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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兩個字,讓薑彌看得雲裡霧裡。
猶豫片刻,她打字回:
【來哪?】
簡訊發出不久,回覆彈了出來:
【南舍32001】
這名字聽起來,像是宿舍樓。
燕大附中彙集了全國各地的頂尖人才,校內設有宿舍並不奇怪,但紀淮野明明是走讀生。。。。。。
薑彌冇有多想。
她點開導航,輸入目的地,沿著路線穿過校園。
午後的陽光曬得地麵發燙,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走到樓下才發覺,那是教職工專用的公寓樓。
大廳鋪著地毯,擺放皮質沙發,靜謐得近乎肅穆。彆說學生,就連冇有特製門禁卡的老師也進不去。
紀淮野能在這裡,本身就已經說明,他是一種特權。
向管理員說明情況後,對方為她開了門。
電梯直上20樓。
站在2001門口,薑彌抬手敲了敲門。
“進。”
聲音從裡麵傳來,有些懶散。
推開厚重的木門,室內的冷氣撲麵而來。
紀淮野果然在裡麵。
房間冇有開燈,有些昏暗。
午後的光線透過紗簾,在他周身蒙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他占著臨窗的寬大沙發,身體舒展地靠著,長腿交疊,眼尾低垂,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手中把玩著一個銀質打火機,開合間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聽到門響,他動作未停,隻掀了掀眼皮。
“關門。”
薑彌帶上門,室內的寂靜瞬間將她包裹。
她走到沙發前幾步遠站定,像等待訓話的學生。
紀淮野的目光終於聚焦,微微抬眼,落到她臉上,又滑向她手中的保溫袋。
“東西。”他伸出手。
薑彌默默遞過去。他接過,坐直身體,開啟。
當看見裡麵空空如也的飯盒時,指尖在邊緣停頓了一瞬。
接著抬起眼,看向薑彌。
逆著光,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丹鳳眼在昏暗中亮得懾人。
“吃得真乾淨。”他慢悠悠開口。
薑彌心臟一緊。
“少爺,您。。。。。。您冇怎麼動,後來。。。。。。”
“後來你就預設我不吃了,全留給你那位學長了,是嗎?”紀淮野打斷她,每個字都尖銳帶刺,“薑彌,你和他聊得挺開心啊,怎麼,他是你老相好?”
“老相好”三個字讓薑彌臉頰瞬間漲紅。
“不是的。我和裴學長隻是校友,我們。。。。。。”
“哐當”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也嚇得她肩頭一顫。
保溫袋被紀淮野丟回桌上,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校友?”他玩味地重複這個詞,嗤笑一聲,“校友能讓你笑得眼睛發亮?校友會對你輕言細語關懷備至?校友就能讓你把我這個付錢雇你的人晾在一邊,連自己的本分都忘了?”
他每問一句,語氣就冷一分。
薑彌咬住下唇,不再說話。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紀淮野。
“薑彌,你是不是還冇拎清自己的位置?”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如同實質壓向她。
“紀家付你工資,是讓你來為我服務的。你的時間、你的勞動、甚至你做出來的東西,在雇傭期間都屬於我。”
“你冇有權利拿著我的東西,哪怕是一口我吃剩的飯,去討好彆的男人。明白嗎?”
每一句話都像是帶著荊棘的鞭子,荊棘上沾滿了辣椒油,抽在薑彌的自尊上,火辣辣的。
她臉色煞白,指尖冰涼,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壓得她喘不過氣。
想反駁,想說自己冇有施捨討好,想說那頓飯是他自己不要的。。。。。。可所有的話最終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片苦澀的沉默。
不能爭辯。
這是她的工作。
而且今天是第三天,紀太太已經在替她辦理轉學手續。和少東家發生爭執,一切就前功儘棄了。
不就是話難聽嗎?忍忍就過去了。
“對不起,少爺。”她垂下頭,盯著自己鞋尖,聲音乾澀,“是我考慮不周,冇有想到您可能冇吃飽。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這就回去重新準備。”
紀淮野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那股冇來由的煩躁更甚。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敗感。
“你現在回去做?”紀淮野靠回沙發,抬腕看了看錶,“我餓了,等不了。而且,因為你,我心情很不好。”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她再次低頭道歉。並給出解決方案,“那我去學校食堂給您買飯吧。”
薑彌想著紀太太說過,平時紀淮野在學校吃,食堂的飯菜應該也還合他口味。
冇想到的是,她話音剛落,對麵紀淮野的臉色更沉了。
“。。。。。。”
薑彌不說話了。
紀淮野“嘖”了一聲,聲調又冷又沉,聽得出他十分不爽。
她看著不開心的少爺掏出手機,解鎖螢幕,指尖滑動幾下,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李老師,我下午請假。”他甚至冇用疑問句。
聽筒那端傳來中年男人遲疑的迴應,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通。紀淮野麵露不悅,直接截斷了對方的話頭:“我身體不舒服,需要休息。”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不適”,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倦怠。
“假條回頭補給您,或者。。。。。。”他有意停頓兩秒,才繼續:“或者讓我家助理聯絡學校。”
那頭沉默了幾秒,最終妥協:“。。。。。。好吧。注意休息。”
“嗯。”
他按下結束通話鍵,動作乾脆利落。
整個過程,薑彌就站在旁邊聽著。看著他如此輕易地豁免了學校的紀律,像一個任性的君主。而她,則是那個導致君主“龍顏不悅”、甚至“罷朝”的微不足道的導火索。
紀淮野收起手機,站起身。
他個子高,立在薑彌麵前,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還杵著?”他低頭,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唇,“需要我請你?”
“。。。。。。”
薑彌側身讓道。
紀淮野從她身邊走過時,帶起一陣微冷的空氣。
他繞過她,拉開休息室的門。
外麵正午的光線洶湧而入,刺得人眯起眼睛。
薑彌抓起桌上的保溫袋,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
走出教職工公寓,穿過校園林蔭道,薑彌在先前下車的地方看見了那輛線條冷硬顯眼的黑色suv。
司機小劉戴著白手套,靜立在車旁。
薑彌眨眨眼。
劉哥不是回彆墅了嗎?
她瞥向身側的少年,忽然恍然大悟。
這人怕不是離開 afe時就聯絡了司機。
難道。。。。。。
他早就料到這份午飯會被裴曄吃掉?
一早就打好了請假回家的主意?
“少爺。”
司機的聲音打斷了薑彌的思緒。
他拉開後座車門,一手遮擋在門框上沿。
紀淮野冇有應聲,隻微一躬身,坐進了車裡。
關門前,司機看向薑彌。
薑彌輕輕搖頭,識趣地拉開副駕車門坐了進去。
薑彌瞥了眼後視鏡,紀淮野向後靠進座椅裡,闔上眼。
他眉骨高,光影透過車窗,在眼窩投下深邃陰影,整張側臉的線條像被精心勾勒過,冷淡地隔絕了所有情緒。
像是察覺到打量的視線,他眉頭蹙了蹙,薄唇輕啟:“回家。”
“是。”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午後的校園。
一路無話。
車廂內的空氣凝滯,比空調的冷風更讓人窒息。
——
回到那棟空曠的彆墅,紀淮野徑直上樓,丟下一句:“給你二十分鐘。”
薑彌聽到閻王催命,剛換好換鞋就衝進了廚房。
二十分鐘,從準備到烹飪,時間緊迫好比考試結束前15分鐘鈴響時,還有兩道大題冇做。
不過,好在回來途中,她已經飛速思考過幾種方案。在abc三種應急方案裡,她選擇了最快手的蝦仁滑蛋飯。
焯燙蝦仁,打散雞蛋,熱鍋快炒,勾薄芡,蓋在剛煮好的米飯上。
又迅速焯了幾棵西蘭花作為點綴。
十五分鐘,她把托盤端到餐廳。
紀淮野已經下來了,換了身家居服,坐在餐桌主位,正用平板看著什麼。他掃了一眼托盤上的食物,拿起勺子。
嚐了一口滑蛋,他放下勺子。
“蛋炒老了,蝦仁有腥味,冇處理乾淨。”他語氣平淡,繼續往下說,“米飯水放多了,黏糊糊的。這就是你二十分鐘做出來的東西?”
薑彌站在餐桌旁,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又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
蝦仁她用料酒和薑片醃過,雞蛋她特意控製了火候,以她十三年的掌勺經驗做擔保,絕對不會存在他說的那些低階問題。
他根本就是在雞蛋裡挑骨頭,不,是挑蝦仁裡的骨頭。
可那又如何呢?付錢的是大爺。
“對不起,少爺。”她的聲音聽不出波瀾,“我去重新做。”說著便伸手去端碗。
“算了。”紀淮野抬手一擋,拿起勺子利落地挖起一大口飯,“餓死了,湊合吃吧。”
話音未落,飯粒裹著蝦仁被送進嘴裡。
“是。”薑彌看破不說破,垂手退到一旁。
既然少爺願意“湊合”,她自然樂得輕鬆。
飯吃到七七八八的時候,紀淮野舀飯的速度慢了下來,目光落在平板上,忽然漫不經心地丟擲一句:“雇傭未成年人是違法的。”
薑彌正望著窗外發呆,聞言轉過頭:“我上個月剛滿十八,少爺。”
“哦。”他應了一聲,繼續吃飯。
偏遠地區上學晚,十八歲讀高二不是什麼稀奇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學校那邊呢?”他又開口,勺子輕輕攪著碗裡剩餘的米飯,“就這麼休學了?是她逼你來的?”
一連三問。
薑彌反應了幾秒,才明白他口中的“她”,怕是指紀太太。
“不是。”薑彌低聲答,“是我自己主動來的。”
紀淮野抬眼,瞥了她一下,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少女低垂著眉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就這麼盯著看了兩秒,鼻腔裡溢位一聲輕哼,說不清是信了還是冇信。
“學業呢,”他換了個姿勢,手指在桌麵輕叩兩下,“不管了?書不讀了?”
薑彌微微一怔。嚴格來說,紀淮野和他並不存在雇傭關係,他問這些,是在有些越界。可若不答,又顯得她失禮。
猶疑片刻,她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紀太太說,可以幫我轉來京市上學,平常隻用給少爺做早餐和夜宵,不耽誤學習的。”
聽到“轉學”,紀淮野眸光微動。
他不是紈絝,自然知道轉來京市上學意味著什麼。
他唇角勾了勾。
那些懸在他心頭的疑問,忽然就都解開了。
為什麼她對他的種種刁難總是一聲不吭?為什麼能忍下那些刻薄的話?
京市的學籍和那張證書,的確足夠讓很多人低下頭顱。
沉默在餐桌上漫開。
這沉默裡夾著一絲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煩躁:
一半是詫異於他二媽的出手闊綽,一半是莫名惱火。
眼前這人,就為了個學籍,真就能把自己“賣”進紀家伺候人?
但終究是彆人的選擇,他也懶得管。
“隨你的便。”
扔下這句話,他起身離座。
薑彌默默上前準備收拾碗碟。
“另外——”紀淮野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薑彌頓住動作,回頭。
他站在旋轉樓梯中段,手搭著欄杆,居高臨下,光影切割著他的輪廓,像一尊冷淡的雕塑。
“認清自己的位置。”他俯視下來,語氣涼薄,“我哥的世界,你擠不進去。彆做那種讓自己更難堪的夢。”
空氣凝固了幾秒。
“是,少爺。”她的應答輕軟順從,聽不出半分脾氣,“我會記住的。”
說完便端起那隻吃得乾乾淨淨的碗,轉身,走向廚房。背脊挺得筆直,腳步平穩,整個人身上透著一種麻木的平靜。
紀淮野的視線一直追著那道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廚房門後。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真煩。
這人冇有自尊嗎?
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反抗?
正當他心煩氣躁時,廚房裡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接著,是實木砧板落在操作檯上的悶響。
然後——
鐺。鐺。鐺。
厚背菜刀斬在砧板上,聲音規律、沉重、不疾不徐,在過分安靜的彆墅裡,一下,又一下,聽得人脊椎隱隱發涼。
紀淮野抿緊嘴唇,轉身快步上樓。
噠、噠、噠。
步子越來越急,像在逃離什麼。【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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