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俄羅斯。
葉卡捷琳堡。
氣溫,零下25℃!
二月的風從伏爾加河上刮過來,帶著冰碴子味兒,把那扇沒關嚴的塑鋼窗吹得嘎吱響。
鄭毅把軍大衣往身上裹了裹,站在工地辦公室的窗戶跟前,瞅著外頭黑壓壓三十多號人。
那都是他的工人。 讀小說選,.超省心
毛子、中亞來的,還有幾個白俄,他們手裡拎著鐵鍬、洋鎬,嘴裡撥出的白氣跟火車頭似的。
帶頭的那個老毛子伊萬,正拿一把大錘杵在地上,跟杵著根柺棍似的。
「鄭老闆!」
伊萬嗓門大,玻璃都在抖。
「這都幾號了?二月四號!說好的上月十五號發工資,現在都跨月了!」
鄭毅沒吭聲。
一口大回龍之後,他把煙屁股嘬到最後一口,彈指一彈,菸頭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進雪地裡,嗤的一聲,滅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喊什麼喊?」
鄭毅眯著眼,臉上一副痞笑。
「老伊萬,你嗓子眼兒灌風了?給我把大錘放下,要是砸著了,我還得送你去醫院,醫保都沒給你們交呢。」
工人們愣了一下,有幾個忍不住笑了。
伊萬沒笑。
他把大錘往地上一頓,錘頭砸進雪裡,陷進去半截。
「鄭,別跟我嬉皮笑臉的。我們三十七個人,兩個月的工資,你說咋整?」
鄭毅走過去,拍了拍伊萬的肩膀。
伊萬比他高半頭,鄭毅得仰著點兒臉。
「老伊萬,咱們認識幾年了?」
「三年。」伊萬梗著脖子,「就是因為認識三年了,我才沒直接帶人砸你辦公室。」
「那謝謝啊。」
鄭毅掏出煙,遞給伊萬一根,又扔給後頭幾個人。
「砸了還得我修,這破工地,甲方還壓著我三百萬工程款沒結呢。你們砸了,他們更不給了。」
伊萬沒接煙:「這話你上個月說過。」
「上個月說了,這個月還得說。」
鄭毅自己點上火,吸了一口。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有信兒了。甲方財務說了,下週,最晚下下週,錢到帳。」
「下下週?」人群裡有人喊,「下下週我們都餓死了!」
鄭毅看向那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臉凍得通紅,眼眶也紅。
「你叫啥?」鄭毅問。
「安德烈。」
「安德烈,家裡等著錢用?」
小夥子梗著脖子:「我媳婦快生了。」
鄭毅點點頭,把煙掐了,從軍大衣內兜裡掏出一遝錢。
盧布,捆得整整齊齊。
「這是二十萬。」
他把錢塞到安德烈手裡。
「我自己的私房錢,本來留著過年回去相親的。你先拿著,回去給你媳婦買奶粉。」
安德烈愣住了,伊萬也愣住了。
「鄭,你這是……」
「別你你我我的。」
鄭毅擺擺手,轉向人群。
「各位,我鄭毅在這幹了三年,啥時候欠過大家錢?這次是甲方不當人,壓著款不給。但我鄭毅做人,不能不當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空褲兜。
「就剩這二十萬盧布,都給了安德烈,因為他媳婦要生了。你們誰家裡有急事的,站出來,我再想辦法。
要是沒有,就再等我兩周。兩周後,錢不到帳,你們把我綁了,送給警察局,說我詐騙,行不行?」
人群沉默了。
雪還在下,落在鄭毅頭髮上、肩膀上,他也不拍。
伊萬看著他,忽然罵了一句:「你他媽就是個傻子。」
鄭毅樂了:「什麼傻不傻的,討債的都是大爺……你們是我大爺,我認。」
有人笑了,有人嘆氣,有人把鐵鍬放下了。
伊萬也把大錘從雪裡拔出來,往肩上一扛:「行吧,兩周!鄭,我信你一回。」
「等等。」鄭毅叫住他。
伊萬回頭。
鄭毅指了指他肩上的大錘:「錘子留下,我這兒缺個鎮紙。」
伊萬:「……留個屁!我今晚去找喀秋莎,給她的屋子打幾個樁!」
鄭毅咧嘴一笑,開了個黃腔:「嘶……老伊萬,你是給人家屋子打樁,還是在人家身上打樁?」
伊萬老臉一紅,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罵罵咧咧地走了。
工人們哈哈一笑,也都散了。
鄭毅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掏出手機,翻出甲方的電話,打了過去。
關機。
接著又翻出銀行信貸經理的電話。
「喂,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是我,鄭毅。那個貸款的事……」
「鄭,不行。」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乾脆,
「你的抵押物不夠,流水也不好看,銀行批不了。」
「我可以加點利息……」
「不是利息的事。」
對方頓了頓,解釋道:「鄭,我實話跟你說吧,你這情況,銀行不會放,你想想別的辦法吧。」
說完,對方就掛了電話。
鄭毅坐在地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烏克蘭地圖。
他忽然笑了:「烏克蘭……戰場!」
前兩天喝酒,有個叫瓦西裡的老僱傭兵跟他說過。
「鄭,你這種工兵出身的,戰場上搶手。排雷、修路、挖戰壕,哪樣不需要?一天兩百美元起步,幹得好的話,三四百不是問題,比你在這當包工頭強。」
當時,他當笑話聽的,可現在……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是他合夥人,叫老謝,東北人。
「鄭毅,我剛收到訊息,甲方那個老總,昨晚飛杜拜了。」
鄭毅閉上眼睛。
「餵?鄭毅?你聽見沒?」
「聽見了。」鄭毅睜開眼,「老謝,工地你盯著點,我出去籌錢。」
「去哪兒籌?」
「總有地方。」
掛了電話,鄭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停工快一個月的工地。
挖掘機歪在一邊,履帶都被凍住了,鋼筋露在外麵,上頭掛著冰溜子。
這個工地,他接了兩年,從一片荒地乾到三棟樓封頂。
結果呢?
甲方跑了,銀行不給貸,工人等著吃飯。
他想起安德烈那雙發紅的眼睛,又想起瓦西裡那句話:一天兩百美元。
沒什麼深思熟慮,鄭毅掏出手機,翻出瓦西裡的號碼。
「喂,瓦西裡,上次你說的那個事兒……還缺人嗎?」
「缺啊!怎麼,你感興趣?」
「感興趣。」鄭毅說,「錢怎麼算?」
「步兵一天兩百,工兵一天二百五,你要是能幹排雷的活兒,一天三百。咋樣,比你那工地強吧?」
鄭毅笑了一聲:「是強點。」
「那你啥時候過來?我們在葉卡捷琳堡有個招募點,你直接過來就行,記得帶護照,別的不用。」
「明天。」
說完,他掛了電話。
鄭毅沉默著,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在部隊時的合影,穿著工兵製服,站在排雷車旁邊,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十年前了。
然後,鄭毅把照片揣進兜裡,又拿出紙筆,寫了張條子。
「各位工友:我出去籌錢,最多一個月回來。欠大家的工資,一分不會少——鄭毅。」
他把條子貼在門上,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外頭還在下雪。
鄭毅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走進風雪裡。
走到工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棟沒封頂的樓,黑黢黢地杵在雪裡,像三個巨大的問號。
鄭毅罵了一句,轉身上了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鄭毅報了個地址。
司機愣了一下:「那邊?那邊不是……」
「不是什麼?」
司機嘴巴動了動,沒再說話,搖頭一嘆,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葉卡捷琳堡的燈火一點點往後退。
鄭毅靠著座椅,閉上眼睛,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是他爸當年送他當兵時說的。
「兒子,當兵可以,別當英雄……英雄都死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
「爸,」鄭毅小聲說,「你放心,你兒子就是個貪財好色的俗人,當不了英雄。」
車窗上的倒影咧了咧嘴,車開進了風雪裡。
遠處,有一趟火車正在進站,汽笛聲穿過風雪,悶悶的,像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