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國不在家。
除夕夜，刑偵支隊有值班任務。方振國作為隊長，主動申請了除夕值班——“讓年輕人回家過年吧，我反正也沒什麽事。”他在電話裏對妻子李梅這樣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其實他心裏清楚，他不是不想回家過年，是不敢。自從七年前那件事之後，每次麵對妻子和兒子，他總覺得他們在看一個陌生人。那種感覺比坐牢還難受。值班至少能讓他不用坐在那張餐桌前，不用對著那桌年夜飯，不用在孩子的笑聲裏想起蘇陽奶奶跪在公安局門口的背影。
李梅沒有多想。方振國這些年一直這樣，工作永遠是第一位。她掛了電話，繼續包餃子。案板上撒著麵粉，擀好的餃子皮摞成一疊，肉餡是白菜豬肉的，方振國最愛吃的那種。兩個兒子在客廳裏看動畫片，大的十一歲，小的八歲。電視裏放著《熊出沒》，光頭強又在砍樹，熊大熊二在後麵追。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小兒子從沙發上滾下來，趴在地毯上，屁股撅得老高。
門鈴響了。
李梅擦了擦手，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深色的工裝，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的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起來普普通通。
“方太太？我是方隊長的同事，局裏有點急事，讓我來送個檔案。”
李梅猶豫了一下。除夕夜，局裏還送檔案？她看了一眼對麵的樓道，鄰居家的門上貼著紅紅的福字，門縫裏飄出燉肉的香味。春晚還有半小時就開始了，誰會在這個時候送檔案？
“方隊長今晚值班，您直接給他不行嗎？”
“這個……”年輕人低下頭，語氣裏帶著一點為難，“方隊長說讓送到家裏來，說是要您簽收一下。我也不清楚是什麽，可能就是比較重要吧。”
李梅又看了看那個信封，又看了看年輕人的臉。那張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麵板有點黑，顴骨突出，下巴上有幾根稀疏的胡茬。看起來不像壞人。方振國有時候確實會把工作上的東西帶回家，卷宗、材料、通知——雖然她從來不看，但總是有的。
“那好吧，你進來坐一下，我簽個字。”
她側身讓開。年輕人走進門，步子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李梅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裏。
客廳裏，兩個男孩正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光頭強又被熊大追著跑，小兒子笑得拍手，大兒子把一塊餅幹塞進嘴裏，嚼得哢嚓響。他們轉過頭來看了蘇陽一眼，又轉回去看電視。陌生人上門這種事，在他們家很少發生，但也不是沒有——方振國的同事偶爾會來，送個材料、取個東西，兩個孩子早就習慣了。
李梅走到餐桌前，拿起筆，轉過身來——
槍口。
一個黑色的、冰冷的、帶著消音器的槍口，正對著她的臉。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巴張開——但那隻手比她的聲音更快。一隻粗糙的、布滿繭子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把那個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壓回了喉嚨裏。手掌很大，指節粗硬，壓在她的嘴唇上，像一塊鐵。
“別出聲。”
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這三個字讓李梅的血液凝固了。她認出這個聲音——不是方振國的同事，不是任何她認識的人。這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的、讓人脊背發涼的聲音。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腕，到胳膊，到整個身體。她想轉頭看客廳裏的兒子，但脖子僵住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
“我不會傷害你。但你必須跟我走。方隊長做了什麽事，你比我清楚。”
李梅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知道。她知道丈夫七年前做的那件事。方振國沒有瞞她——那天晚上他回家後，坐在餐桌前，一口飯都沒吃。她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有點累”。但她在公安局家屬院裏住了十幾年，她知道“有點累”是什麽意思。她知道那個案子，知道那個男孩，知道那個跪在檢察院門口的老人
她沒有反抗。不是因為她不害怕，而是因為她知道反抗沒有用。槍口頂在她的腰上，那隻手捂著她的嘴，她什麽都做不了。
蘇陽把她推到牆邊，動作很快。他用膝蓋頂住她的腿，讓她靠牆站著，然後用膠帶封住她的嘴——銀灰色的膠帶繞著她的頭纏了兩圈，把她的下半張臉整個包住。他把她的手背到身後，用尼龍繩綁住手腕，死結，很緊。他又蹲下來，把她的腳踝也綁住了。李梅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掙紮。繩子勒進腳踝的肉裏，很疼，但她沒有吭聲。
她被固定在牆邊，動彈不得。
蘇陽轉身走向客廳。
兩個男孩還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大兒子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過頭來。他看到母親被綁在走廊的牆邊，嘴被封著，腳被綁著，眼淚糊了滿臉。他的嘴巴張開，餅幹從嘴裏掉出來——
蘇陽已經站在他麵前了。他蹲下來，把食指豎在嘴唇上。他的另一隻手握著槍，槍口朝下，但大兒子看到了。十一歲的孩子已經知道槍是什麽東西了。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開始發抖。
“別怕。跟叔叔走，你們就沒事了。”蘇陽的聲音很平靜，“你媽媽也會沒事的。隻要你們聽話，不喊，不叫，叔叔保證不傷害你們。”
大兒子看著他，又看了看母親。李梅在走廊裏拚命點頭，眼淚甩了一地。大兒子的嘴唇哆嗦著，但他沒有喊。他拉住了小弟弟的手，把小弟弟從沙發上拽起來。
小兒子才八歲，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這個陌生的叔叔，嘴巴一癟，要哭——
“噓——”蘇陽把手指豎在嘴唇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隻有兩個孩子能聽見，“哭的話，媽媽會很疼的。”
小兒子把哭聲嚥了回去，憋得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他咬著嘴唇，一聲都沒出。
蘇陽用膠帶封住兩個孩子的嘴。小兒子的臉太小，膠帶纏了一圈就把他的半張臉都蓋住了，隻露出一雙圓圓的、濕漉漉的眼睛。大兒子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躲，讓蘇陽把他的手綁在身後，又把他的腳踝也綁上了。
兩個孩子被固定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蘇陽給他們穿上外套。大兒子的外套是藍色的，袖口磨得發白，是方振國去年給他買的，買大了一號，想著能多穿兩年。小兒子的外套是紅色的，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蘇陽把別針取下來，換了一根繩子係住。
他檢查了一遍。李梅靠在走廊的牆上，兩個孩子坐在沙發上。三雙眼睛都看著他，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他走回走廊，把李梅扛起來。不是拉，不是拖，是扛。一百二十斤的身體壓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他的膝蓋彎了一下，但他咬著牙站直了。他扛著她快步走向門口，步子又快又穩。李梅在他肩膀上掙紮了一下，他的手臂收得更緊。她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呼吸都困難。
走廊裏很安靜。鄰居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隻有門縫裏透出電視的光。樓下傳來鞭炮聲，劈裏啪啦的，把所有的聲音都淹沒了。
他扛著李梅下了兩層樓。沒有坐電梯——電梯有監控。樓梯間裏很暗，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點亮，又在他身後熄滅。他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已經在腦子裏演練過無數遍。
樓下停著一輛二手麵包車，白色的，車身上有幾道劃痕，是蘇陽從黑市上買的，用假身份證上的名字過的戶。他把車門拉開，把李梅扔進後座——不是放，是扔。她的身體砸在座椅上，彈了一下，悶哼一聲從膠帶後麵擠出來。他關上車門，轉身跑回樓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但他的腳步沒有慢下來。
他跑上兩層樓，推開方家的門。兩個孩子還坐在沙發上，被綁著，嘴被封著，眼睛裏全是恐懼。大兒子看到他，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小兒子已經開始發抖了。
蘇陽沒有停。他一手夾起一個孩子，把他們夾在腋下。大兒子在左邊，小兒子在右邊。他的手臂勒在他們的腰上，勒得很緊。兩個孩子加起來不到一百斤，但這樣一手一個，重心很難掌握。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他夾著兩個孩子快步走出門，走下樓梯。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一盞一盞地滅。他的呼吸聲在樓梯間裏回蕩，粗重而急促，像一頭在負重前行的牛。他在咬牙。他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夾著兩個孩子出了單元門，走向麵包車。夜空中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紅的、綠的、紫的，把整個小區照得忽明忽暗。鞭炮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整個城市都在放炮。紅色的碎紙屑在車窗外飛舞，被路燈照得像一片片血。
他拉開後車門，把兩個孩子塞進去。大兒子先放進去，身體砸在座椅上，悶響一聲。小兒子緊接著被塞進去，砸在大兒子身上。兩個人擠在一起，像兩隻被扔進籠子的小動物。
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濕透了。他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插入點火開關，發動引擎。麵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從進門到開車離開，不到四分鍾。
李梅躺在後座上，手腳被綁著，嘴被封著，看著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閃過。兩個孩子擠在她身邊，大兒子的頭靠著她的肩膀，小兒子縮在大兒子懷裏。三個人都沒有發出聲音。
鞭炮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整個城市都在放炮。紅色的碎紙屑在車窗外飛舞，被車燈照得像一片片血。
李梅閉上眼睛。
她在想——七年前的那個晚上，方振國坐在餐桌前，一口飯都沒吃。她說“怎麽了”，他說“沒事，有點累”。她信了。
她不該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