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建成後的第三個月,組織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被人叫做“學者”,這個稱呼已經跟了他很多年。在研究所的時候,同事們這樣叫他,因為他能把幾百個反應式背得一字不差。後來他離開了,這個名字卻留了下來。他覺得自己配得上這個名字——不是因為他懂得多,而是因為他知道,知識沒有善惡,用的人纔有。他花了五年時間研究肌肉鬆弛劑的合成路徑,又花了三年時間看著自己的成果被人篡改、稀釋、變成劣質藥流進鄉下的小診所。從那以後,他不再問自己能做什麽,隻問自己應該做什麽。
方振國留下的筆記本裏記錄了幾十個名字。那些人有的已經被處理了,有的還在位置上,有的已經調走了,有的退休了。學者把筆記本翻了無數遍,每一頁都做了標記。他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名字,又在旁邊寫了批註。其中一個人的名字被他反複看了很多次。
李維國,四十九歲,林城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副局長。分管土地審批、專案規劃、建設用地管理。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經手的土地出讓金超過百億。方振國的筆記本裏夾著幾頁手寫的記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下的:李維國,城南新區專案,開發商送了一套別墅。開發區工業用地,三家企業同時競標,最後一家中標,另外兩家的標書“遺失”了。老城區改造,規劃調整了三次,每次調整之後,某家開發公司的地塊就多出幾百平。還有一行字被塗掉了,但能隱約看出“情人”兩個字。
學者把這些資訊整理成一份檔案,通過加密渠道發了出去。三天後,他收到了回複,隻有兩個字:“確認。”
情報的核實由另一個人來完成。他的方式不是翻卷宗,不是查檔案,而是走另一條路。他的坐姿很正,背脊挺直,翻看檔案的時候一動不動,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他花了兩個星期,把李維國這六年經手的專案一個一個地捋了一遍。他不需要內部檔案,不需要保密資料,隻需要那些公開的、合法的、擺在桌麵上的東西。土地出讓公告、規劃調整公示、專案審批檔案——這些都是政府網站上公開的,任何人都能看到。他一份一份地看,一條一條地比對,把那些看起來正常的資料抄下來,列成表格。
城南新區的一個地塊,出讓公告上寫的用途是“商業住宅”,容積率2.0。兩個月後,規劃調整公示,用途變成了“高階商業綜合體”,容積率變成了3.5。開發商的老闆姓孫,和李維國是老鄉。開發區的一塊工業用地,起拍價兩千萬,隻有一家公司報名,底價成交。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李,註冊地在一個縣級市,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為零。老城區改造的專案,拆遷補償方案調整了三次,每一次調整之後,某家拆遷公司的業務量就翻一倍。那家拆遷公司的老闆,是李維國妻子的表弟。
他把這些資訊整理成一份報告,沒有結論,沒有判斷,隻有事實。他在報告的最後寫了幾行字:“城南新區地塊,開發商孫某,與李維國同鄉。工業用地中標公司法人代表姓李,與李維國同姓,註冊地址經查為虛假地址。拆遷公司老闆為李維國妻弟。以上資訊均來自公開渠道,可查證。”
這份報告被送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裏。他坐在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裏,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的茶杯冒著熱氣。他的坐姿很放鬆,但那種放鬆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水麵下的暗流。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幾個關鍵資訊下麵畫了橫線。他沒有寫任何批註,隻是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然後他把報告放進碎紙機裏。
三天後,學者收到了一份新的檔案。檔案裏沒有結論,沒有判斷,隻有幾行字:“李維國。週四晚上。路線固定。有監控盲區。可執行。”檔案的最後一頁畫著一條路線圖,標注了每一個路口、每一個紅綠燈、每一個監控的位置。其中一個路段被紅筆圈了出來——長約兩百米,兩邊是拆遷工地,路燈壞了兩個。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此處無監控。適合行動。”
學者把檔案看了三遍,然後鎖進了保險櫃裏。
行動方案是在一週後確定的。李維國每週四晚上都會在辦公室裏待到很晚。不是真的有那麽多工作,是因為他在城東養了一個女人,住在一個高檔小區裏,房子是寫在她名下的。他老婆管得嚴,所以他不能太早回家,也不能太晚去,時間必須卡得剛剛好。週四是最合適的日子——他老婆每週四去跳廣場舞,九點出門,十一點纔回來。他在辦公室待到九點半,然後開車去城東,待一個小時,十一點之前趕回家。
執行者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見過他的臉。他隻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做完該做的事,然後消失。這次他從外地來,坐了一夜的大巴,清晨到達林城。他沒有住酒店,沒有用身份證,沒有在任何監控下停留超過十秒。他在林城待了一天,把李維國的路線走了三遍,確認了每一個路口、每一個紅綠燈、每一個監控的位置。然後他消失了。
週四下午,他再次出現。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戴著一頂棒球帽,騎著一輛沒有牌照的電動車。他把車停在李維國單位對麵的巷子裏,等著。六點,單位的人開始陸續下班。七點,大樓裏的燈滅了大半。八點,隻剩下幾層還有亮光。九點,李維國的辦公室還亮著。九點半,燈滅了。
李維國從大樓裏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步子不緊不慢。他走到停車場,開啟車門,坐進去。車子發動,駛出大門。電動車遠遠地跟著,跟了三條街,確認了路線和之前踩點的一模一樣。然後電動車加速,從另一條路繞到了李維國必經之路上。
那條路有一段沒有監控。不長,大概兩百米,兩邊是正在拆遷的工地,沒有人,沒有車,路燈也壞了兩盞。電動車停在路邊,一個信封被放在電線杆下麵。信是白色的,沒有署名,隻有幾行字:“李維國。林城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副局長。城南新區專案、開發區工業用地、老城區改造。證據可查。下一個是誰?”右下角是那個被圓圈包圍的α。
然後他站在路邊的陰影裏,等著。
李維國的車開過來了。車速不快,大概四十。他從陰影裏走出來,站在路中間,舉起手。車燈照在他身上,他眯起眼睛,沒有動。李維國踩了刹車。車子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停下來。李維國搖下車窗,探出頭來。“你幹什麽?不要命了?”
他沒有說話。他走到駕駛座旁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的注射器。注射器裏的液體是無色透明的,和純淨水沒有任何區別。李維國還沒來得及反應,注射器已經刺進了他的脖子。針頭很細,刺入的瞬間幾乎沒有感覺。李維國伸手去捂脖子,手指摸到了一個針眼大小的紅點。他想說什麽,但嘴巴已經不聽使喚了。
琥珀膽堿的作用開始了。它阻斷神經肌肉接頭,肌肉在幾秒內開始僵硬。李維國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手指僵住了,像一隻被凍住的爪子。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想喊,但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他的身體開始抽搐,然後猛地繃直,像一根被拉緊的繩子。他的心髒開始劇烈跳動,然後突然停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鍾。李維國靠在座椅上,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表情定格在恐懼和困惑之間。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抓什麽東西。看起來像突發心髒病。
他把注射器收進口袋,檢查了一遍車內。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轉身走迴路邊,撿起那封信,放在駕駛座的側邊。他看了一眼李維國的臉,然後騎上電動車,消失在夜色裏。他繞了三條街,換了一輛事先藏好的摩托車,騎出城,上了一輛長途大巴。天亮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三百公裏外的另一個城市。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來過。
第二天早上,李維國的車被發現停在路邊。一個路過的環衛工人看到車窗開著,車裏的人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他敲了敲車窗,沒有人應。他拉開車門,探進頭去,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他說不清那是什麽味道,隻覺得不像是正常人應該有的。他伸手摸了摸李維國的手腕,冰涼冰涼的。他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掏出手機報了警。
警方很快趕到。法醫初步檢查,沒有發現外傷,沒有搏鬥痕跡,死者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頸部的針孔沒有被發現——它太小了,隻有針尖大小,藏在衣領下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現場發現了一封信,白色的,沒有署名,隻有幾行字。右下角有一個符號——一個被圓圈包圍的α。
訊息傳到市公安局的時候,韓支隊長正在開會。他放下電話,沉默了很長時間。會議室裏的人都在看他,沒有人說話。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會議室。
韓支隊長趕到現場的時候,李維國的車已經被拖走了,屍體也送到了法醫中心。他在現場站了很久,看著那條沒有監控的路,看著那些拆遷工地,看著那盞壞掉的路燈。他蹲下來,在地上找了一遍,什麽都沒有。沒有腳印,沒有指紋,沒有任何痕跡。他站起來,回到車裏,點了根煙。
“是他。”副支隊長在旁邊說,“那個符號。和上次一模一樣。”
韓支隊長沒有說話。他吸了一口煙,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三起命案之後,他以為那些人會收手,會消失,會被時間淹沒。但他知道他們不會。他知道他們隻是在等。現在他們回來了。
“法醫那邊怎麽說?”
“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沒有外傷,沒有掙紮痕跡。但具體的要等屍檢結果。”
“讓法醫仔細查。脖子、手腕、腳踝,每一個地方都查。”
法醫中心的燈亮了一整夜。老孫是林城最好的法醫,幹了二十多年,什麽樣的死法都見過。他把李維國的屍體從頭到腳檢查了三遍。沒有外傷,沒有骨折,沒有內出血。他開啟顱腔,大腦沒有異常。開啟胸腔,心髒沒有梗死,血管沒有破裂。他把胃內容物取樣,送去化驗。毒化分析的結果要等幾天。
但在第三次檢查的時候,他在李維國的頸部左側發現了一個小紅點。針尖大小,藏在衣領下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用放大鏡看了很久,然後用棉簽取了樣,送去化驗。
“這裏有個針孔。”他對助手說。助手的臉色變了。“是注射造成的。但注射了什麽,要等化驗結果。”
老孫沒有等化驗結果。他坐在辦公室裏,翻著李維國的病曆和體檢報告。三高,輕度脂肪肝,冠狀動脈粥樣硬化。這些病任何一個都可能引發心髒驟停。但他見過太多心髒驟停的屍體,沒有一具是這樣的——沒有痛苦,沒有掙紮,表情定格在恐懼和困惑之間。像是什麽東西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喊都喊不出來。
他想起多年前辦過的一個案子。一個女人死在自己家裏,法醫鑒定是心髒病突發。後來查出來是她的丈夫使用了琥珀膽堿,一種肌肉鬆弛劑。那東西無色無味,注射後幾分鍾內就能讓人心髒驟停,而且代謝極快,常規屍檢根本查不出來。那個案子最後是靠液相色譜-質譜聯用才檢出的。老孫拿起電話,撥了韓支隊長的號碼。
“韓隊,我懷疑是琥珀膽堿。”
“那是什麽?”
“一種肌肉鬆弛劑。注射後幾分鍾內致死,常規屍檢查不出來。需要做LC-MS,液相色譜-質譜聯用。”
“能做嗎?”
“能做。但要送省廳,我們這裏沒有裝置。而且——”老孫猶豫了一下,“而且就算做出來,也不一定能檢出。這東西代謝太快了,死亡後一小時就查不出來了。現在距離死亡已經超過十二小時。”
韓支隊長沉默了很久。“先送。能查出來最好,查不出來也要查。”
李維國的血液樣本被連夜送到了省廳。結果要等一週。在這一週裏,韓支隊長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每天去法醫中心問結果,每天得到的答複都是“還在等”。他把那封信看了無數遍。信上的字是列印的,沒有筆跡,沒有指紋。紙張是普通的A4紙,什麽都沒有。
他把方振國的案卷又翻了一遍。方振國死了,但他肯定留下了點什麽,方振國知道那些名字。李維國是其中之一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些人手裏有一份名單。他們在按照那份名單一個一個地往下走。
一週後,省廳的結果出來了。琥珀膽堿代謝物陽性。但老孫說,這個結果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因為濃度太低,而且代謝物本身不能證明是外源性注射。人體在極端應激狀態下也會產生微量琥珀膽堿。但韓支隊長知道,這不是應激狀態。這是謀殺。
他把鑒定報告放下,看著窗外。天快亮了。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通知下去,所有人回局裏開會。”
第二天,林城各大媒體都報道了李維國的死訊。官方說法是“突發疾病”,家屬沒有異議,單位也沒有異議。但民間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有人在網上發了那封信的照片,說李維國是被“阿爾法”處決的。帖子很快被刪了,但截圖已經在各個群裏傳遍了。
人們又開始議論了,有人說李維國該死,有人說阿爾法太狠了,有人說這世道終於有人管事了。沒有人公開支援暴力。但很多人在心裏說了一句:該。
韓支隊長坐在辦公室裏,麵前攤著所有的案卷、照片、報告。四起命案,四封信,一個符號。他知道,這不是結束。這隻是開始。那些人手裏還有名單。他們還會繼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林城的街道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不知道下一個是誰,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不知道會在哪裏。他隻知道,他必須比那些人更快。
學者坐在那間地下室裏,麵前的桌上攤著一本新的筆記本。他翻開第一頁,寫下了幾個字。然後他停筆,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名單上的名字還有很多。但他知道,名單最深處,壓著一個更大的名字。那個名字在方振國的筆記本裏隻出現過一次,被單獨寫在一頁上,周圍沒有批註,沒有說明,隻有一個問號。沈正清。林城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
他是蘇陽父母案最大的保護傘。是他簽署了“證據不足、不予起訴”的決定書,是他打電話給公安局長說“這個案子不要再查了”,是他在蘇陽奶奶跪在檢察院門口的那天從後門離開。幾年前的那場車禍、那場收買、那場司法係統的合謀,最後都指向他。
學者的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停了三秒。然後他寫下了一行字:“沈正清。林城。檢察長。”
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保險櫃。他站起來,走出地下室。車間裏的機器還在運轉,工人們還在流水線上忙碌。一切如常。他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離開,消失在走廊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