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林城都在放鞭炮。從傍晚開始,劈裏啪啦的聲音就沒有停過,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雨。紅色的碎紙屑鋪滿了街道,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氣味。家家戶戶的視窗都亮著暖黃色的燈光,電視裏春晚的聲音和窗外的鞭炮聲混在一起,匯成一片嘈雜的、歡騰的海洋。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夜晚注意一棟別墅裏傳出的異常聲響。
錢德明的別墅坐落在城郊翡翠山莊的最深處,前後有花園,左右有高牆,與鄰居之間隔著一排冬青。蘇陽從別墅區的圍欄翻進去,避開了所有的監控——那些監控的盲區,他花了三個晚上才全部摸清。
他先去了地下室。地下車庫的門沒有鎖——錢德明的司機阿東把車開進去之後,忘了關。蘇陽從車庫進入別墅內部,沿著樓梯上了一樓。
他的動作很輕,像一隻貓。他的手很穩,像一把鉗子。他的揹包裏裝著一把改裝過的手槍,槍口上擰著一個用機油濾清器改造的消音器,粗糙但有效。彈匣裏有八發子彈。揹包裏還有幾卷膠帶、幾根繩子和幾個自製的小型炸藥。
一樓燈火通明。客廳裏,春晚正在進行。電視螢幕上,幾個相聲演員正在說一個關於過年的段子,台下觀眾的笑聲一陣接一陣。錢德明一家人圍坐在客廳裏,其樂融融。
錢德明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茶,臉上帶著笑意。他的父母坐在長沙發上,老太太靠著他父親,眼睛盯著電視,手裏剝著一個橘子。他的妻子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正在給兩個孩子剝開心果——大兒子靠在她腿上,小兒子窩在沙發角落裏,手裏拿著一個遊戲手柄,但眼睛也看著電視。茶幾上擺著果盤、瓜子、糖果,還有幾杯冒著熱氣的茶。
六個人。六副碗筷。餐廳裏的年夜飯已經擺好了,銅鍋裏的湯還冒著熱氣,但還沒有人動筷子。他們等著春晚的這個小品演完,再去吃飯。
蘇陽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七年前的車禍。他坐在父母的車上,趴在車窗上看雨,說“那我要吃火鍋”。他想起那頓沒有吃成的火鍋,想起爺爺嘴裏斷掉的三顆牙,想起奶奶跪在檢察院門口的白發,想起周律師說“別把自己搭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從陰影裏走出來。
錢德明的妻子最先看到他。她的嘴巴張開,手裏的開心果掉在地上——
“噗。”
第一槍。子彈穿過她的眉心。她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大兒子身上。孩子的眼睛瞪得渾圓,還沒來得及叫出聲——
“噗。”
第二槍。大兒子的身體從沙發滑到地上,手裏的開心果灑了一地。
小兒子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尖叫——但窗外的鞭炮聲把它削成了一絲幾乎聽不見的細響。
“噗。”
第三槍。小兒子倒在沙發角落裏,手裏還攥著遊戲手柄。
錢德明的母親站起身來,嘴巴張著,像是要喊什麽——
“噗。”
第四槍。她的身體向後倒去,撞在沙發上,然後滑到地上。
錢德明的父親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撲向茶幾。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茶幾上的手機——
“噗。”
第五槍。子彈打穿了他的手掌。老人慘叫一聲,但沒有倒下。他還在掙紮,另一隻手又去夠手機——
“噗。”
第六槍。子彈打在他的太陽穴上。老人的身體軟下去,趴在茶幾上,不動了。
此時,錢德明動了。
他沒有去拿手機。他的第一反應是戰鬥。
這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男人,骨子裏有一種野獸般的本能——當危險來臨的時候,不是躲,是撲。他從單人沙發上彈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豬,猛地朝蘇陽衝過來。他的體型比蘇陽大了一圈,肩膀寬厚,手臂粗壯,如果真的被他撲倒,蘇陽手裏的槍很可能被奪走。
蘇陽後退半步,側身,槍口抬起——
“噗。”
第七槍。子彈打在錢德明的腹部。他的身體猛地一弓,衝勢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他的眼睛裏全是血絲,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左手仍然朝蘇陽的脖子抓來。他的手指幾乎碰到了蘇陽的衣領——
蘇陽沒有退第二步。他把槍口頂在錢德明的眉心。
“噗。”
第八槍。
錢德明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地板上。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張,表情停留在憤怒和恐懼的交界處。
彈匣空了。
蘇陽站在客廳中央,低頭看著這六具屍體。他把空彈匣卸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新的換上——不是為了再用,隻是習慣性的動作。
電視裏,春晚還在繼續。一個小品演完了,觀眾在鼓掌,主持人走上台,笑著說:“接下來,是大家期待已久的魔術表演……”
茶幾上的茶還在冒著熱氣。果盤裏的瓜子散落了一地。錢德明妻子手裏的開心果撒得到處都是,有幾顆滾到了血泊裏,被染成了紅色。
蘇陽彎腰撿起錢德明的手機。螢幕亮著,他用錢德明的拇指按住Home鍵——指紋解鎖成功。他進入設定,把鎖屏密碼改成了一個自己記得住的數字。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
他最後看了一眼客廳。
六個人。六副碗筷。一頓沒有吃成的年夜飯。
八發子彈。一個彈匣。剛剛好。
蘇陽轉身,從地下車庫離開了別墅。
整場行動,從他走出陰影到離開,不到兩分鍾。
夜空中,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紅的、綠的、紫的,把整個城市照得忽明忽暗。鞭炮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所有的聲音。
沒有人會知道。至少,在明天早上之前,不會有人知道。
蘇陽開上藏在別墅區外的二手麵包車,朝德明集團大廈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