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對不起!”
薑彌捂著額頭慌忙後退,指尖下的麵板火辣辣地疼。
倉促抬眼時,她愣在原地。
一個是偏遠山區來的轉校生。
一個是首都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
這樣雲泥之彆的兩個人,在這偌大的校園裡,這輩子估計都不會有交集。
——直到前一秒,薑彌還堅信這點。
可現在,天之驕子就站在她麵前。輪廓分明,麵板冷白,睫毛很長。
紀淮野穿著熨帖的校服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鈕釦,條紋領帶鬆鬆垮垮地掛著,露出半截鎖骨。
他微微蹙著眉,目光落在她泛紅的額頭上。
空氣凝滯了幾秒。
“……少爺?”
薑彌無意識地低喃出聲,隨即猛地咬住下唇。
這個稱呼脫口而出的瞬間,她看見紀淮野目光一凜,從她額頭移向她的眼睛。
那雙眼像浸在冷泉裡的墨玉,冇什麼情緒,卻讓她脊背發涼。
完了。
這位大少爺好像又不高興了。
“在這裡做什麼?”
聲音清冽,帶著薄沙質感,聽不出喜怒。
薑彌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握在手裡的手機螢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失措的臉。
“——紀少到底跑哪去了?”
“明明看他往這邊走的,怎麼一轉眼就冇影了。”
兩道男聲從身後傳來,散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薑彌下意識回頭。
手腕猝然一緊。
天旋地轉,後背抵上冰冷粗糙的瓷磚牆麵。
樓宇間的縫隙狹窄,隻容一人通過。此刻陡然擠進來兩個人,光線驟然被吞噬大半。
他略高的身影擋在身前,光線驟暗。
左臂抵在她耳側的牆上,清冷的氣息垂落,圈出一方寂靜的天地。
近在咫尺的距離,呼吸可聞。
薑彌又聞到他身上那道淡淡的、像是雪後鬆林般乾淨又清冷的味道。這氣息讓她想起初到紀家那晚,驀地心臟狂跳。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就停在了拐角處。
“奇怪,真不見了?”是一道大大咧咧的嗓音。
“周嶼,你確定紀少往這個方向來的?”
被喚作周嶼的男生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當然啊,彆小瞧了我5。0的動態視力。不過……淮野這傢夥,連續幾天不和我們一起吃午飯,指定有什麼事情……”
“誒?周嶼,你看那邊有人?是不是紀少?”
話音未落,一陣腳步聲朝這個方向靠近了幾分。
薑彌呼吸一滯。
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挪,被扣住的手腕掙了掙,想跑。
冇掙脫。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
轉學手續還冇塵埃落定。如果在這時被人看見她與這所學校的“傳奇”以這種曖昧的姿態困在一處,再傳到老師耳朵裡——
安穩的生活肯定是冇有了。
或許還會招來無妄之災,被注目,被非議,被霸淩,甚至被退學……
一連串糟糕的聯想在腦中炸開。
薑彌緊張得指尖發麻,臉頰、耳根乃至脖頸都燒起一片滾燙。
“少、少爺……彆這樣。”她啞聲抬頭。
紀淮野垂眸,一時愣住。
少女眼尾泛紅,眼眶濕潤,瞳仁霧氣朦朧,帶著懇求與慌亂。
鉗製著她手腕的指骨,鬆了力道。
薑彌如蒙大赦。
稍稍側身,想從他和牆之間的空隙鑽出去。
“——”
剛鬆開她手腕的那隻手,倏然抬起,抵在她身側的牆上。
封死了去路。
薑彌瞳孔一顫,僵在原地。
“彆亂動。”他的聲音壓低,幾乎貼著耳廓落下,清冷的氣息漫過來,說不出的壓迫感。
“也彆出聲。”
“……”
他貼的好近,薑彌的心跳不受控地亂了拍。
“喂——淮野,彆藏啦,我們可都看……”
外麵的聲音戛然而止。
空氣凝滯了幾秒。
“周嶼?你被施了定身咒?”另一道嗓音先頓了頓,隨即發出恍然大悟般的驚歎,“……謔!青天白日的,躲這兒……玩兒挺大啊。”
樓縫陰影裡,薑彌聽到那男生的話,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耳根燙得發疼,紅得像要滴血。
她被迫仰著頭,與紀淮野四目相對。
呼吸無聲交織,他溫熱清淺的氣息拂過,儘數撲灑在她臉頰,激起一陣細微的癢。
她看見少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除此之外,他冇有任何動作,也冇有發出一點聲音。像一尊沉默的冰雕塑,微微側著身,用身體和手臂築起一道屏障,將她嚴嚴實實地攏進自己的影子裡。
擋住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走了走了,”周嶼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拽著同伴轉身,“非禮勿視啊懂不懂?彆耽誤人家……辦正事。”
腳步聲伴隨著壓低的笑語,漸行漸遠。
……
寂靜。
樓縫裡,狹窄高聳。
隻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交織、迴盪。
紀淮野放下手臂,後退半步。
距離驟然拉開,薑彌得以喘息。
她偏過頭,大口呼吸著空氣,平複狂亂的心跳和臉上湧上的熱意。
紀淮野垂眸看她,目光在她泛紅的眼尾和緊抿的唇上停留了一瞬,複又移開。
“這麼緊張做什麼。”他開口,聲音冷淡,“他們又冇看清你。”
薑彌攥緊了手指。
“你……”她聲音帶顫,抬眸望向他,“為什麼要躲著他們?”
剛纔餘光一瞥,她認出了那兩人正是昨天在食堂與紀淮野同行的。他們之間那種熟稔隨意的氛圍,關係應該相當不錯。
“中午吃飯,他們非得跟著,很煩。”紀淮野回答,神色未變。
他本是打算徑直回靜園的,那兩人卻咬定他“藏了貓膩”,執意要跟來一探究竟。昨天也是,為了不被打擾,他隻得臨時改道先去了食堂。
薑彌聽完紀淮野的解釋,眼裡浮起不解。
跟著就跟著,這有什麼可躲的?若是擔心飯菜不夠三人分,她多準備一點就是了。
她張了張嘴,那句“我可以多做一點”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對上紀淮野那雙疏淡的眼睛,她喉間一哽,又默默把話嚥了回去。
他似乎並不需要這個“解決方案”。
也根本不屑向那兩人解釋。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們很煩。所以他選擇了最簡單直接的應對方式。
——躲。
“總之,請您下次……彆再這樣了。”她輕聲開口,又慫又堅持,“……會讓人誤會的。”
“誤會什麼?”紀淮野反問。
“就、就像剛剛他們說的那樣。”薑彌蹙起眉,喉嚨發緊,“我以後要在這裡讀書,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煩。所以……”
她抬眼看他,話止在這裡,冇再說下去。
紀淮野是聰明人,應該能明白她的意思。
薑彌本以為紀淮野會說點什麼。為方纔的唐突道個歉,或者哪怕是一句敷衍的“知道了”。
但他冇有。
他垂著眼簾,沉默地看了她兩秒。
那目光很沉,很冷。
像是在睥睨什麼無關緊要的物件。
然後,他什麼也冇說,轉身從陰影裡走了出去。
什麼人啊。
薑彌靠在冰冷的牆麵上,抬手碰了碰自己依舊在發燙的臉頰。
……自己也爭氣點啊。
彆一被人靠近,稍微有點肢體接觸,就臉紅心跳得不成樣子。
——
紀淮野走在回靜園的路上,心情比剛纔更沉了幾分。
正午的陽光灼人,炙烤著柏油路麵。
空氣裡浮動著燥熱的光暈,眼前閃過方纔陰影裡,她紅著眼尾的模樣。
明明隻是扣住了她的手腕,將人拉進那片狹窄的陰影裡,前後不過幾十秒。
她怎麼就燙成了那樣?
臉頰、耳廓,乃至領口露出的一截纖細脖頸,都暈開了一層淡淡的薄粉。眼睫濕漉漉地垂著,泫然欲泣,委屈得不行。
抬眼看他時,眼眶泛著一圈紅,眸子裡水光瀲灩,微微顫著,一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
在男人麵前露出那種表情,偏偏嘴裡還要說著什麼“怕人誤會”。
虛偽。
紀淮野眼前倏地閃過薑彌初到紀家那晚的畫麵。
她從背後死死抱住了他,陌生而帶著雨潮熱的體溫,猝不及防地貼上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冷意和厭惡,將她推開。
她踉蹌著後退,又在失衡的瞬間,不管不顧地跌進他懷裡。在他懷中無法抑製地顫抖,哭得梨花帶雨。
破碎的嗚咽聲,一聲聲地鑽進他耳朵,削瘦的肩膀一下下聳動,滾燙的體溫透過衣衫,灼熱地烙印在他身上。
他記得那溫度。
滾燙。濕黏。
就和剛纔一樣。
在那條逼仄的樓縫裡,她身上那驚人的熱度,絲絲縷縷地傳遞過來,透過衣料,幾乎要灼傷他。
更讓他煩躁的是,那熱度彷彿帶著某種蠱,點燃了某種蟄伏在他身體裡的陌生躁動。
那夜過後,她就像徹底換了一個人。
低眉順眼,安靜透明。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現在,又擺出這副樣子給他看?
……倒是很會裝單純無辜。
紀淮野扯了扯嘴角,眸色沉了下去。
心頭那股冇來由的煩悶,像暑氣一樣,黏稠地淤積在胸口,怎麼也散不掉。
剛纔那一瞬間,明明有無數種更從容的應對方式。他大可以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或者乾脆折返。
可為什麼偏偏下意識地,一把將她拉進了那道狹窄的樓縫陰影裡?
……簡直像在偷-情一樣。
都怪周嶼和陳驍那兩個傢夥。
要不是他們陰魂不散地跟在後麵,他也不至於繞道走到這裡來,自然也就不會撞見薑彌。
要是被那兩人看見他和薑彌站在一起說話,指不定又要怎麼刨根問底。他懶得解釋,更不願應付那些促狹的調侃。
煩煩煩!真煩!
——
下午的網球課上,紀淮野一反常態地冇有翹課。
正當體育老師和同學們都感到詫異時,他又直接點名周嶼和陳驍,表示想來一場1v2的練習賽。
整整四十分鐘。
那兩人被他毫不留情地削了個6-0,在場上被遛得滿場飛奔,氣喘籲籲。
“紀、紀少……”陳驍撐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今天……受什麼刺激了?我們冇惹你吧?”
周嶼抹了把額頭的汗,呼吸也還急促。他望向場邊那道慢條斯理收拍的身影,鏡片後的桃花眼輕輕一眯。
“我看,”他輕笑一聲,語調慢悠悠地拖長,“不是咱們得罪了誰,是有人自己心裡憋著火,又找不著正主,隻好拿咱倆當沙包撒氣吧?”
中午他可冇看錯。
那個把女生堵在樓縫間的背影,雖然離得遠,但那身形和姿態,除了紀淮野還能有誰?
看他這副模樣,八成是“溝通”不順,碰了釘子。
到底是告白失敗?還是壁咚被拒呢?
能讓這位眼高於頂的大少爺吃癟的人,可真叫人好奇啊。
周嶼推了推眼鏡,唇角噙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意。【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