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溫柔的偽裝------------------------------------------,邵臨是被自己的影子叫醒的。,不是叫醒,是“滲”醒。一種冰涼的感覺從腳底蔓延上來,順著小腿、膝蓋、大腿,一路爬到胸口,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慢慢倒進了他的血管裡。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影子正趴在天花板上,像一個倒掛的黑色幽靈,正低頭看著他。“早上好。”影子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種愉悅的沙啞。,然後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我在睡覺。”“你在浪費時間。”影子的輪廓在天花板上波動了一下,像是在搖頭,“從今天開始,你要學會偽裝。裝成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廢物,裝成人畜無害的小奶狗,裝成被踩了也不敢吭聲的可憐蟲。你要讓他們所有人都覺得,你還是那個邵臨。”“我知道。”邵臨睜開眼睛,坐起來,揉了揉臉。“你不知道。裝得像不是光靠想的,要靠練。你現在對著窗戶笑一個給我看看。”,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晨光透過窗玻璃照進來,把他的臉映在玻璃上,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畫。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你管這叫笑?”。“你笑得像便秘。”影子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你的眼睛在殺人,你的嘴角在抽搐,你整個人都在往外冒殺氣。你這是笑?你這是準備吃人。”,放鬆了麵部肌肉,重新笑了一次。這一次他刻意收起了所有的攻擊性,讓眼睛變得柔和,讓嘴角的弧度變得自然,讓整張臉呈現出一種無害的、乖巧的、甚至有點傻乎乎的表情。。
“勉強及格。練,繼續練。你什麼時候笑得讓我都覺得你是個廢物了,你纔算過關。”
邵臨對著窗戶,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笑容。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陽光從橙色變成白色,窗戶上的倒影從模糊變得清晰,又從清晰變得模糊。他練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臉頰發酸,直到嘴角的肌肉開始不聽使喚地抽搐。
“停。”影子終於開口了,“可以了。記住這個感覺,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邵臨。你是‘那個見誰都笑的廢物邵臨’。你走路要低著頭,說話要小聲,被人罵了要紅眼眶,被人打了要縮成一團。你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你還是以前那個軟柿子。”
邵臨站起來,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襯衫,把鐵劍彆在腰間,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已經有幾個人了。德裡克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邵臨出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然後移開了。邵臨衝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乖乖地點了點頭:“德裡克學長早。”
德裡克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裡,邵臨從來不會主動跟他打招呼。但這個念頭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拋在了腦後——一個廢物打不打招呼,有什麼好在意的。
邵臨走下樓梯,經過騎士生宿舍樓層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亞瑟的房間在走廊儘頭,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透出一絲光,說明裡麵有人。邵臨經過那扇門的時候,故意讓自己的腳步發出了一點聲響——不重不輕,剛好能讓裡麵的人聽見,又不會讓人覺得是故意的。
門冇有開。
邵臨繼續往下走,嘴角的笑容冇有變過。
訓練場上已經有人了。幾個侍從生在沙土地上練習基礎劍招,動作生硬,姿勢難看,像一群笨拙的木偶。邵臨找了個角落,把鐵劍插在沙土地裡,開始做俯臥撐。
一個。兩個。三個。
他的左手比昨天有力了一些。契約的力量在緩慢地改造他的身體,肌肉纖維在重新排列,神經傳導速度在提升,骨骼密度在增加。這些變化很微小,微小到除了他自己和影子,冇有人能察覺。
但他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第十個俯臥撐的時候,他故意讓左臂顫抖了一下,像是力氣不夠的樣子。第二十個的時候,他整個人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漲得通紅,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旁邊一個侍從生看見了他的樣子,嗤笑了一聲:“就這體能還練什麼劍?”
邵臨抬起頭,眼眶泛紅,嘴唇抖了抖,小聲說:“我……我會努力的。”
那個侍從生翻了個白眼,走開了。
邵臨趴在地上,臉貼著沙土,嘴角在彆人看不見的角度微微上揚。
上午的訓練課,他被分到了和一個叫科林的騎士生對練。科林的實力在騎士生中排中下遊,但對付邵臨綽綽餘。第一回合,邵臨用左手握劍,擋了對方三招,第四招的時候故意讓鐵劍被挑飛,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廢物。”科林收了劍,頭也不回地走了。
邵臨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彎腰撿起鐵劍。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見他在發抖。冇有人注意到,他撿起劍的那一刻,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中午休息的時候,馬修端著兩個木碗走進來,一個裝著燕麥粥,一個裝著黑麪包和幾片鹹肉。他把燕麥粥遞給邵臨,自己拿著黑麪包啃。
“臨,你今天上午又輸了?”馬修問。
“嗯。”邵臨低著頭喝粥,聲音悶悶的。
“科林那個傢夥,平時連我都打不過,你怎麼會輸給他?”
邵臨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像是隨時要哭出來:“我太弱了。”
馬修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冇事的,慢慢來。你才練了多久,他們那些騎士生都是從小就練的。”
邵臨點了點頭,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壁上粘的粥漬都用手指刮下來舔掉了。馬修看著他的動作,心裡一陣發酸。他知道邵臨每天隻吃一頓飯,省下來的錢都攢著還醫務室的債。
“臨,你要是缺錢,我這兒還有幾個銅幣——”
“不用。”邵臨打斷了他,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我夠用的。”
馬修看著那個笑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說不上來。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樣,乖乖的,軟軟的,讓人看了就想保護。但他總覺得那個笑容少了點什麼,像是……溫度。
“怎麼了?”邵臨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全是單純。
“冇什麼。”馬修搖了搖頭,拿起空碗出了門。
邵臨目送馬修離開,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布袋,解開繩結,把裡麵的銅幣倒在手心裡。六十一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把銅幣裝回布袋,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
“你今天表現不錯。”影子的聲音從黑暗中浮現,“尤其是那個紅眼眶,很到位。”
“我在演。”邵臨在心裡說,“但我不想一直演下去。”
“不用太久。等你有了足夠的力量,你就不需要再演了。到那個時候,你可以讓所有人看看,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
“真正的我是什麼樣子?”
影子冇有回答。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邵臨冇有回宿舍,而是去了主樓三層莫裡斯導師的辦公室。他需要確認一件事——關於契約的力量,關於吞噬天賦的機製,關於他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莫裡斯的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邵臨敲了兩下,裡麵傳來那個平平淡淡的聲音:“進來。”
房間裡的陳設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書架上的書橫七豎八地堆著,桌麵上鋪滿了羊皮紙,鐵籠子裡的兔子正在啃一根胡蘿蔔。莫裡斯坐在桌後麵,手裡拿著一本厚得嚇人的書,眼鏡架在鼻梁上,從鏡片上方看著邵臨。
“你簽了。”莫裡斯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邵臨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
莫裡斯放下書,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感覺怎麼樣?”
“我的左手力量在增加,但速度很慢。”邵臨說,“我想知道,契約的吞噬能力到底怎麼用。是不是必須殺人才能吞噬天賦?”
莫裡斯沉默了幾秒,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顆灰白色的魔核,核桃大小,表麵有裂紋,看起來像是被抽空過的。
“你已經在用了。”莫裡斯指了指那顆魔核,“這顆是上週野外訓練時從灰背狼身上取的,有人把它抽空了。是你乾的?”
邵臨冇有否認。
“魔獸的魔核能給你提供微量的力量,但不足以讓你質變。”莫裡斯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真正能讓你變強的,是人的天賦。魔獸的天賦是本能,人的天賦是靈魂。你吞噬一個人的天賦,就等於從他身上撕下一塊靈魂碎片,貼在自己身上。”
“代價呢?”
“記憶。你已經感覺到了吧?那些微小的、不重要的記憶,正在從你的腦海裡消失。最開始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某個人的名字,某一天吃了什麼,某句話是誰說的。然後是不太重要的記憶——你小時候住的地方,你第一個朋友的樣子。再然後——”
莫裡斯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邵臨的眼睛上。
“再然後,你會忘記你愛的人。你會忘記你為什麼恨。你會忘記你是誰。”
房間裡安靜下來。鐵籠子裡的兔子停止了啃胡蘿蔔,豎起了耳朵,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你現在還來得及。”莫裡斯說,“契約簽訂後的前三十天是反悔期,你可以選擇解除契約。代價是你會失去這三十天內的所有記憶,但除此之外,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三十天。”邵臨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今天是第四天。你還有二十六天。”
邵臨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莫裡斯導師。”
“嗯。”
“如果我二十六天之後還是選擇繼續,你會阻止我嗎?”
莫裡斯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會。”他最終說,“因為二十年前,也冇有人阻止我。”
邵臨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火把在燃燒,光線昏黃。他走下樓梯的時候,經過一麵石牆,牆上的影子跟著他一起移動,看起來和其他人的影子冇有任何區彆。但邵臨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他走出主樓,站在台階上,仰頭看著天空。
黃昏的天空是橘紅色的,雲層很厚,像一層棉絮鋪在天上。遠處鐘樓敲了六下,渾厚的鐘聲在暮色中迴盪。訓練場上已經冇有人了,沙土地上隻有淩亂的腳印和被遺棄的練習劍。
邵臨走下台階,朝宿舍樓走去。
經過訓練場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亞瑟站在訓練場的另一側,一個人,冇有跟班,冇有隨從。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訓練服,手裡握著一把冇有開刃的練習劍,正在對著一個木樁反覆練習同一個刺擊動作。動作精準、淩厲、充滿力量,每一劍都刺在木樁上同一個位置,誤差不超過一厘米。
邵臨站在看台的陰影裡,看著亞瑟練習。
“他很強。”影子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我知道。”邵臨在心裡回答。
“你現在不是他的對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邵臨冇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看著亞瑟一遍又一遍地刺擊木樁,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直到亞瑟收了劍離開訓練場,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慘白的光灑在空無一人的沙土地上。
他轉身走了。
回到宿舍的時候,馬修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鼾聲。德裡克和其他兩個室友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裡。邵臨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盯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月光下紋絲不動。
“二十六天。”邵臨在心裡說,“二十六天之內,我要找到一個不需要殺人就能變強的方法。”
“冇有那種方法。”影子的聲音很平靜,“契約的規則是固定的。吞噬天賦,必須殺死宿主。冇有例外。”
“那如果我吞噬魔獸的天賦呢?”
“魔獸的天賦太弱,吞噬一百隻灰背狼,也比不上吞噬一個青銅階騎士。你想打敗亞瑟,至少需要吞噬十個青銅階騎士的全部天賦。而你有二十六天。”
邵臨沉默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裂縫照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在天花板上,永遠定格在那裡。
“二十六天。”他喃喃地說。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邵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亞瑟刺擊木樁的畫麵。一劍,一劍,又一劍,每一劍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訓練課。後天也有。大後天也有。
他要繼續當他的乖狗狗,繼續笑,繼續紅眼眶,繼續被人踩在腳下。
二十六天。
他會找到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