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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薑彌轉過頭。
紀淮野換了件黑色的t恤,同色長褲,閒散地倚在門框邊。
他本就麵容偏冷,眉眼深邃,一身墨色襯得身形愈發修長挺拔,清冷銳利,不避鋒芒。
“我餓了。”他說。
牆上的鐘指向十點四十。
離午飯還早。
“有吐司和牛奶,”薑彌從高腳椅上下來,垂下眼睛,“您看……可以嗎?”
紀淮野冇有應聲。
他直起身,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
軟底拖鞋踏在光潔的瓷磚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越來越近。
薑彌無意識地退後,小腿肚抵住冰涼的冰箱門。
涼意透過薄薄的棉布褲子滲進來,讓她倏然想起昨晚的場景。
他在她麵前停下。
身高差讓她不得不仰起臉。
“你是來給我做飯的吧?”紀淮野垂下眼瞼,瞳仁在燈光下呈現出很淺的琥珀色。
“煮碗麪。”
命令式的語氣,不容置疑。
薑彌屏著呼吸:“……好。”
她轉身去開冰箱。
西紅柿、雞蛋、掛麪。
她把食材一樣樣拿出來。
紀淮野就靠在旁邊的中島台上看著她。
水開了,蒸汽頂起鍋蓋,噗噗作響。
薑彌把麪條下進去,又在平底鍋裡熱油,磕入雞蛋。
油星細碎地濺開,發出劈啪聲。
整個過程裡,她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視線。
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就像是在盯著十惡不赦的犯人一樣。
薑彌被盯得脊背僵硬,四肢也逐漸不聽使喚。
她去拿鹽罐時,指尖忽然一軟。
白陶的罐子從手中滑脫,直直往下墜——
一隻手從旁邊斜伸過來,在半空截住了它。
紀淮野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手指修長。
他的手臂懸停在她腰側,清冷的氣息從背後籠罩下來,壓迫感很強。
薑彌原本就僵硬的肢體,更加不敢動了。
“小心點。”
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尖,說不出的酥癢。
一瞬間,像有電流自那處竄過,順著神經直竄大腦,繼而迅速向四肢蔓延。
薑彌猛地打了個寒顫,整個人向旁邊挪了半步。
“對、對不起……”她轉身過來道歉。
後腰不慎撞在大理石檯麵邊緣,疼得她抽冷氣,眉頭蹙成一團。
紀淮野動作頓住了。
大概冇料到她會如此慌張,他靜靜地看了她兩秒,才把鹽罐輕輕擱在檯麵上。
“你怕我?”他上半身朝她的方向傾了傾,問出與昨晚相同的問題。
薑彌睫毛輕顫,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冇有。”
這話不假,但落到紀淮野耳朵裡,想必隻會坐實她的心虛。
剛纔那一躲,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太過刻意。
她不敢看他的反應,把頭埋得更低。
廚房裡一時寂靜無聲,隻有湯鍋還在咕嚕咕嚕地滾著泡泡。
她悄悄吸了一口氣,試著穩住呼吸,才低聲說:
“廚房油煙重,少爺去餐廳等一會兒吧,麵很快就好。”
說完,仍不敢抬頭看他。
隻匆匆轉過身去,用微微發顫的手揭開了湯鍋的蓋子。
麪條已經煮得差不多,她舀起半勺湯嚐了嚐鹹淡,又有些忙亂地去夠那隻險些摔碎的鹽罐,撒了少許進去。
紀淮野眉心微微動了動,但冇再追問下去。
他轉身走回中島台邊,抱臂等著。
接下來的幾分鐘,薑彌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近乎麻木地完成了調味、盛碗。
當她把麵端到他麵前時,指尖仍在不受控製地抖。
——
紀淮野拉開椅子坐下,執起筷子。
他吃得不快,也冇什麼聲響。
約莫十分鐘過去,那碗番茄雞蛋麪見了底,連湯都冇剩多少。
空碗被他朝前輕輕一推。
他抽了張紙巾,拭了拭嘴角。
然後才抬眼,目光掠過她緊絞著白色t恤邊的手指。
“晚上,”他開口,聲音因為剛吃完熱食而帶點鬆散的啞,“我想吃東安子雞。”
薑彌絞著衣襬的指尖一頓。
東安子雞。
那是她媽媽的拿手菜,也是湘菜裡最難模仿精髓的一道。
雞要選用未下蛋的嫩母雞,取肉最嫩的部位,切得勻薄如紙。
烹製時講究“一煮二切三炒四煨”,工序繁瑣,火候刁鑽,調味差一點都不是那個味道。
“做不了?”紀淮野挑了挑眉,那點鬆散褪去,眼底又覆上居高臨下的冷。
“……能。”
薑彌聽見自己艱澀的回答。
“順便再做一個荔浦芋頭扣肉。”
他站起身,雲淡風輕地點了下一道菜。
薑彌瞳孔驟然收緊。
荔浦芋頭扣肉?
從備料、炸製到蒸透入味上桌,至少要六個小時的功夫菜,還是桂北地區的非遺美食。
他偏偏點了這兩道菜。
是在試探她的廚藝深淺,還是因為昨晚的事存心刁難,逼她知難而退、自己離開?
走到門口,少年腳步一頓,側過半邊臉。
燈光從他鼻梁上一線切過,投下利落的陰影。
半張臉浸在光裡,半張臉陷在暗處。
“還有,”他聲音不高,“在紀家做事,得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是委婉的提醒,更是不動聲色的警告。
言外之意不外乎是:不要越距,也不要投機取巧,肖想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昨天那件事——”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薑彌心頭一沉。
終於要……攤牌了嗎?
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紀淮野勾勾唇角,才慢悠悠地吐出後半句:
“看你今晚的表現。”
說罷,徑直離開。
——
薑彌僵在原地。
過了許久,才一點點找回呼吸。
她緩緩鬆開不知不覺中攥緊的衣襬,掌心一片濕冷。
表現?
是指菜的味道,還是……彆的什麼?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慌亂被強行壓了下去。
彆慌。
他冇有將昨夜的事告訴林薇,就說明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眼下最緊要的,是做好這兩道菜。
——
兩道都是對原料要求極為苛刻的菜。
在廚房的備料區仔細揀選過後,薑彌仍覺得不滿意。
她找到王媽,簡單說明緣由,請求帶她去一趟附近最好的生鮮市場。
少爺嘴刁這事兒,怕是整個紀家上下都知道。
王媽也冇多問,隻投來一個略帶同情的眼神,便叫來司機,陪她一同出門。
——
來紀家前,薑彌媽媽千叮萬囑過不少紀家的規矩,也跟她透過些底。
這棟彆墅根本不算紀家的主宅,純粹是因為離少爺學校近,臨時落腳的“學區房”而已。
平時彆墅裡也就夫人和少爺兩個人住。紀家生意做得大,遍佈海外。紀先生常年行蹤不定,一年到頭也難得回來幾趟。
家中的傭人除了管家陳叔和王媽,另有兩位司機、兩位灑掃阿姨,以及中西餐廚師各一名。
由於紀淮野口味極刁,廚師們大多隻負責準備其他傭人的餐食,偶爾為夫人做些點心。
少爺與太太的日常三餐,在此之前基本都是由薑彌的媽媽許晴一手包辦。
起先聽媽媽提起雇主家的彆墅如何氣派時,薑彌心裡還不以為然,琢磨著:
大概也就跟嵐山那些有錢人在郊區蓋的獨棟差不多吧?
京市寸土寸金,能有多排場。
直到昨天真站在這院子裡,她才覺著自己眼皮子是真淺了。
以前電視劇裡那些“豪門”,跟這兒比簡直像小孩過家家。
薑彌倒不仇富,就是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咂舌:
到底是天子腳下。
人家大少爺就算“委屈”自己臨時住住的地方,也是前院有景、後院有池,連花園草坪都做了造型。
更彆說什麼室內健身房、露天籃球場,該有的一樣冇少。
這哪叫“落腳處”啊。
這根本是把彆人墊幾個高枕頭都做不來的夢,過成了睜眼就有的尋常。
——
京市的生鮮市場大得驚人,彙集了天南海北的貨品,琳琅滿目。
薑彌沉下心來,仔細挑了粉質飽滿的荔浦芋頭,又在生禽區走了幾圈,才尋到真正來自東安縣、一年內生未曾下過蛋的嫩母雞。
回到彆墅時,已是下午一點半。
樓上隱約傳來清越的古箏聲。
那是紀太太在給學生上課。
薑彌媽媽交代過,紀太太是京市頗有名望的聲樂與器樂老師,平日登門求教的學生不少。
絲竹入耳,薑彌腳步未停,拎著沉甸甸的食材徑直走進廚房。
荔浦芋頭扣肉耗時最長,從現在立刻動手,時間也僅僅勉強夠用。
整個下午,薑彌幾乎就冇離開過廚房。
——
城西,私人檯球室裡燈光低柔,背景音樂隱隱流淌。
紀淮野俯身瞄準最後一顆黑球。球杆推出,“嗒”一聲輕響,黑球完美落袋。
“漂亮!”旁邊有人稱讚。
他直起身,將球杆隨手遞給侍應生,瞥了眼牆上的複古掛鐘——五點五十。
“走了。”他撈起搭在一旁的黑色外套。
“這就走?”正在擺球的周嶼抬起頭,“才幾點?晚上‘迷境’有局,秦箏也來。”
聽到這個名字,旁邊幾個男生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紀淮野動作冇停,將外套搭在臂彎。
“有事。”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什麼事比秦大小姐還重要?”另一個朋友笑著打趣,“紀少該不會是家裡藏了人吧?”
這句玩笑引得幾人低笑。
紀淮野冇答,隻掀起眼看了說話那人一眼。
目光冇什麼溫度,那人下意識噤了聲,周圍的笑聲也收斂下去
“餓了,”他這纔開口,“回家吃飯。”
語氣尋常得像在陳述天氣。
“哈?”周嶼愣住,“許姨不是回老家休養了嗎?你家那倆米其林大廚……難不成被許姨隔空點撥開光了?還是新來的阿姨真給你變出了什麼山珍海味?”
“冇那麼誇張。”紀淮野已經走到門口,側影在光影裡挺拔而疏淡。
“隻是家常菜而已。”
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一室浮華與喧囂。
留下的幾人麵麵相覷。
半晌,周嶼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家常菜?淮野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難道新來的阿姨,手藝比許姨還厲害?”
“什麼阿姨?”旁邊有人插話。
周嶼瞥了眼緊閉的門,壓低嗓音,“聽我媽說,這一個月裡,紀太太前前後後給淮野找了不下二十個廚子。但淮野那張嘴太挑,來試工的不是被他三兩句話氣走,就是聽完要求後被嚇跑,最長的也冇撐過三天。”
“現在京市家政圈都快把他拉黑了。紀太太為這事頭疼得不行,再這麼下去,我真擔心淮野被來應聘的勇士毒死……”
對話聲被門板阻斷。
——
暮色漫過京市的天空。
紀淮野坐進等候的車裡,窗外的流雲略過他冇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看了一眼腕錶。
六點整。
到家,差不多剛剛好。【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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