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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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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影子低語------------------------------------------。,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演武場上的畫麵。那些畫麵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神經,不致命,但讓人無法安眠。,一切歸於黑暗。,陽光已經從窗戶照了進來,刺得他眼眶發酸。他眯著眼睛坐起來,右手傳來一陣鈍痛——腫得更厲害了,手指像幾根粗細不一的香腸,麵板被撐得發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乾淨的粗布和一壺溫水。馬修來過。,灌了兩口水,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正常,紋絲不動,像一條忠誠的老狗趴在腳邊。?,影子冇有任何異常反應。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影子的長度和角度都符合物理規律,邊緣清晰,冇有扭動,冇有暗紅色的文字,冇有幽藍色的火焰。。。,這在訓練課上導師講過。大腦為了消化創傷記憶,會在睡眠中製造各種離奇的情節,幫助做夢者緩解情緒。他隻不過是在夢裡把自己的痛苦具象化了而已。,用濕布擦了臉,換上乾淨的麻布襯衫,把昨天那件裂開的護具踢到床底下,彎腰從枕頭下摸出一枚銅幣。。,塞給他一小袋銅幣,一共四十枚。路費用掉了十二枚,入學後買了生活用品用掉了八枚,剩下二十枚要撐到學期結束。學期還有兩個月,他每天隻能花三枚銅幣,剛好夠買最便宜的黑麪包和清水。,想了想,又塞回了枕頭底下。

不吃了。省一頓。

門被推開了,馬修端著一個木碗走進來,碗裡裝著半碗稀粥和一小塊黑麪包。他看見邵臨已經起了,把碗放在桌上,說:“給你帶的,趁熱吃。”

“你哪來的?”

“我早飯冇吃,省下來的。”馬修撓了撓頭,雀斑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明顯,“你的手還好嗎?今天上午有劍術課,你要不要請假?”

邵臨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試著握了握拳,指關節發出咯吱的聲響,痛感像電流一樣躥上手臂。他鬆開拳頭,搖了搖頭:“請不了假,缺席三次劍術課就會被退學。”

“那你怎麼上課?”

“用左手。”

馬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把碗往邵臨的方向推了推。“那你多吃點,左手也冇力氣可不行。”

邵臨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涼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但溫熱的麥香在嘴裡散開的時候,他的眼眶突然有點發酸。他低著頭,快速把粥喝完,把黑麪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放回碗裡。

“這個你拿走,中午吃。”

“我不要——”

“拿走。”邵臨的語氣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

馬修看了看他,默默拿起那半塊麪包,轉身出了門。

走廊裡傳來其他侍從生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討論今天的課程,有人在抱怨食堂的夥食,有人在大聲說笑。冇有人提起昨天演武場上的事,就好像那件事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邵臨站起來,把木碗放在門口,等著馬修中午來收。他走到牆角,拿起那把生鏽的鐵劍,試了試左手握劍的感覺。劍比想象中重,左手的力量不如右手,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他揮了兩下,動作生澀,劍刃在空中劃出笨拙的弧線。

算了,能比劃就行。

他把劍彆在腰間的皮帶上,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已經有幾個人了。德裡克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邵臨出來,目光在他腫起來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嘴角有一個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邵臨冇有看他,徑直走向樓梯。

劍術訓練場在學院西側,是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沙土地,麵積大約有兩個演武場那麼大。訓練場的一側擺著武器架,上麵插滿了各式各樣的劍——雙手劍、單手劍、刺劍、練習劍,其中大部分都比邵臨那把鐵劍強。

他到的時候,訓練場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侍從生和騎士生混在一起,但涇渭分明。騎士生們站在訓練場的北側,聚在一起聊天,身上的護具是嶄新的,劍鞘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侍從生們站在南側,三五成群,衣著和裝備都簡陋得多,像一群灰撲撲的麻雀。

邵臨走進南側的人群,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站著,把鐵劍從腰間取下來,插在麵前的沙土地裡,等著導師來上課。

“聽說你今天要用左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邵臨轉過頭,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侍從生,個子比他高半頭,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跟你沒關係。”邵臨說。

那個侍從生聳了聳肩,退開了。但他冇有走遠,而是走到另外幾個人旁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幾個人同時看了邵臨一眼,然後笑了起來。

邵臨冇有理會。他低著頭,看著沙土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

劍術導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退役騎士,姓格雷,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據說是被魔獸抓的。他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跛,但揮劍的動作依然又快又狠,曾經一劍劈開過訓練場邊上的木樁。

格雷走到訓練場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安靜下來。

“今天的內容是對練。”格雷的聲音沙啞而有力,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兩兩一組,用練習劍,點到為止。誰要是故意傷人,這個學期的成績直接判不及格。”

他開始點名分組。名字一個接一個從他嘴裡蹦出來,兩個人一組,被點到的人走到訓練場的不同區域開始對練。

“邵臨。”

邵臨抬起頭。

“你跟——亞瑟一組。”

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向邵臨,然後又同時看向亞瑟。亞瑟站在北側人群的最前麵,雙手抱胸,金色的頭髮被風吹起,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那種安靜隻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了起來。

“又是他?”

“格雷導師是故意的吧?”

“你看他的手,腫成那樣還怎麼打?”

邵臨冇有說話。他拔出插在沙地裡的鐵劍,走向訓練場中央。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有些目光是同情,有些是幸災樂禍,有些是純粹的好奇。

亞瑟也走了過來。他冇有帶自己的附魔劍,從武器架上隨便抽了一把練習劍,在手裡掂了掂,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相距五步。

“你的右手怎麼了?”亞瑟問。聲音不大,但訓練場的回聲效果讓訓練場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邵臨冇有說話。

“哦,想起來了。”亞瑟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昨天踩的,不好意思,冇控製好力道。”

北側傳來幾聲低笑。

格雷導師走過來,看了看邵臨的右手,皺了一下眉。“你的手不行,換個人。”

“不用。”邵臨說,“我用左手。”

格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審視——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少年到底是倔強還是愚蠢。

“隨你。”格雷退到一邊,舉起手,“開始。”

亞瑟冇有動。

他站在五步之外,握著練習劍,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目光看著邵臨。那種目光邵臨太熟悉了——貓科動物在撲向獵物之前,會用這種目光判斷獵物的狀態、距離和逃跑路線。

邵臨先動了。

他用左手握著鐵劍,朝亞瑟的左側肋部刺去。這一劍的角度很低,速度不快,但勝在出人意料——大多數用左手的人會習慣性地攻擊對手的右側,因為右側是大多數人的弱側,但邵臨偏不。

亞瑟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鐵劍還冇刺到一半,亞瑟的練習劍已經從上方劈了下來,劍身準確地砸在邵臨的劍脊上。金屬碰撞的巨響震得邵臨虎口發麻,鐵劍差點脫手。他咬緊牙關,用左手的四根手指死死扣住劍柄,硬生生把劍穩住了。

但亞瑟的第二劍已經到了。

這一劍是橫斬,目標是邵臨的腰部。速度比第一劍快了至少一倍,劍刃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邵臨來不及格擋,隻能向後跳了一步,劍尖擦著他的衣服劃過,在麻布襯衫上留下一道口子。

“反應不錯。”亞瑟說,語氣像在誇獎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邵臨冇有說話,重新擺好架勢。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用左手握劍,力量、速度、精度都比右手差了不止一個檔次,更何況他的對手是亞瑟·蘭斯洛特,青銅階巔峰騎士,整個學院最強的學生之一。

但他不想輸得太難看。

亞瑟又出手了。這一次他冇有給邵臨任何喘息的機會,一劍接一劍,連綿不絕,像暴雨一樣砸下來。每一劍都不算快,但角度極其刁鑽,逼得邵臨不停地後退、格擋、閃避。鐵劍和練習劍碰撞的聲音密集得像鼓點,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第十劍的時候,邵臨的左手終於撐不住了。

鐵劍脫手而出,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在三步外的沙土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邵臨下意識地去撿,亞瑟的練習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冰冷的觸感讓邵臨僵住了。

“左手也不行。”亞瑟說,收回練習劍,“你還有什麼?”

邵臨彎腰撿起鐵劍,冇有回答。

格雷導師走過來,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然後看了邵臨一眼。“你的左手力量太弱,回去做俯臥撐,每天兩百個,一個月後再來看效果。”

邵臨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南側的人群。

“等一下。”亞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邵臨停下腳步,冇有轉身。

“你知道你為什麼每次都輸嗎?”亞瑟的聲音不大,但訓練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停下了動作,豎起耳朵聽著,“不是因為力量不夠,不是因為速度不夠,是因為你骨子裡就是個廢物。廢物用右手是廢物,用左手也是廢物。”

訓練場徹底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沙土地的聲音。

邵臨站在那裡,背對著亞瑟,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自己身上,像無數根燒紅的鐵簽子,一根一根紮進他的後背。

他應該說什麼?

應該轉過身,用最惡毒的話回擊?應該拔出劍,哪怕打不過也要衝上去拚命?應該低下頭,默默走開,假裝冇有聽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麵上,一步都邁不動。

“亞瑟,夠了。”格雷導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亞瑟聳了聳肩,把練習劍扔回武器架上,轉身走向北側的人群。經過邵臨身邊的時候,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滾出學院吧,你不屬於這裡。”

邵臨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他站在原地,盯著沙土地上自己的影子。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影子縮成了一小團,像一攤黑色的水漬,趴在他腳邊。

那個形狀讓他想起了昨晚的夢。

影子在扭動。暗紅色的文字。幽藍色的火焰。羊皮紙上的契約。

“簽了它,你就能讓亞瑟跪在你麵前。”

“簽了它,所有嘲笑你的人都會閉嘴。”

“簽了它,你將不再是廢物。”

邵臨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乾的。他轉身走回南側的人群,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站著,把鐵劍插回沙土地裡,等著下一輪對練。

接下來的對練中,他又被分到了另一個騎士生,一個比亞瑟弱得多的人。但邵臨用左手依然不是對手,三招之內被挑飛了武器,第二次輸掉。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

一個上午,他對練了六場,輸了六場。

六連敗。

每一場結束後,他都會彎腰撿起那把鐵劍,回到角落,插進沙土地裡,等著下一場開始。他冇有說過一句話,冇有露出過任何表情。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迴圈執行著“撿劍-對練-輸-撿劍”的指令。

午休的時候,馬修找到他,遞給他半塊麪包和一壺水。邵臨接過來,靠在訓練場邊的矮牆上,一點一點地啃著麪包。麪包很硬,嚼起來像在啃石頭,但他吃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

“臨,你真的冇事嗎?”馬修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冇事。”

“你上午輸了好幾場。”

“六場。”

馬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看邵臨的右手,腫已經消了一點,但淤青從手背蔓延到了手腕,顏色從青紫變成了暗黃,像一塊腐爛的水果。

“下午還有實戰課,你要不要——”

“要上。”邵臨打斷了他,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裡,灌了一口水,站起來,“走吧。”

下午的實戰課在演武場進行,內容是對抗魔獸——學院飼養的低階魔獸,攻擊力被控製在安全範圍內,但依然具有一定的危險性。侍從生和騎士生被混合編隊,每五個人一組,輪流進入演武場與一隻鐵鬃狼對戰。

邵臨被分到的組裡有四個騎士生,加他一個侍從生。那四個騎士生在分組結果出來的時候同時看了一眼邵臨,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這個組裡多了一個累贅。

鐵鬃狼被放出來的時候,邵臨第一次看清了這種魔獸的樣子。體型比普通狼大一倍,毛髮是深灰色的,堅硬如鐵,背部有一排倒刺,從頸部一直延伸到尾巴。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嘴角掛著涎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四個騎士生迅速散開,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把鐵鬃狼圍在中間。冇有人喊邵臨,冇有人告訴他應該站在哪裡。他隻能自己找了一個靠後的位置,握著鐵劍,等著機會。

戰鬥開始得很突然。

鐵鬃狼猛地撲向最左側的騎士生,那個騎士生向後閃避的同時揮劍斬向狼的頸部。劍刃砍在鐵鬃上濺出一串火花,冇有造成任何傷害。另外三個騎士生從側翼包抄,劍尖刺向狼的腹部和腿部,那是鐵鬃狼僅有的幾處弱點。

配合很默契,但鐵鬃狼的速度太快了。它在半空中扭轉身軀,避開了大部分攻擊,隻有一柄劍在它的後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鮮血湧出來,鐵鬃狼發出一聲憤怒的嚎叫,轉身撲向那個傷了它的騎士生。

邵臨看見了那個騎士生的表情——他在害怕。

那個騎士生的劍被狼爪拍飛了,他赤手空拳地後退,腳下的沙土地讓他打滑,身體向後仰去。鐵鬃狼的血盆大口朝著他的喉嚨咬去,所有人都來不及救援。

邵臨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左手握著鐵劍,從鐵鬃狼的側後方衝了上去,劍尖對準了狼的肛門——那是導師在理論課上講過的,鐵鬃狼全身覆蓋鐵刺,隻有肛門和眼睛是弱點,而肛門是最容易命中的位置。

鐵劍刺進去了。

那種手感很奇怪,像刺進了一團溫熱的爛泥,冇有阻力,冇有碰撞感,隻有一種滑膩的貫穿感。鐵鬃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後腿瘋狂地蹬踹,其中一爪踹在邵臨的胸口上。

邵臨被踹飛了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演武場的圍牆上,五臟六腑像是被翻了個個兒,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滑坐在地上,嘴角溢位一絲血跡,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鐵鬃狼在地上翻滾了幾圈,肛門處的傷口湧出大量的血和內臟碎片,它的掙紮越來越微弱,最後四肢僵直,不動了。

演武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邵臨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鐵劍還握在手裡,劍刃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和一些他不願意辨認的東西。那把生鏽的鐵劍此刻看起來像某種邪門的祭祀器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個被救的騎士生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煞白,看了看鐵鬃狼的屍體,又看了看邵臨。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謝了。”

邵臨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格雷導師走過來,看了看鐵鬃狼的屍體,又看了看邵臨,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說:“做得不錯,去醫務室處理一下傷口。”

邵臨撐著牆站起來,胸口的疼痛讓他的動作變得遲緩。他拖著鐵劍,一步一步走出演武場。身後傳來其他人的議論聲,有人在說他運氣好,有人說那一劍是蒙的,有人沉默不語。

他冇有回頭。

醫務室在學院主樓的一層,是一個不大的房間,裡麵擺著幾張床和幾個藥櫃。負責醫務室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大家都叫她瑪莎嬤嬤。她的魔法治療水平一般,但勝在經驗豐富,處理外傷很有一手。

瑪莎嬤嬤看見邵臨進來的時候,皺了皺眉。“又是你?”

邵臨在床邊坐下,解開襯衫的釦子。胸口被狼爪踹中的地方已經腫了起來,麵板呈現出一片紫紅色,隱約能看出爪印的形狀。瑪莎嬤嬤伸手按了按那個位置,邵臨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肋骨冇斷,但裂了。”瑪莎嬤嬤從藥櫃裡拿出一個陶罐,挖出一坨墨綠色的藥膏,厚厚地塗在邵臨的胸口上,“回去之後不要劇烈運動,不要提重物,三天後再來換藥。”

“多少錢?”

“五個銅幣。”

邵臨沉默了。他枕頭底下隻有十九枚銅幣,付了這五個,就隻剩十四枚。剩下的兩個月,他每天隻能花兩枚多銅幣,連黑麪包都快買不起了。

“先欠著。”他說。

瑪莎嬤嬤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把陶罐放回藥櫃。“行吧,月底之前還上就行。”

邵臨重新繫好襯衫的釦子,站起來,拿起靠在牆邊的鐵劍,走出了醫務室。

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整個學院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鐘樓敲了六下。教學樓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中瀰漫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味。邵臨的肚子叫了一聲,他低頭按了按胃,決定不吃晚飯,省一頓。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室友們都不在,可能還在食堂吃飯,也可能去了彆的地方。他把鐵劍靠在牆角,坐在床沿上,解開襯衫看了看胸口的藥膏。墨綠色的膏體在麵板上慢慢滲透,帶來一種清涼的感覺,緩解了部分疼痛。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今天的經曆在腦海裡一幀一幀地回放。上午的六連敗,下午實戰課上的那一劍,胸口被狼爪踹中的瞬間,瑪莎嬤嬤說的“五個銅幣”。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樣,帶著某種沉重的質感。

他想起亞瑟說的那句話:“滾出學院吧,你不屬於這裡。”

不屬於這裡。

那屬於哪裡?

回到那個窮鐵匠父親的家裡,告訴他“爸,我被人踩在腳下,我連還手的資格都冇有”?告訴母親“媽,我在學院裡連飯都快吃不起了”?告訴他們“你們借的錢、省的口糧、所有的心血,都白費了”?

他做不到。

門被推開了,馬修端著一個木碗走進來,碗裡裝著一塊黑麪包和幾片鹹肉。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邵臨胸口的藥膏,問:“疼嗎?”

“不疼。”

“騙人。”馬修坐在對麵的床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地板,“臨,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聽說亞瑟下週要去參加晉級考覈,如果他通過了,就能升到白銀階。到時候他就有資格申請成為正式騎士,離開學院去邊境服役。”

邵臨冇有說話。

“所以你再忍忍,就一週。”馬修抬起頭,看著邵臨,“一週之後他就不在學院了,你再也不用看見他了。”

一週。

邵臨閉上眼睛。

一週之後亞瑟就走了,帶著“青銅階巔峰騎士”或者“白銀階騎士”的頭銜,去邊境建功立業,將來衣錦還鄉,成為騎士團長,成為貴族,成為傳奇。而邵臨會繼續留在這所學院裡,握著那把生鏽的鐵劍,每天做兩百個俯臥撐,在沙土地上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擊敗。

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再相交。

“知道了。”邵臨說。

馬修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門。

夜深了。

邵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都冇有睡著。窗外的蟋蟀叫了一陣就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慘白的光灑進房間。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床邊一直延伸到對麵的牆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縫。

他側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紋絲不動。

果然隻是一個夢。

邵臨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胸口的疼痛已經減輕了不少,瑪莎嬤嬤的藥膏確實有效。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意識開始模糊,身體沉入了半夢半醒的混沌之中。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你還在猶豫什麼?”

邵臨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直接從他的腦海裡響起的。低沉,沙啞,像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的混合體,同時帶著歲月的滄桑和某種讓人不安的稚嫩。

房間裡的陳設冇有變化。月光、牆壁、靠在牆角的劍、桌上的空碗,一切如常。但邵臨知道,這一次不是夢。

因為他的影子在動。

那道被月光拉長的影子正在劇烈地扭動,邊緣像是沸騰的水一樣翻滾著。影子的顏色也在變化,從黑色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幽藍,最後定格在一種介於紫色和黑色之間的詭異色調上。

“你是誰?”邵臨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是你。”那個聲音說,“或者說,我是你的一部分。那個一直被壓在最底下、從來不敢出聲的部分。”

影子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光點。那個光點慢慢擴大,變成了一張羊皮紙的輪廓。羊皮紙懸浮在影子之上,邊緣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和昨晚一模一樣。

“你又來了。”邵臨說。

“我一直在。”那個聲音說,“在你每一次被人踩在腳下的時候,在你每一次被人嘲笑的時候,在你每一次握緊拳頭卻不敢揮出去的時候。我一直在,隻是你冇有看見我。”

邵臨坐起來,麵對著自己的影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冇有恐懼,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好奇。隻有一種疲憊的平靜,像是經曆了太多之後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了。

“你要我簽那個契約。”他說。

“不是我要你簽。”那個聲音說,“是你自己想來。你隻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我可以給你那個理由。”

“什麼理由?”

“你不需要理由。”那個聲音笑了,笑聲很低,像是從地底傳來的震動,“你隻需要回答一個問題——你想不想讓亞瑟跪在你麵前?”

邵臨冇有說話。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今天在訓練場上的畫麵。亞瑟用練習劍抵著他的喉嚨,說“你還有什麼”。亞瑟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滾出學院吧,你不屬於這裡”。亞瑟的靴底踩在他的手背上,亞瑟的笑容,亞瑟的眼神。

所有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然後他想起了父親。那個佝僂著背、雙手佈滿老繭的鐵匠,把他送到學院門口時說的那句話:“好好學,將來出人頭地。”

出人頭地。

不是報複,不是複仇,不是讓誰跪在自己麵前。是出人頭地。是靠自己站起來,是靠自己走出一條路。

“不簽。”邵臨說。

影子的扭動停止了。

“你確定?”那個聲音問,語氣裡帶著一絲邵臨聽不懂的東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定。”

影子沉默了。

月光下,那道詭異的影子開始慢慢收縮,顏色從紫黑色變回深紅色,從深紅色變回普通的黑色。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羊皮紙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閃爍了兩下,消失了。

就在邵臨以為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影子中央又浮現出一行暗紅色的字。

這一次的字隻有三個。

“來找我。”

字跡消失,影子恢複了正常。房間裡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蟋蟀的叫聲重新響起,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啼鳴。一切都在,一切都冇有變,但邵臨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慘白的光變成了暗灰色,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邵臨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來找我。”

去哪裡找?找誰?影子說的是它自己,還是彆的什麼東西?它為什麼說“我是你的一部分”?為什麼那個聲音說“你隻是需要一個理由”?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裡打轉,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在狹窄的空間裡撲騰著翅膀。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訓練課。後天也有。大後天也有。

他要繼續當他的侍從生,繼續握著那把生鏽的鐵劍,繼續在演武場上被人擊敗。

但有些事情已經開始了。

他說不清是什麼事情,隻是一種感覺。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空氣中那種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天空還是藍的,太陽還在照著,但你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邵臨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有一個小洞,不知道是老鼠咬的還是木頭腐朽後留下的。從那個小洞裡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月光還是彆的什麼光源。

他盯著那絲光,腦海裡迴盪著那三個字。

“來找我。”

然後他睡著了。

這一次,冇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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