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宗緯的汙言穢語剛落,一道平靜中帶著森嚴的聲音便穿透了人群:
「恩客?有意思!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這個詞用在我頭上!」
周誠緩步自人群中走出,手中摺扇『唰』地一聲展開,又『啪』地合攏。
「公子!」
桑文見到來人,像是受欺負的孩子見到家長,立刻提著裙角踩著小碎步跑到周誠身前。
周誠對她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地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示意她安心。
「你誰啊?詞不就是拿來用的?」賀宗緯上下打量一眼周誠,見其衣著並不華貴,天不熱卻手持摺扇,心中暗嗤一聲「裝模作樣」。
郭寶坤就在身邊,整個京都除了宮裡幾位,他完全不需忌憚。
於是麵上直接顯露不屑,下巴微揚:
「我一提『恩客』你就自領。有道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帶著個愛看《紅樓》的青樓女子,『恩客』用來形容閣下簡直再貼切不過!」
說罷,他越覺言之有理,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圍觀眾人中有不少人附和低笑,不過也有部分識貨之人皺眉不語。周誠雖著裝隨意,手中摺扇卻價值非凡,顯然不是一般人能有。
範閒雙臂環抱,指尖若有所思地輕點臂膀,上下打量著周誠。
從郭寶坤出現,他就隱隱感覺對方似在刻意引誘自己下場。
現在周誠出現,他不確定周誠是否參與其中,是否扮演了某種角色。
於是他靜默不語,伸手一把按住蠢蠢欲動的範思轍肩膀,打定主意暫時冷眼旁觀。
賀宗緯笑著,周圍人群亦有笑聲迭起,可他突然察覺有些不對。
細細一想,原來是身後竟無應和之聲。
他急忙回頭,隻見此時郭寶坤眼睛瞪的老大,嘴唇哆嗦,臉色慘白如紙,像是見了鬼。
賀宗緯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郭寶坤兩股戰戰,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賀宗緯,踉蹌上前,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發顫:
「殿、殿下……您怎麼親自上街了?」
殿?殿下?
郭寶坤一出聲,賀宗緯眼前便是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強站穩。
上一秒周圍還在喧笑的眾人,也剎那間鴉雀無聲。有人慌忙低下頭去,還有不少人悄悄挪步後退。
「我不親自上街,難道還要郭大人代我上?」周誠冷笑一聲,摺扇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說實話,若不出來逛逛,還真見識不到我宮中編撰的官威呢!」
郭寶坤急得滿頭大汗,連連作揖,腰彎得極低:「誤會!殿下,這都是誤會啊!」
周誠用摺扇抵著郭寶坤低垂的頭,迫使他看向自己:
「誤會?難道你想說本王年紀輕輕便耳朵有疾,聽錯了?
方纔自報身份,高聲喊要**的是不是你郭編撰?
禮部掌禮儀教化,可以審查書籍是否『悖逆綱常』,確有**之權。
隻是你爹郭攸之要**也就罷了,你一個小小編撰,也敢當街喧嚷?怎麼,是小郭大人已經接了老郭大人的位子了?」
郭寶坤聞言雙腿一軟,直接撲通跪地:
「殿下息怒啊!臣,微臣豈敢越俎代庖,臣隻是……隻是……」
他腦內急轉,急得汗如雨下,終於眼前一亮:「仗義執言!對,殿下,臣隻是心直口快,仗義執言啊!」
「仗義執言?」周誠嘴角勾起一抹譏誚,俯身湊近郭寶坤,
「那《紅樓》你可讀過?便敢說『仗義執言』?
當街搶奪女子私物、推搡質弱、口出汙言、辱人清白,這便是你所謂的『心直口快』?
你禮部尚書府的家教,便是這般教你『義』與『言』的?」
說罷,他也不聽郭寶坤狡辯,手腕一抖,摺扇啪地抽在郭寶坤臉上!
郭寶坤「啊呀」一聲慘叫,在地上直接翻滾一圈。
待他起身,一側臉頰肉眼可見地腫起,他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繼續呼痛,隻能用手背貼著傷處,捂著臉趕緊跪好,再不敢輕易言語。
周圍眾人冇想到這位『殿下』如此『親民』,大庭廣眾下竟然說動手就動手。
範閒看得真切,他微微挑眉,看郭寶坤臉上那模樣,便知這不是作秀。
那一扇子看似力道不大,卻實實在在抽在臉部皮肉上。傷肯定不算重,可疼,那是真的疼!
周誠目光轉向賀宗緯。
賀宗緯同樣臉色慘澹,不過就在郭寶坤捱打的這片刻功夫,他竟已強自鎮定下來。
見周誠看來,他深吸一口氣,當即恭恭敬敬長揖一禮:
「不知殿下當麵,草民有眼無珠,出言無狀,有罪!」
說罷,不等周誠迴應,他自抬手左右開弓,咬緊牙關,照著自己臉頰狠狠連抽數個耳光!
啪啪脆響聲中,他嘴角很快滲出血絲,兩腮高高腫起,模樣比起郭寶坤還要悽慘數倍。
周圍剩下不多的圍觀人員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周誠身邊,就連桑文都以袖掩麵不忍再看。
【來自賀宗緯的負麵情緒 666!】
周誠無動於衷,隻是負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看著他表演。
他不得不承認,這賀宗緯不愧是原著中的狠角色,真小人。
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腦子聰明,反應極快且毫無底線,懂得在絕境中創造生機,做出最利己的選擇。
這樣的人也難怪後期能在朝堂上將範閒逼得走投無路,隻能用最物理的手段滅了賀府滿門......
周誠收回思緒,見賀宗緯還在偷偷用餘光觀察自己反應,便開口道:
「你附和郭編撰**,這《紅樓》一書,你可否看過?愛看嗎?」
「草民看過,草民愛看。」賀宗緯再次躬身,聲音因臉頰腫脹而含糊,語調卻異常平穩。
他緊接著道:「正因草民愛看,才更知此書危害!
《紅樓》滿紙靡靡之音,辭藻淫艷淺俗,消磨壯誌,渙散人心,於讀書人進學修德有百害而無一利。
草民正是痛心於此,這才站出來,懇請禁絕此書!」
此言一出,周圍人群目光各異。
範閒身旁的範思轍聞言也是服了,他撇撇嘴,翻個白眼,差點給他豎起大拇指!
這人把什麼好事壞事都能說出一番風骨來,也是本事!
周誠輕嗬一聲:「看不出你還這般『深明大義』!那我問你,你幾次三番出言侮辱本王侍妾,也是你的『大義』所需?」
賀宗緯深吸一口氣,心知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重重垂首道:
「草民滿心熱忱,一時激憤,口不擇言,實屬失當。亦因草民未能想到,殿下仁德高義,竟願垂憐一賤籍女子,救其於苦海……是草民眼界狹隘,不識殿下胸懷。」
這番話,依舊未認己錯,依舊稱桑文為「賤籍」,卻是踩低桑文來捧高周誠。
在這個時代,賤籍出身,罕有人會將他們當人看。
鑒查院的陳萍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讓敵國聞風喪膽,被稱為『暗夜主宰』,這樣一個人,為何為了給一個死去多年的葉輕眉報仇,最後慘被淩遲還絲毫不悔?
那是因為陳萍萍自幼便是太監。
他隻在葉輕眉身上感受過真正的尊重,體驗過做『人』的感覺......
一個賤籍出身的侍妾被侮辱,換做尋常勛貴,在大庭廣眾下被如此吹捧,多半早就會順勢展現「大度」,將此事揭過了。
可週誠哪會有這毛病?
摺扇一點賀宗緯,又轉向桑文:「道歉。」
「啊?」賀宗緯愕然抬頭,腫脹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周誠的反應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冇聽清?要本王再說一遍?」周誠眼神銳利如刀。
賀宗緯很是從心,不敢猶豫,當轉向桑文深深一揖,動作標準卻僵硬:
「姑娘,是在下一時糊塗,口不擇言,唐突了姑娘,還請姑娘海涵。」
桑文低低應了一聲,微微側身,避開全禮。
賀宗緯自扇耳光變成豬頭那會,她心中餘怒便消完了。
她出身賤籍,早就有著被人言輕賤的覺悟,此刻能得道歉,全是仰賴周誠,已覺十分知足。
她下意識便要回禮,卻被周誠伸手虛按,製止了動作。
周誠用扇骨在她頭上輕輕一敲,微蹙眉頭,語氣略帶責備:「你回什麼禮?他們知錯了,你呢?你知錯了冇有?」
桑文眨眨眼,迷惑地看向周誠:「啊?」
周誠不等她多想:「今日之事鬨得如此難看,你至少有一半責任。
你到現在還不習慣自己的身份!你是本王的女人,便與勾欄賤籍再無關係。
對於這點,你該好好學學我們的郭編撰!」
周誠的話讓桑文感動萬分,不過對於最後一句卻有些不明所以。
此時跪在地上的郭寶坤也捂著腮幫抬起腫臉,懵然望來。
他想不通,咋這時候還有他的戲份呢?
周誠不理旁人眼神,隻對桑文道:「可還記得郭編撰一出場是如何做的?」
桑文呆了呆,茫然搖頭。
周誠以扇扶額,搖頭嘆息:
「郭編撰一站出來,先喊『家父禮部尚書』,然後介紹自己,最後纔是**!
你呢?遇到麻煩,悶聲不語!那種情況,你就該先喊你是本王的女人!
你不喊,事後有人就能用『一時激憤、口不擇言』搪塞。你若喊了,哪個敢對你狺狺狂吠?
我不第一時間站出來,就是想看看你的覺悟。結果,我很失望。
所以,你知錯了嗎?」
桑文如夢初醒,她當然知道這不是責怪,反是維護,所以乖順低頭:「奴家知錯了。」
周誠這才滿意頷首,目光重新落回賀宗緯身上。
賀宗緯垂首不語,聽著周誠借訓導桑文對自己含沙射影,臉上卻依舊隻有恭順,未見半分異色。
【來自賀宗緯的負麵情緒 233!】
周誠心中冷笑。
這傢夥情緒活躍,還是個富礦,簡單放過就虧了。
現如今隻有劇情人物才能給他提供有效情緒值,他怎麼也得想辦法榨乾這傢夥!
周誠正思量如何對『富礦』進行可持續開發間,又一人分開人群擠了進來。
隱在人群中看了半天戲的李弘成,此刻堆起笑容上前,拱手為禮:
「哎呦,三哥,咱們又在外麵遇到了!這是怎麼了?」他踱到郭寶坤身邊,俯身檢視,故作驚訝:「這不是郭編撰嗎?怎成這般模樣?」又看向賀宗緯,搖頭咂舌:「賀公子這臉……二位不會是衝撞了三哥吧?」
周圍認識李弘成的人不在少數。
聽郭寶坤喊『殿下』,他們隻能猜到周誠是皇子身份,隻是不能確定哪位。
此時李弘成一聲『三哥』,他們頓時知曉了眼前人竟是傳說中的『誠王』!
範閒眼神微動,誠王......這不就是那位『躺平』皇子,那位刺殺他嫌疑最小的皇子.......
看這行事作風,果然特立獨行,非常有趣!
「弘成也在逛街?那真是巧了。」周誠語氣淡淡,他指了指賀宗緯:「你認得這位賀公子?」
李弘成點點頭表麵自然,心中則暗暗叫苦。
今日郭寶坤當街**,本是太子授意,旨在試探範閒。
賀宗緯乃郭寶坤門客,這才助言郭寶坤。
誰料開局郭寶坤手賤搶書,竟將周誠的侍妾牽扯進來。
他在人群裡認出桑文時便頓覺不妙,想阻止卻也不及,隻能隱匿旁觀。
此刻見周誠處置的差不多了,纔敢出來打圓場,想收拾殘局。
李弘成斟酌著詞句:「賀公子乃集賢館大學士曾文祥高足,才名遠播,交友廣闊。
三哥知曉,小弟常辦詩會,賀公子是常客,佳作頻出。他出身寒微而篤誌好學,文采斐然,留京正是為備戰來年春闈。若無意外,明年必是榜上有名。」
周誠上下打量賀宗緯,彷彿第一次看清此人,又似是奇怪這豬頭竟有那般才名,接著對李弘成搖頭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能得弘成如此推崇,看來的確是難得的才子。」
說罷,他轉向賀宗緯,笑容和煦:「弘成的話我是信的。看來本王對你頗有誤會。賀公子品德高潔,文采卓然。若春闈高中,可有誌於何處?」
通過李弘成的稱呼,賀宗緯自然知曉了眼前便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三皇子。
他鬆了一口氣,心中越是鄙夷,麵上卻愈加恭順,努力讓吐字清晰:
「世子謬讚。科舉之事,誰敢妄言必勝?宗緯隻願竭儘綿薄,即便落榜,亦不惜此身,隻願為國效力,為陛下儘忠!」
周誠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好誌氣!即便落榜,亦不惜此身報效國家、儘忠父皇,實乃赤子之心!」
周邊眾人麵麵相覷,周誠態度轉變之快簡直讓他們反應不過來。
縱然有李弘成說和,可這態度轉變也太快了!
範閒眼睛精光閃動,敏銳地捕捉到周誠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不知為何,他總有種感覺,感覺這三皇子,那副變得和善的姿態下,似乎憋著壞......
果然,隻見下一秒周誠話鋒一轉,對李弘成道:「弘成對宮中各處,應當熟悉吧?」
李弘成不明所以,點頭稱是。
周誠笑容重新綻放,卻無端讓人感到一絲寒意:「巧了。前些時日,我進宮時偶然聽聞禦書房退下一批年邁內侍。我看賀公子才名顯赫,忠心可嘉,一天不為國效力,不為陛下儘忠,便是我慶國的巨大損失。
此時距來年春闈還有大半年,豈能碌碌於宮外?正適合入宮侍奉父皇,為國家,為君父貢獻。」
此言一出,正應了範閒的猜想,他差點冇憋住笑出聲。
而賀宗緯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懼,駭然失聲:「殿下!草民……草民還需科舉入仕,實在不能……」
周誠笑容頓時一收,上前一步,氣勢迫人:「怎麼?看不起內侍?做官能為父皇儘忠,做太監便不能了?
你口口聲聲說不惜此身,莫非隻是口舌之快?尚未要你性命,你便推三阻四,若真需你捨命之時,豈非要叛國投敵?」
周遭譁然。
有人暗道周誠狠辣,這逼人做太監,還不如直接要人命呢!
眾目睽睽下,賀宗緯如墜冰窟,他不能出言抗拒,抗拒就要被扣欺君的帽子,卻又絕不甘心就此斷送前程。
千鈞一髮之際,他忽然淚流滿麵,捶打胸口,狀若瘋癲:「殿下!草民寒窗苦讀十數載,隻盼以文章報效朝廷,以赤心侍奉君上,發揮更大的才用,絕非捨不得祖孫根苗啊……」
話音未落,他竟似急火攻心,雙眼一翻,直挺挺向後倒去!
明眼人都猜得出他是裝的。可賀宗緯此刻已別無他法。
李弘成「哎呦」一聲,急忙上前兩步,卻未伸手攙扶,隻是急向郭寶坤使眼色:「還愣著做什麼!快救人!賀公子若有三長兩短,是我慶國文壇的巨大損失!」
郭寶坤忙不迭起身告罪,接著便喚來僕從抬起「昏厥」的賀宗緯,狼狽逃離。
周誠未再阻攔,隻目光幽深地看向李弘成:「弘成今日在此,恐非巧合吧?」
李弘成拱手賠笑:「三哥明察!是小弟正欲籌辦詩會,出來給京中才子們遣送請帖。三哥上次所言,小弟銘記,請帖稍後便奉至府上。」
周誠不語,隻微微點頭。
李弘成暗鬆半口氣,調整表情,換上熱情笑容,轉向一旁靜立許久的範閒。
這場戲幕原本為他準備,結果因周誠介入,反倒成了看客。
李弘成拱手一禮,態度謙和:「這位想必便是範閒範公子?令妹若若乃京都第一才女,詩會豈能不邀。範公子身為兄長,文采必定更勝,萬請賞光!」
範閒沉吟一瞬,拱手回禮,便應承下來。
他早看出今日之事衝己而來,現在基本確定周誠純屬被意外捲入。
李弘成及其背後之人明顯對他有所企圖,其所欲何為,他也想探個究竟。李弘成相邀,他正好將計就計。
見範閒答應,李弘成心頭大石落地,忙向周誠躬身行禮,準備退走。
就在他轉身欲走時,周誠不容置喙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宏成,本王說過的話,從無虛言。我說讓賀宗緯入宮,便一定要在宮中見到他。裝昏隻能躲得過此時。你既熟悉賀公子,此事便交由你辦了。」
李弘成腳步頓住,緩緩轉身,強笑道:「此等小事,豈敢勞煩三哥。下回三哥見到賀公子,必是在宮中,別無二處。」
周誠這才隨意地擺擺手。李弘成如蒙大赦,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