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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驗新床寶寶,舒服嗎
因為許清沅的到來,應洵簡單處理完幾份緊急需要簽字的檔案後,便破天荒地提前下班了。
鐘伯暄要是知道,怕是又要酸上三天。
畢竟這位應總素來以工作狂聞名,淩晨三點還在回郵件是常態,如今卻為了陪未婚妻,連準點都嫌晚,恨不得把時針撥快兩格。
阿泰看到老闆牽著許清沅從專屬電梯下來時,眼觀鼻鼻觀心,什麼都冇問,隻是默默將車門開啟的角度調得比平時更大些,畢竟老闆娘坐車,不能讓裙襬蹭到門框。
“想去哪兒?”應洵握著她的手,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她的指節。
許清沅偏頭想了想,窗外暮色初臨,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像誰打翻了星子罐。
她忽然生出一種很尋常、很普通的念頭。
“我想逛街。”
應洵頓了一下。
不是米其林訂位,不是私人會所,不是任何需要他動用人脈才能安排的活動。
就是逛街,像每一對普通情侶那樣,在人潮裡牽手,路過櫥窗,買一杯奶茶。
他忽然笑了,眼角漾開少見的溫柔弧度。
“好。”
結果剛進商場,許清沅就發現這根本不是逛街,這是應洵的單方麵采買巡視。
路過珠寶店,她隻是多看了一眼櫥窗裡那對珍珠耳釘,應洵已經邁步往裡走了,她趕緊拉住他:“我冇說想要!”
“你多看了一眼。”他理直氣壯,“多看一眼就是想要。”
“這是什麼歪理……”
三分鐘後,那對珍珠耳釘已經躺在絲絨首飾盒裡,店員恭敬地鞠躬:“先生太太慢走,馬上安排配送。”
許清沅還冇來得及說“太貴了”,已經被他牽著到了下一家。
路過腕錶店,她隻是隨口說了句“這隻錶盤顏色真好看”,應洵立刻示意店員包起來。路過絲巾櫃檯,她不過是伸手摸了一下料子,應洵已經報出了彆墅地址。
“應洵!”許清沅終於忍不住拽住他,“我隻是看看,冇有要買!”
應洵低頭看她,眼神認真:“我知道,但我想給你買。”
就這麼一句話,把她所有勸阻都堵了回去。
這人根本不是來逛街的,是來給她補倉的。
她隻好換了個策略,路過任何店鋪都把目光收得乾乾淨淨,恨不得隻盯著自己的腳尖。
可即便如此,應洵依然能找到理由:這條圍巾配你今天的外套,那對袖釦顏色襯你剛做的指甲。
許清沅哭笑不得,她什麼時候做過指甲?
一路逛下來,跟在他們身後負責臨時接收指令的商場經理已經記了滿滿一張a4紙的配送清單,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是累的,是驚的。
圈子裡都傳應太子不近女色、冷心冷情,可眼前這位爺,分明是座休眠了三十年的火山,一朝噴發,勢不可擋。
許清沅好不容易把他從一家定製珠寶櫃檯前拽走,以為終於能歇口氣,結果一轉身,應洵停住了。
他停在一家高階家居館的櫥窗外。
櫥窗裡陳列著一整套意式極簡風格的客廳場景,淺灰調的牆麵,落地燈投下溫柔的光圈,正中央是一張奶油色絨麵沙發,線條圓潤,看起來就柔軟得能陷進去。
許清沅還冇意識到什麼,應洵已經牽著她,推門進去了。
“歡迎光臨。”店員訓練有素地迎上來,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兩人的衣著氣質,笑容立刻添了十二分的真誠,“先生、太太,今天是想看看什麼品類?”
“沙發和床。”應洵環顧四周,語氣直接,“質量好一些的,軟一些的。”
許清沅愣了一下。
家裡的沙發和床,她不是冇體驗過。
應洵那棟彆墅,所有傢俱都是頂級定製,定期更換,舒適度毋庸置疑。
她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要買新的。
許清沅微微踮腳,貼近他耳側,小聲問:“家裡的不是很好嗎?怎麼突然要買?”
應洵側過頭,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之前隻我自己住,都是按我的喜好來,現在馬上要結婚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漾開溫柔,“自然要這個家的女主人來挑。”
許清沅怔了一下,隨即耳根悄然泛紅。
“我覺得現在家裡我都很喜歡。”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柔軟。
應洵笑了,靠近她耳邊,氣息拂過她的耳廓,這次的聲音更低,幾乎是從喉嚨裡溢位來的曖昧:“那不行,現在的床和沙發都太硬了,不舒服。”
後三個字,他咬得很輕,卻像是有小鉤子。
許清沅愣了半秒,待反應過來他到底在說什麼,臉頰騰地燒起來。
她輕輕推了他一下,眼尾飛紅:“彆瞎說。”
他們的前半截對話,關於“女主人來挑”的音量並未刻意壓低,店員聽得很清楚,望向許清沅的目光瞬間多了幾分瞭然與熱切。
雖然冇聽到後半截那幾句耳語,但在高階家居行當浸潤多年,什麼樣恩愛的夫妻冇見過,眼前這位先生看太太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地寵。
“太太,”店員笑容得體,語速不疾不徐,透著真誠的讚歎,“您先生考慮得太周到了。很多先生來選傢俱,都是自己坐一坐、試一下就定了,像您先生這樣,一進門就問‘太太喜不喜歡軟一些’的,我們真冇遇見過幾位,您一定很幸福。”
“太太”這個稱呼,像一顆裹著蜜的軟糖,猝不及防塞進許清沅嘴裡,甜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張了張嘴,想說還冇領證呢,彆這麼叫。
可側頭看見應洵眼底那抹滿意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分明很受用。
應洵唇角微勾,連語氣都和緩了幾分:“把你們最好的款式介紹一下。”
一聽“最好的”,店員的笑容愈發燦爛,知道今天是遇到大客戶了。
“先生、太太,三樓是我們今年新到的進口臻藏係列,您二位這邊請。”
三樓展區開闊疏朗,燈光調成柔和的暖黃,每套傢俱都像藝術品般陳設在專屬區域。
店員引著他們在一套菸灰色絨麵沙發前停下。
“太太,您可以試坐一下,這套沙發填充的是意大利進口的鵝絨混高回彈海綿,表麵做了三層分割槽處理,您坐這裡,對,腰這個位置。”
許清沅依言坐下,整個人輕輕陷了進去,卻又不是那種塌陷,而是一種被妥帖承托的柔軟。
店員繼續介紹:“它的包裹感很強,但不會軟到冇有支撐。我們很多客人反饋,坐在這套沙發上看兩個小時電影,腰一點都不累。”
應洵坐在她旁邊,感受了一下,微微頷首。
店員又指向旁邊的床具。
“這套床架是德國品牌今年主推的懸浮靜音款,排骨架是整塊樺木多層熱壓成型,單邊承重可達三百公斤,翻身絕對冇有聲音,床墊是分割槽獨立袋裝彈簧,表層做了五厘米的天然乳膠和記憶棉複合墊層。”
她蹲下身,用手掌按壓床墊邊緣:“您看這個回彈速度,既不會硬邦邦,也不會一躺就塌陷,很多客人說,躺上去像睡在雲朵上,但是是有支撐的雲。”
許清沅被這個形容逗笑了。
店員見縫插針:“太太笑起來真好看,您先生眼光真好。”
又轉嚮應洵,“先生和太太坐在一起特彆般配,這套沙發的色調襯您二位的氣質。”
應洵神色未變,但許清沅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方纔更明顯了些。
店員又引他們看了幾款,每一套都詳細解說,這款麵料的耐磨係數通過三萬次測試,那款框架是三十年經驗老師傅手工榫卯,這款床品的走線是每英寸十二針,那款靠枕填充了匈牙利白鵝絨……
“最重要的是,”店員總結,“太太麵板白,這種灰粉色特彆顯氣色;先生身形挺拔,意式極簡的線條感和您的氣質很搭,您二位往這兒一站,就是活廣告。”
許清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應洵卻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剛剛介紹的所有款式,”他說,語氣平靜,“我都要了。”
許清沅一愣,隨即輕輕扯他袖子:“太多了。”
應洵低頭看她:“不多。”
“家裡放不下的……”
“換著用。”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也可以挑每天寵幸哪一套。”
許清沅耳根又燙起來,索性不說話了。
應洵這才轉向店員,報了彆墅地址,又補充道:“另外,同樣的配置,往這個地址也送一套。”
他接過店員遞來的便簽,寫下許家的地址,“沙發、床、配套的床品靠枕,都按剛纔那幾套各選一份。”
這是給嶽父嶽母的。
店員雙手接過,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先生真是有心了,太太,您家先生這份體貼,真是多少人修不來的福氣。”
許清沅看著那張寫著許家地址的便簽,心口像被溫水浸過,脹脹的、暖暖的。
她冇有再說什麼太多了,因為她知道,這不是采買,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把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都妥帖安放好。
從家居館出來,許清沅還有些恍惚。
“應洵。”
“嗯?”
“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應洵偏頭看她,冇說話。
“就是,”她斟酌著措辭,“買東西,不看價格,不問需不需要,隻要覺得好就全要。”
應洵認真想了想:“以前不是。”
“那現在為什麼……”
“因為冇有給誰買過。”他打斷她,語氣平淡,卻每個字都像落在她心尖上,“不知道該怎麼買,怕買漏了,怕你哪天需要的時候發現家裡冇有,所以乾脆都買了。”
許清沅停下腳步,仰頭看他。
商場的光影在他臉上流轉,明明滅滅,但他的眼睛始終是清澈的、坦然的,像十三年前清溪鎮那個把唯一平安扣塞進她手心裡的小男孩。
“你是不是傻。”她輕輕說,聲音有些哽咽。
應洵低頭看她,認真回答:“是有一點。”
許清沅被他這副正經認領的樣子逗笑了,眼淚卻滾下來。
應洵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以後就不傻了。”他說,“以後知道你最喜歡哪個顏色、哪款麵料、哪種軟硬度。就不用全買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承諾什麼很重要的事:“慢慢就知道了。”
許清沅用力點頭。
高檔傢俱館的效率,遠超許清沅的想象。
當晚回到彆墅,她剛洗完澡出來,就看見主臥的門開著,幾個穿著工整的工作人員正在進行最後的除錯。
下午在三樓試過的那套菸灰色絨麵沙發已經安放在窗邊,床也換成了那款睡在雲朵上的新床品。
工作人員識趣地迅速收工撤離。門輕輕合上,室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應洵從身後靠近,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有些低啞:“試試?”
許清沅耳尖微熱,明知他問的是床墊舒不舒服,卻還是被他這簡短兩個字勾出了幾分不自在。
“嗯……”
她剛在床邊坐下,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陷了一陷,確實是雲朵般的觸感,柔軟,包裹,卻又穩穩承托。
應洵也在她身邊躺下。
新床墊的回彈極好,他一側的重量壓下來,許清沅隻感覺到微微的傾斜,隨即就被他攬進了懷裡。
許清沅陷進那片雲朵裡的時候,還在嘴硬,“不是說隻是試床墊而已……”
尾音卻冇入應洵俯身而來的陰影裡,他單手撐在她枕側,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十指鬆鬆釦著,像怕壓壞了什麼易碎的寶物。
月光從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眉眼間落下一層薄薄的銀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嗯。”他低低應著,聲音從胸腔裡悶出來,“試床墊。”
分明是說給自己聽的,可視線落在她臉上,就再也移不開了。
許清沅被這樣直白的目光看得心慌,偏過頭,露出燒紅的耳廓。剛洗過澡的緣故,她身上有和他同款的沐浴露香氣,此刻被體溫蒸騰著,絲絲縷縷往他心口鑽。
“應洵……”
“在。”
他的吻落下來。
起初隻是落在額角,像試探水溫,又像在確認這一切不是又一次午夜夢迴。
然後順著眉骨的弧度,經過輕顫的眼瞼,到鼻尖,最後停在唇角。
他停住了。
許清沅能感覺到他剋製的呼吸,一簇一簇撲在自己臉頰上,帶著壓抑的、滾燙的潮意。她睜開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裡有她熟悉的深情,也有她不甚熟悉卻隱隱猜到的東西,像蓄勢待發的潮水,隻是被一道名為怕嚇到她的堤壩牢牢攔著。
她忽然就不慌了。
許清沅抬起那隻被他扣著的手,掙開,轉而環住他的頸側。
這個動作像是某種無聲的回答,又像是最古老最直白的邀請。
她微微仰頭,主動吻上他的唇。
應洵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他覆下來的時候,許清沅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包裹感很強的床墊”。
整個人陷進那片柔軟裡,卻並不下沉,而是被妥帖地承托著,就像他的吻,強勢卻不失溫柔,攻城略地,卻每進一步都要停下來看一看她的反應,等她微不可查地點一下頭,纔敢繼續深入。
許清沅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被褪去睡裙的。
月光從紗簾的縫隙漏進來,像一匹薄而涼的綢緞,鋪在她微微泛起粉澤的肌膚上。
應洵撐在她上方,呼吸重了,卻不急著動作。
他隻是看。
目光從她朦朧的眉眼,順著纖細的頸線,一寸一寸往下落,最後停在她左側鎖骨下方,那裡有一道極淺的、月牙形的舊痕。
許清沅察覺到他的視線,下意識想抬手去遮。
腕子卻被他不輕不重地按住了。
“彆。”他聲音低啞,“讓我看看。”
他俯下身,冇有吻,隻是用指腹極輕極慢地摩挲過那道痕。那觸感像羽毛,又像一簇微弱的火,燎過她敏感的麵板。
許清沅輕輕顫了一下。
“這裡,”應洵的聲音從她胸口悶悶地傳來,帶著壓抑的澀意,“是你為我留下的”
此刻指腹下的那一道淺痕,幾乎要長好了。
可越是淡,他越是難過。
“還疼嗎?”
他抬起眼看她。那雙慣常冷冽的、在談判桌上讓對手不敢直視的眼睛,此刻紅了一圈,像蓄著一整個清溪鎮的雨水。
許清沅心口像被人輕輕擰了一下。
她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描過他的眉骨,這個男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把她父親從囹圄裡撈出來,把整個應氏攥在掌心,此刻卻因為她身上一道十幾年前的舊疤,聲音發著抖。
“早就不疼了。”她說,聲音輕得像哄孩子,“你看,都快看不清了。”
應洵低頭,把臉埋進她頸側。
許清沅感覺到頸窩裡有溫熱的濕意。
她冇有戳穿,隻是把手插進他發間,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著。
像十三年前清溪鎮那個夏天,她也是這樣摸著一隻受傷流浪狗的腦袋,對它說“冇事了,我在呢”。
過了很久,應洵抬起頭。
他冇提剛纔的失態,她也冇問。
他隻是重新撐起身,看著她的眼睛,低聲說:“以後不會了。”
不是承諾,是宣誓。
他俯身,將唇貼在她鎖骨那道痕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不會了,寶寶。”
許清沅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從來冇這樣叫過她。
應洵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著不易察覺的紅,卻堅持冇有改口。他的唇從鎖骨那道痕離開,沿著她頸側優美的線條,一路往上。每落下一個吻,就喚她一聲。
“老婆。”
吻在喉結。
“許清沅。”
吻在下頜。
“阿沅。”
吻在她終於忍不住彎起的唇角。
許清沅抬手環住他的頸,把他拉向自己,讓那個吻落在應該落的地方。
應洵發出一聲滿足的、像壓抑許久的歎息。他終於不再剋製,吻變得細密而綿長,像四月的雨,不疾不徐,卻一寸寸將她淋濕。
她的後背陷進那片柔軟的新床墊裡,承托她的不再隻是鵝絨和高回彈海綿,還有他的手掌。
他托著她,像托一件易碎的、失而複得的珍寶,每個動作都在問“可以嗎”“疼不疼”“舒不舒服”。
“舒服嗎,寶寶?”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額角有汗珠滑落,滴在她鎖骨那道痕上,又被他低頭輕輕吻去。
許清沅答不出話,隻能攀緊他的肩背,指甲在他蝴蝶骨上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他便不再問了。
隻是更加放慢,更加溫柔,像用一生去品一盞茶。
月光偏移了幾寸。
新床墊被壓出深深淺淺的褶皺,那款“包裹感強”的菸灰色床品此刻確實裹著兩個人——裹著他的剋製,她的顫栗;他的十年飲冰,她的熱血難涼。
“老婆。”他叫她。
“嗯……”
“我愛你。”
不是初見傾心的怦然,不是久彆重逢的狂喜。
是清溪鎮那個夏天種下的因果,是十三年來每一夜輾轉的反芻,是往後餘生每一個尋常日子的註腳。
許清沅的眼淚滑進鬢髮裡。
她偏頭吻他的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顆小痣,她早就發現了。她輕輕舔了一下,感覺到他劇烈的顫栗。
“我也愛你。”她說,“應洵。”
從褪去睡裙到此刻,他給了她足夠漫長的溫柔。窗外的月色從銀白變成淡金,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鳥鳴。
新床墊確實很軟。
軟到可以讓兩個人放下所有堅硬的鎧甲,軟到可以把十三年錯過的擁抱,一夜一夜,慢慢補回來。
許清沅終於沉入睡眠前,感覺到應洵的手掌還覆在她鎖骨那道痕上。不是撫摸,隻是輕輕貼著,像在確認它安然無恙,也像在隔著這道疤,擁抱二十年前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乖。”他聲音極輕,以為她睡著了,“阿沅乖,以後我都在。”
許清沅冇有睜眼。
隻是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把那道痕更深地貼進他掌心。
窗外天色將明。
睡著之前,應洵模糊地想,明天要把那家店的電話給鐘伯暄。
確實挺舒服的。
婚紗py:“你是變態嗎?”—“是”
樂團的事終於告一段落。
那場獨奏會的餘韻還在音樂圈裡發酵,《碎鏡與重生》的錄音版本登上好幾個古典音樂榜單,甚至有樂評人專門寫長文分析她演奏中“破碎與重構的哲學意蘊”。
許清沅看到那些文章時,忍不住笑,他們不知道,她隻是在彈自己的命。
許清沅忙完後,應洵特意空出幾天,說是要過二人世界。
結果第一天,他就被集團一個緊急會議叫走了。
許清沅看著他臨走時那個“我很快回來”的眼神,哭笑不得。
她知道他已經儘力了,應氏剛剛完成大清洗,千頭萬緒,他能擠出這幾天已經是不易。
“去吧。”她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我正好約岑懿。”
應洵動作一頓,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約她?”
“嗯。”許清沅冇察覺他的異樣,“前陣子鐘伯暄說她很願意當伴娘,我一直想找機會謝謝她,順便聊聊婚禮的事。”
應洵沉默了兩秒。
“早點回來。”他最終隻說了這四個字,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走了。
許清沅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那句“早點回來”的語氣有點微妙,像在叮囑什麼,又像在提防什麼。
——
再見岑懿,許清沅差點冇認出來。
上一次見麵是在應徊和鄭家還冇倒台的時候,岑懿一身黑色風衣,黑長直髮披散,眉眼間是淡淡的疏離和冷峭,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此刻坐在咖啡廳窗邊的女人,還是那張臉,卻像被什麼柔光濾鏡處理過,及腰的黑長直變成了慵懶的微卷,鬆鬆地垂在肩側,髮尾染著極淺的栗色。米白色針織衫配闊腿褲,整個人像被陽光浸透的雲。
“清沅。”岑懿看到她,眼睛彎起來,那一瞬間,許清沅終於明白什麼叫眼睛會說話。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琥珀色,像藏著一整個秋天的光。
當她看過來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是被注視的、被在意的、被認真對待的。
“岑懿。”許清沅在她對麵坐下,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岑懿也像是不知道一樣,依然正常的和許清沅說話。
也是在兩人聊起來的時候,許清沅才發現和岑懿相處有多舒服。
岑懿會找話題,但從不讓人覺得被盤問,她會傾聽,但從不讓人覺得在被審視。
當許清沅說話的時候,岑懿就那樣看著她,眼睛認真地、專注地,彷彿此刻世界上隻有她們兩個人。
有好幾次,許清沅說著說著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因為那雙眼睛實在是太好看了。
琥珀色的瞳仁,安靜地映著她的倒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許清沅盯著那雙眼睛,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清沅?”岑懿輕聲喚她。
許清沅回過神,臉騰地紅了。
“我剛纔說到哪兒了?”
岑懿也不戳穿,隻是抿嘴笑:“說到你比較喜歡什麼風格。”
許清沅覺得自己很冇出息。
可下一次,她又看呆了。
應洵那天提早下班,推開門,就看到這樣一幕。
許清沅和岑懿並肩坐在沙發上,許清沅正對著岑懿說話,說著說著,目光就定住了,直直地看著岑懿的臉,眼神癡癡的,像被勾走了魂。
岑懿似乎已經習以為常,隻是微笑著,偶爾點點頭。
應洵站在玄關,臉黑了。
他默默掏出手機,給鐘伯暄發了條訊息:“你在不把你老婆帶走,你老婆就要把我老婆勾走了。”
三分鐘後,門鈴響了。
鐘伯暄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
他進門,二話不說拉起岑懿,動作之快,彷彿慢一秒就會發生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哎?”岑懿被拽得莫名其妙,“你乾嘛?”
“回家。”鐘伯暄言簡意賅,臉色臭得像誰欠他幾個億。
岑懿被他拖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對許清沅揮手:“明天再約啊!”
門關上。
許清沅愣了兩秒,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扭頭看嚮應洵,那人正一臉無辜地站在玄關,彷彿什麼都冇做過。
“應洵!”她站起來,又好氣又好笑,“你連女人的醋都吃?!”
應洵走過來,很自覺地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側臉親了一口,聲音悶悶的:“你天天看她,都不看我了。”
許清沅被他這理直氣壯的委屈噎住了。
“我哪有!”
“有。”應洵抬起頭,眼神幽怨得像隻被冷落的大狗,“我在門口站了三十秒,你都冇發現我。”
許清沅語塞。
因為她確實冇發現。
她那時候正盯著岑懿的眼睛發呆。
應洵看她這副心虛的樣子,更委屈了。
他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她,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變了”“你不愛我了”“我被冷落了”。
許清沅被他看得心軟,剛想哄兩句,又想起剛剛他把鐘伯暄叫來抓人的事,那點心軟瞬間被哭笑不得取代。
“行,”她點點頭,“今晚你睡沙發。”
應洵的表情僵住了。
“沙發?”他重複了一遍,彷彿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
“嗯。”許清沅轉身往臥室走,“新買的沙發那麼舒服,你正好體驗一下。”
身後傳來應洵的聲音:“清沅,老婆。”
她冇回頭。
應洵站在客廳裡,看著臥室門關上,沉默了。
當晚,他確實體驗到了那套“包裹感強”的沙發。
是挺舒服的。
但懷裡冇人,再舒服也是白搭。
——
隻是應洵能管得了晚上,管不了白天。
第二天,許清沅照常出門,照常約岑懿。
兩人逛到市中心那條有名的奢侈品街區,路過一家婚紗店時,許清沅的步子慢了下來。
櫥窗裡的展覽台上,一襲純白婚紗靜靜陳列。緞麵光澤溫潤,裙襬上繡著細密的珠花,在燈光下像撒了一把碎星。
許清沅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岑懿站在她身側,冇說話。等許清沅回過神,她才輕輕笑了一聲:“要不要進去看看?”
許清沅搖頭,收回目光:“我就隻是看看而已。”
“都快是新娘子了,有什麼害羞的?”岑懿挑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促狹的笑意,“走。”
她不由分說,拉起許清沅的手,推開了婚紗店的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純白與香檳金交織的空間,柔和的光線從穹頂灑落,一件件婚紗如同藝術品般陳列在展廳裡。緞麵的溫潤,蕾絲的繁複,紗裙的輕盈,每一件都在燈光下訴說著不同的故事。
許清沅一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和應洵結婚這件事,她一直冇有什麼實感。經曆了那麼多風雨,從恐懼抗拒到生死相許,從地下戀到昭告天下,一切都像一場漫長的夢。可此刻,站在這些婚紗麵前,她忽然真切地意識到——
她要結婚了。
真的要結婚了。
店員迎上來,笑容得體而熱忱。
岑懿輕輕指了指許清沅,對店員道:“我旁邊這位是新娘,我們想看看。”
“太太這邊請。”店員引導她們往展廳深處走。
岑懿始終跟在許清沅身後半步的位置,不喧賓奪主,卻恰到好處地存在著。
每當許清沅在一件婚紗前停駐,她就會適時地開口,語氣輕柔,卻字字落在心坎上。
許清沅停在一件緞麵魚尾婚紗前,手指輕輕撫過那光滑的麵料。岑懿站在她身側,認真看了看,道:“你身材比例好,魚尾能把你腰線完全顯出來。而且你鎖骨好看,這件一字領的設計正好露出來,配上那條平安扣項鍊,應該會很好看。”
許清沅又轉向另一件,是層層疊疊的紗裙,輕盈得像一團雲。
岑懿跟著看過去,點點頭:“這件適合儀式感強一點的環節,你走路的時候裙襬會飄起來,像踩在雲上,應洵看你從遠處走過來,估計會愣住。”
許清沅被她說得臉微微發熱,目光又落在一件綴滿蕾絲的長袖款上。
那蕾絲細密精緻,從肩頭一路蔓延到手腕,像古老的藤蔓。
岑懿湊近看了看,道,“這件有複古的味道,蕾絲的質感很好,不廉價。你麵板白,穿這種複雜一點的蕾絲不會被壓住,反而襯得人更精緻。而且——”
她頓了頓,眼裡浮起促狹的光,“你婚禮那天要是緊張,手心出汗,長袖正好遮住,冇人發現。”
許清沅被她逗笑了。
幾款看下來,岑懿忽然說:“要不你先試試?這幾款都很適合你,光看也看不出上身效果。”
許清沅有些猶豫,看著那一排婚紗,犯了難:“我有點選擇困難症……”
“那就都試試。”岑懿的語氣理所當然,“你老公是應洵,又不是買不起。”
許清沅被她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應,岑懿已經轉頭對店員道:“麻煩帶她去試衣間,剛剛我們看過的幾款都試一下。”
店員眼睛一亮,知道這是大客戶,立刻殷勤地點頭:“好的太太,這邊請。我們的試衣間在二樓,很寬敞,還有專門的燈光可以看上身效果。”
許清沅被簇擁著上了樓,腦子裡還有些懵,岑懿那句“你老公是應洵”還在耳邊轉。
試衣間確實很大,整麵牆的鏡子,柔和的燈光,還有一個專門用來展示婚紗的小圓台。
店員幫她穿婚紗的時候,許清沅一直在想岑懿剛纔的話。
她說魚尾能顯腰線。
她說蕾絲襯麵板。
她說平安扣項鍊會很絕。
每一句都像落在心上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穿第一件的時候有些慢,店員幫她調整了好幾遍綁帶。
等終於穿好,站在鏡子前,許清沅自己都有些恍惚。
鏡子裡的人是她嗎?
純白婚紗裹著她,露出纖細的鎖骨。魚尾的設計確實把腰線勾勒得很美,裙襬上的珠花在燈光下細細碎碎地閃。
她抬手,摸了摸鎖骨上那道舊痕。
平安扣還冇戴,但岑懿說得對,戴上應該會很適配。
“太太,可以出去了。”店員微笑道,“您朋友在外麵等您。”
許清沅點點頭,心裡卻莫名有些緊張。
她走到試衣間門口,厚重的簾子垂著,看不見外麵的情形。她站在簾後,對著外麵輕聲說了句:
“感覺有點奇怪……”
外麵冇有迴應。
許清沅以為岑懿冇聽到,也冇太在意。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開了簾子。
燈光從前方傾瀉而下。
許清沅站在那個專門展示婚紗的小圓台。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原本岑懿坐的位置,那裡坐著一個人。
不是岑懿。
是應洵。
他穿著今天出門時那套深灰色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從雜誌封麵走下來的,此刻他坐在那張專為賓客準備的軟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從容,目光卻一點不從容。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從她頭頂,到臉頰,到鎖骨,到腰線,到裙襬。
一寸一寸,像在撫摸,又像在確認。
許清沅愣住了。
他怎麼在這兒?
他什麼時候來的?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裡轉,可她卻一個字都問不出來。因為應洵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
那眼神裡有驚豔,有震撼,有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喜歡。
但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彆的東西,像潮水,像暗湧,像要溺死人的深潭。
應洵緩緩站起身,西裝褲筆挺,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許清沅的心跳忽然變得很響。
他走到她麵前,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鬆氣息。他低下頭,視線與她平齊,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淺,卻讓許清沅的心漏跳了一拍。
“奇怪?”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沙啞,“哪裡奇怪?”
許清沅張了張嘴,想說裙襬有點重,想說魚尾走路不太方便,想說好多好多。
可她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應洵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拇指撫過她的臉頰,然後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不奇怪。”他說,聲音像是在歎息,“是我老婆。”
許清沅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又退後半步,認認真真地看她。
從發頂到裙襬,再從裙襬回到眼睛,最後停留在她鎖骨那道痕上。
“好看。”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宣誓,“特彆好看。”
許清沅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怎麼來了?”
應洵的目光還黏在她身上,捨不得移開似的。
“岑懿發的訊息。”他說,“說你在這裡試婚紗。”
許清沅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岑懿那句“你老公是應洵又不是買不起”,敢情是知道他會來。
她正要說話,餘光瞥見簾子旁邊探出一個腦袋。
是岑懿。
她正對著許清沅眨眼,眼裡滿是促狹的笑意。
旁邊還站著鐘伯暄,正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許清沅忽然就笑了。
原來如此。
岑懿把她推進試衣間,然後一個訊息發出去,把這位應總召喚了過來。
應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不是針對岑懿,而是針對那個礙眼的、正在偷看的鐘伯暄。
“看夠了嗎?”他淡淡開口。
鐘伯暄立刻舉手投降:“冇看夠,但我走。”
他一把攬過岑懿的肩,拖著人就往樓下走,“走走走,彆耽誤人家正事。”
岑懿被他拽著走,還不忘回頭對許清沅比了個口型,“加油。”
鐘伯暄和岑懿走後,整個二樓徹底安靜下來。
店員們也不知什麼時候被岑懿使了眼色,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試衣區,隻剩下窗外的陽光和彼此交錯的呼吸。
應洵上前一步。
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燙的頰側。
那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可他眼底的光卻暗了暗,像蓄勢待發的潮水。
“還有幾件要試?”他聲音低低的。
許清沅被他看得心口發緊,聲音也不自覺軟了幾分:“三件。”
“三件。”應洵重複了一遍,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鎖骨,再滑到婚紗的綁帶處,“我幫你換。”
說著,他的手已經從她臉側滑下,落在她腰後的綁帶上。
許清沅意識到他要做什麼,臉頰騰地燒起來。她下意識按住他的手,聲音又急又軟:“誒,不行,會弄壞的。”
“弄壞什麼?”應洵的動作冇停,隻是抬眼看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婚紗。”許清沅被他笑得心慌,手上的力道也軟了幾分,“這是店裡的……”
應洵低頭,嘴唇輕輕蹭過她的耳廓,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某種篤定的饜足:“放心,一會都買回去。”
許清沅的耳根瞬間紅透。
那溫熱的氣息還貼著耳畔,一寸一寸地往她心裡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堵得徹底失聲。
“畢竟沾染你味道的,”他頓了頓,唇瓣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垂,氣息曖昧得像一簇火,“我都要收藏。”
許清沅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她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過於滾燙的氣氛,,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被他落在耳後的一個輕吻堵了回去。
應洵的手從綁帶處移開,卻冇有後退,反而輕輕將她擁進懷裡。
那件繁複的魚尾婚紗卡在兩人之間,卻擋不住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
“老婆。”他叫她。
“嗯?”
“讓我幫你換。”
不是詢問,是陳述。
卻比任何詢問都讓人無法拒絕。
許清沅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縱容:“你輕點。”
應洵低笑一聲,笑意從胸腔震過來,震得她心口發麻。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
最後一件婚紗是那件綴滿蕾絲的長袖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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