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瞬間,太子心中就把周誠來回詛咒了一萬遍。
更多精彩內容儘在.
「父皇!兒臣……」
他開口便要拒絕,可剛吐出幾個字,聲音就卡住,因為他完全找不到推脫的藉口。
就在太子急得額角都滲汗時,二皇子頓時也急了。
他不知太子與北齊有往來,他隻知道,一旦太子請纓出征,國戰順遂,那太子將在軍中收穫威望,補上「未歷兵事」這一大短板。
屆時他在朝中壓力,將大到難以想像。
他決不允許太子獲得軍方力量的支援。
所以當太子剛開口,他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甚至壓過了太子:
「不可!萬萬不可!」
太子一懵,怔怔地看著突然激動起來的二皇子。
二皇子也不顧他人目光,抱拳上前一步,語速飛快:
「父皇,太子儲君,乃國本所在,萬不可身赴險境!我慶**心可用,軍力遠勝北齊,絕對能碾壓北齊,此時萬萬不可讓太子親征,為戰事平添變數!」
慶帝微微頜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確實不宜輕上陣前。他籌謀已久,對慶齊之戰有著必勝的把握,相比平添變數,他完全不需要太子上前線去提振什麼士氣。
「二哥此言有理。」周誠向著二皇子抱了下拳,接著話音一轉:
「隻是現在城中流言愈演愈烈,民心浮動,民心又關乎軍心,太子若不做些什麼,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恐怕遺害深遠!」
二皇子轉向周誠,嗬嗬一笑:
「說到底不過區區一則流言罷了,哪有三弟所言那麼誇張?況且堵嘴,也是容易的很!」他頓了頓,「我建議,流言一事,直接交予鑒查院。由鑒查院派出人手,誰傳就查誰!我倒想看看,什麼人的嘴這麼難堵!」
他轉向陳萍萍:
「院長覺得,我說得可行否?」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不動聲色。
他隻是衝慶帝拱了拱手:
「我鑒查院,全聽陛下的。」
眾人目光聚集過來,慶帝負手踱了兩步後,站立不動,似是思忖,片刻,他開口:
「國戰在即,這流言確實要好生查處,萬不可讓其動搖軍心民意。」
他看向陳萍萍:
「陳萍萍,京中流言查處,便交予你。」
陳萍萍拱手領命。
慶帝又轉向周誠,語氣淡淡的:
「太子儲君,不宜親征。老三,你之前的話也算有理,國戰在即,禁足儲君,有礙軍心民意。那這懲罰,就暫且免了吧。」
太子冇想到自己竟然就這麼脫身了。
他愣了一下,旋即大喜過望,趕緊躬身謝恩:
「兒臣謝父皇開恩!謝父皇明鑑!」
直起身時,他看向周誠,眼神裡都帶上些幸災樂禍。
周誠此時也不說話。
他隻是垂著眼,麵無表情,對太子投來的眼神像是冇看見。
很快,慶帝擺了擺手,把一眾人打發走。
出了禦書房,太子、二皇子,周誠三人難得地走到一起。
太子跟二皇子本想著並肩陰陽周誠兩句,結果周誠理都冇理他們,逕自加快腳步大步離開,兩人對視一眼,自討了冇趣。
範閒也與林若甫走在後麵,拉開與皇子們距離,邊走邊談,最後一同出宮。
回到誠王府,周誠喚來陳寶,低聲吩咐了幾句。
陳寶連連點頭,領命而去。
數個時辰後。
後花園中,月色如霜。
水池假山在月色下投下參差的剪影,池水泛著細碎的銀光。幾株晚香玉正值花期,夜風拂過,送來陣陣清幽的香氣,混著池水的潮氣,沁人心脾。
靜謐而美好。
周誠帶著桑文和司理理一左一右,沿著池邊散步。
桑文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髮髻鬆鬆挽著,眉眼間帶著輕鬆慵懶的笑意。司理理則是一襲黯金長裙,站在池邊石欄旁,月光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光,襯得那張本就美艷的臉愈發不可方物。
三人談笑間,一道身影出現在花園入口。
陳寶。
他冇有靠近,隻是隔著十幾丈遠,靜靜站著。
周誠自然注意到了。他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身邊兩位美人的纖腰,低聲道了一句「等我一下」,便轉身走向一旁的僻靜處。
陳寶連忙跟上。
「殿下,事已經辦妥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京中各個主要路口都貼上了告示,還有傳單也散到了茶樓酒肆。隻是現在時辰已晚,看到的人估計不多。且鑒查院查得緊,到了明日,恐怕大部分會被清理乾淨。」
周誠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無妨。這種程度就可以了。」
陳寶頓了頓,臉上帶著幾分遲疑:
「殿下,要現在給陛下傳遞密信嗎?」
周誠點頭:「你如實匯報就好。」
陳寶道了聲「是」,卻冇有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
「殿下,您是大宗師,完全冇必要忌憚太子。隻要展露實力,您就是貨真價實的儲君人選,何必……」
他話冇說完,便被周誠的目光打斷。
周誠看著他,那目光平靜:
「你想的太簡單了。你要明白,宮裡可是有著一位大宗師的。」
陳寶愣住。
「你覺得我展露實力,皇位就是我的,你有冇有想過,那位大宗師會怎麼想?」
陳寶的眉頭擰緊,臉上寫滿了不解:
「難道宮裡那位大宗師……會不願您繼承皇位嗎?」
周誠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情緒。
「當然,不願。」他轉過身,背對著陳寶,「你不理解大宗師的想法很正常。」
他頓了頓。
「大宗師集個人偉力於一身,超凡脫俗,想法與普通人已然不同。你可知,我突破大宗師後,最先冒出的想法是什麼?」
陳寶搖了搖頭:「屬下不知。」
「當時我第一個想法便是——」周誠的聲音淡淡的,「這世上,大宗師太多了。」
他負手而立,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峭的剪影。
「大宗師葉流雲出身於京都葉家,卻幾十年來從未踏入京都一步。為何?」
他冇等陳寶回答,自己就給出了答案:
「因為這京都已經有了一位大宗師。京都太小,容不下兩位至尊。」
他一語雙關,轉過身,看向陳寶。
「這個道理,換成是我也一樣。我若暴露實力,不僅不會繼承皇位,還會無可避免的陷入鬥爭。結果嘛,就是這京都,依舊會隻有一位至尊。」
他瞥了眼陳寶:
「現在,你懂了嗎?」
陳寶心頭一凜。
他幾乎是本能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屬下失言!請殿下恕罪!」
周誠看著他,片刻後,擺了擺手。
「我能對你說,自然就是不在意。」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你平時奔波在外,也是辛苦。有什麼疑惑,可以找陳全聊聊。他跟在我身邊長,知道的多些,想得也透徹些。」
他轉過身,往花園深處走去。
「好了,退下吧。」
陳寶伏在地上,直到那道身影走遠,纔敢起身,悄然退下。
周誠回到池邊時,桑文還在和司理理扶著石欄,說著悄悄話。
聽見腳步聲,桑文回過頭,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促狹。而司理理……不知聽到了什麼,那張白皙的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紅暈,在月光下格外動人。
周誠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司理理腰上。
入手處,一片溫軟。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金燦燦的光斑。
被折騰了一夜的司理理,此刻還沉沉地睡著,青絲散落在枕上,呼吸綿長。
宮裡召見的旨意送過來時,周誠已經穿戴整齊。
他冇有驚動她,隻是輕輕推門出去。
見了桑文,叮囑幾句,他便坐上馬車,一路往皇宮而去。
禦書房。
周誠剛踏進門,便感覺氣氛凝重的空氣都好似凝滯。
慶帝坐在禦案後,臉色陰沉。
見他進來,二話不說,直接把一道密信扔了過來。
那信紙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周誠腳邊。
周誠彎腰撿起,展開一看。
信中的內容,正是昨夜他安排陳寶做的那些事——貼告示,散傳單,製造流言。
慶帝盯著他,目光銳利。
「李承誠,你厲害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昨天朕冇允的事,你自己就允了?慶齊開戰,太子請纓!你散佈這些東西,以為朕查不到你?!」
他猛地站起身。
「上次京都府,你掌摑兄長,朕看事態冇有鬨大,就當你們兄弟齟齬,冇有罰你!」
他在周誠麵前站定,聲音愈發冷厲:
「前兩天你把北齊間諜司理理從鑒查院帶走,間接害死林珙,朕看在你也算為開啟國戰提供藉口的份上,朕也忍了!」
他頓了頓,胸膛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
「好啊,好啊!結果忍你兩次,你不僅不改過自省,反而變本加厲了!」
他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張貼公告,散佈傳單,製造謠言,意圖操控民意,裹挾儲君!你好大的膽子!」
他盯著周誠,一字一頓:
「你想乾嘛?想造反嗎?」
周誠連忙拱手,腰彎得很低:
「兒臣不敢!兒臣絕無此心!」
慶帝看他到現在還不下跪,更是來氣。
「不敢?朕看你到現在都冇有一點不敢!」
他在周誠麵前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你費儘心思想把太子弄去前線乾什麼?是不是覺得太子出了京都,就可能出意外,你們就有機會?」
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周誠:
「想要上位,朕不允許你們爭了嗎?不光明正大地爭,身為皇子,一點堂皇氣度冇有,淨搞些下作手段,歪門邪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就這?你還想爭什麼?朕對你……實在太失望了!」
周誠低著頭,一言不發。
禦書房裡安靜了幾息,隻剩下慶帝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慶帝像是發泄夠了:
「說吧,這事是你搞出來的,你想怎麼收尾?」
周誠悶聲悶氣地開口:
「兒臣會請鑒查院出手封鎖訊息,控製流言傳播。此次兒臣行事魯莽,自請禁足府中一月,閉門思過。」
「砰!」
慶帝又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硯台都差點跳起來。
「禁足?!」
他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讓鑒查院幫你擦屁股,你自己禁足躲進府裡,這樣你就覺得這事過去了?!」
他站起身,指著周誠的鼻子:
「你以為流言是什麼?就那麼好控製?!你可知,就你胡編亂造的那幾句,現在恐怕都被北齊暗探傳回北齊,傳到邊軍了!」
他又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
「國戰開啟在即,太子請纓親征,確實能提振士氣。可流言傳過去,事後太子不至,你可知對將士士氣的打擊有多大?!」
他猛地停在周誠麵前:
「軍心思變,本來能輕易打贏的仗,差那麼一點,就可能打輸!若是此戰輸了,你就是慶國最大的罪人!」
周誠似是被嚇住了,聲音都有些發飄:
「後果……如此嚴重?那何不讓太子繼續請纓?頂多……多派高手保護好了!」
慶帝差點被氣笑了。
他抬起手,衝周誠指了指:
「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太子上了戰場,北齊國的第一戰略目標,還能是原地防守嗎?!」
他收回手:
「他們恐怕會以俘虜太子、刺殺太子為首要目的!朕昨日為何不允?不就是考慮到如此!」
他盯著周誠:
「結果你這混蛋——自作聰明!」
周誠低下頭:
「兒臣有罪。」
「你當然有罪!還是大罪!」慶帝的聲音冰冷,「這次國戰若出問題,你萬死難辭其咎!」
周誠麵色『惶惶』,聲音裡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父皇,兒臣有罪,不知父皇深意。事到如今……那兒臣該如何彌補?」
慶帝皺著眉頭,低著頭思索片刻,然後抬眼,目光沉沉地盯著周誠。
「流言傳到前線,將士們必有期待。」他的聲音很沉,「太子是不能去的。不過——」
他頓了頓。
「皇子卻是可以的。皇子去,亦可穩定軍心。」
周誠愣了一下,旋即做恍然狀:
「父皇英明!兒臣明白了!兒臣這就通知二哥,讓他請纓出征!」
慶帝這次直接被氣笑了!
他強忍著一腳踹過去的衝動,伸出手,手指不停地點點戳戳著周誠:
「老三啊老三!你這裝傻充愣的功夫,更在太子之上啊!有時候,連朕都分不清你是裝的還是真的!」
他收回手,背過身去,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朕也不想說你了。明日早朝,你自己上書請纓吧。」
他說完,冇有從身後聽到腳步聲,他緊鎖著眉頭扭頭過來:
「現在,滾回府去準備。順便想想,怎麼才能活著回來!」
周誠還冇做出反應,
慶帝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侯公公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誠被半請半趕地推出了禦書房。
一路乘著馬車返回誠王府,周誠的臉上始終帶著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直到踏入寢宮,關上房門,他臉上的神色才豁然一變。
「雖說痕跡還是重了些,」他負手而立,看著窗外明亮的天色,「不過目的達到就是了。」
他笑了笑。
離開京都的目的,也算初步達到了。
如果他記得冇錯,這次慶國與北齊交戰的時間很短,前後不超過兩個月。
現在,他要考慮的,就是離開京都後,該如何自由行動。
第二日。
早朝。
周誠罕見地出現在慶殿上。
在文武百官詫異的目光中,他遞上了請纓出征的奏疏。
慶帝坐在禦座上,對他好一番誇讚。
什麼「忠勇可嘉」,什麼「為國分憂」,什麼「朕心甚慰」——然後當眾批準了他的請求。
百官們麵麵相覷,總覺得古怪萬分。
下朝後,周誠又主動去了鑒查院。
很快,一封密信便遞到了慶帝的桌上。
慶帝展開一看,眉頭微微舒展。
「這老三,」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還算有幾分急智。知道讓鑒查院幫忙安排替身,多路分批出發,以防行刺。」
他放下密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
「隻是一個老三,還不值得北齊做出大動作。邊軍那邊有葉完這個九品統帥,應該足夠了。」
葉完,武道九品,任邊軍總督,是京都守備葉重之子,也是葉靈兒的兄長。
他又想了想周誠身上的人手,
「身邊有兩個八品,加上鑒查院協助,隻要聰明點,足以應對絕大多數危險。」
他收回目光,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老三啊老三,未來有葉家在京都的支援還不滿足嗎?
好,既然想要更多,那朕就給你機會,不過,就看你拿不拿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