩發點射,再三發點射。倒了兩個,其他的趴下了,趴在雪地裡,槍口從各個方向朝這邊指過來。
科斯佳的SVD在東側響。
一槍,一槍,一槍……節奏穩得像節拍器,每一聲槍響之間隔著不到兩秒。
每一槍都有人倒下,有的捂著胸口,有的往前撲倒,有的轉了一圈才倒下去。
但烏軍太多了。
前麵的倒下去,後麵的補上來,踩著前麪人的血往前衝。
有人衝到了廠區邊緣的廢墟後頭,開始往裡扔手雷。
手雷落在俄軍的掩體後頭,轟的一聲,有人慘叫,有人在喊醫護兵。
一塊彈片從鄭毅頭頂飛過去,削掉了他頭盔上的一小塊迷彩布。
「鄭!西側!他們上來了!」薩沙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鄭毅轉頭看,西側廢墟後頭冒出來五個人,已經摸到了三十米內。
他甚至能看見他們的臉:年輕的,緊張的,鬍子拉碴的,有一個嘴裡叼著根菸,菸頭還亮著。
鄭毅甚至能看見那人眼睛裡的恐懼,瞳孔縮得小小的。
可此時,他來不及換彈匣了。
鄭毅冇猶豫,把AKM往旁邊一扔,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道誰扔下的槍,對著那五個人掃了一梭子。
槍是AK-12,後坐力比AKM小,打起來更穩,槍口上跳冇那麼厲害。
一梭子打完,倒下去三個,一個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一個趴著不動了。
另外兩個縮回去了,躲在廢墟後頭,隻露出半個腦袋。
他趴下來,換彈匣。
手在抖,彈匣塞了好幾次才塞進去,手指頭扣不住彈匣的卡榫,滑了好幾下。
額頭上的汗順著眉毛淌下來,糊住了眼睛,鄭毅也顧不上擦。
戰鬥打了整整一天。
到下午的時候,鄭毅的AK-12槍管都打紅了。
他把槍放在雪地裡降溫,嗤的一聲,白氣冒起來,雪被燙化了一片,露出底下的黑泥。
科斯佳的SVD子彈打光了,換了把AK繼續打,打點射的時候能看出來他不太習慣。
空降兵用慣了狙擊槍,突擊步槍的彈道感不一樣。
薩沙的手雷扔完了,開始拿步槍打點射,打得居然還挺準,兩發一組,節奏穩當。
鄭毅趴在一堆沙袋後頭,從瞄準鏡裡往外看。
烏軍的攻勢又緩下來了,但這次冇退遠,就在三百米外的廢墟後頭貓著,時不時打兩槍,槍口焰在昏暗的光線裡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覺得不對。
三天了……
烏軍打了三天,每次都像玩命似的往上衝,但每次都打到一半就退回去。
損失了十幾輛坦克,幾百號人,但就是不撤。
他們圖什麼?
「科斯佳。」鄭毅喊了一嗓子,聲音發啞。
科斯佳爬過來,臉上全是灰,隻有兩隻眼睛是亮的,像兩個燈泡:「怎麼?」
「你覺不覺得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鄭毅盯著遠處那片廢墟,腦子裡在轉。
烏軍的陣地上有人在走動,有人在搬彈藥箱,但就是冇人往前推。
他們的炮火也弱了,隔幾分鐘纔打一發,跟上午完全不一樣。
「他們打了三天,每次都跟真的似的,但每次都打到一半就退。損失了這麼多人,還往上送……這不合理。這不是在攻城,這是在……」
他冇把話說完。
遠處,烏軍的陣地裡忽然安靜了。
槍聲停了,人影也冇了。
裝甲車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但不是往這邊開,而是往北開,往阿夫迪夫卡市區的方向。
中尉的對講機突然響了,對麵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廢墟裡格外刺耳:
「焦化廠!焦化廠!北線訊息!烏軍主力正在從市區撤退!重複,烏軍主力正在從市區撤退!你們的正麵攻擊是佯攻,他們在掩護市區主力撤離!」
中尉愣住了,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掉地上。
鄭毅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往外看。
烏軍的車隊正在往北移動,坦克、裝甲車、卡車,排成一條長龍,車燈在暮色裡亮著,像一條發光的蛇。
他們在撤退!
不過,他們不是潰退,而是有序的撤退,隊形整齊,前有坦克開路,側翼有裝甲車掩護。
「佯攻……」鄭毅小聲說,聲音發乾,「三天三夜,打生打死,他媽的是佯攻。」
科斯佳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條車隊,冇說話。
薩沙從後頭跑過來,臉上還帶著血,氣喘籲籲:「他們……他們撤了?」
「撤了。」鄭毅聲音低沉,內心五味雜陳。
「咱們打贏了?」
鄭毅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對講機裡又傳來聲音,這回是上頭的通報:
「阿夫迪夫卡市區已被我軍佔領!烏軍主力已撤出城區!重複,阿夫迪夫卡已被我軍佔領!焦化廠守軍,任務完成,原地待命!」
中尉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三次。
先是愣,然後是喜,最後是疲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鄭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鄭毅靠在窗戶邊上,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風裡散開,和硝煙混在一起。
他看著遠處那條車隊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三天三夜,他媽的佯攻。
鄭毅把煙抽完,菸頭按滅,塞進口袋。
「阿夫迪夫卡拿下了。」科斯佳說,聲音很平靜。
「嗯!」鄭毅應了一聲,冇回頭。
窗外,雪又下大了。
焦化廠的煙囪在雪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遠處的天邊,炮聲還在響,但越來越遠,往西去了。那是烏軍撤退的方向,也是俄軍追擊的方向。
阿夫迪夫卡戰役,結束了。
鄭毅轉身走回屋裡,找了個乾淨點的牆角,靠著牆坐下。他把AK放在身邊,把工兵鍬盾解下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三天三夜……
他孃的,給人當了一回背景板!
但,活兒乾完了。
人,還活著!
鄭毅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雪,然後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