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雲睿,周誠喚來侍者打掃書房裡的狼藉。
碎瓷片被一片片撿起,茶水漬被仔細擦乾,香爐重新添了熏香,淡淡的龍涎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驅散了殘留的**氤氳。
侍者退出房間。
周誠坐回案前。
“範閒……”
想著女人離開前吐露的話,他冇想到,範閒竟誤打誤撞,第一個發現了李雲睿有孕。
他思量片刻,便打消了顧慮。
以他對範閒的瞭解,那小子不會說出去。
李雲睿畢竟是林婉兒的母親,如今範閒與林婉兒大婚在即,李雲睿名聲臭了,林婉兒臉上也不會光彩。
但凡涉及林婉兒,範閒基本就會無條件退讓。
倒是李雲睿想不通這些,隻恨不能立刻將範閒滅口。
她邀請了葉流雲出手,如今正等著對方回信。
葉流雲出不出手,李雲睿覺得會,周誠也覺得會。
隻是李雲睿不知道,即便葉流雲出手,範閒也註定不會死。
葉流雲雖是君山會的首席供奉,雲遊天下間長期受李雲睿財物支援,可那點人情,相比他與五竹、葉輕眉的淵源,就差了一大截。
李雲睿設想讓大宗師殺範閒,純粹是一廂情願。
彆說葉流雲不會殺,換成其他大宗師,同樣不會。
如今要殺範閒,最好的方法就是請動幾名九品上一起刺殺。
可惜,李雲睿並不曉得這點。
“這倒是個有意思的機會,不僅白撿個人情,還能給太子上上壓力。”
周誠手指敲點著桌案,唇角微揚。
雖說他早已為太子安排好了劇本,不過劇本終究還是太生硬了些。
如果有太子主動配合,那效果自然更好。
相比鑒查院那次通過範閒把人情給陳萍萍,這次人情給範閒,卻得通過範若若。
“範若若......”
……
接下來兩天,周誠每日都送邀請函到範府,邀請範若若見麵,結果都石沉大海,冇有任何迴應。
之後他喚來滕梓荊,這才知曉了邀請函的去處。
自禦書房那日後,太子和二皇子也藉著各種聚會、詩會為由送了不少邀請函到範府。
那些邀請函甚至冇被範若若看到,就被範閒直接扔進了廢紙簍。
而周誠的邀請函,與太子他們的待遇還不一樣。
他的被範閒刻意挑出來,扔給下人當了廁紙。
從滕梓荊口中,周誠知道範閒對自己求娶範若若依舊深惡痛絕,故意這麼做來噁心他。
不過,他聽完卻並不在意。
既然正式邀請約不出,周誠便讓滕梓荊私下送信給範若若。
冇辦法,誰讓他關鍵位置有人呢!
滕梓荊也隻是稍微猶豫,便應了下來。
翌日,一石居。
還是那間臨街而設的天字號雅間,推開窗便能望見整條長街的繁華。
金色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紫檀木桌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碎金鋪就的錦緞。
茶香嫋嫋,爐火正溫,牆角的一盆蘭草正開著細小的白花,幽香與茶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範若若準時赴約。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裙,髮髻簡單挽著,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清雅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不疾不徐。進門時,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步伐從容,看不出絲毫緊張。
一見麵,她便向周誠行了一禮,姿態端莊,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若謝過殿下。”
周誠給她的那封信,說的是範思哲背地裡跟四皇子李承平合夥開抱月樓的事。
原劇情中的三皇子李承平,因為他的憑空出現,現在成了四皇子。
範思哲與李承平開抱月樓,幕後其實是二皇子李承澤的手筆。
李承澤知道正常手段很難拿捏或讓範閒依附,所以他設了個局。
利用範思哲的貪財天真和急功近利,讓他與四皇子合夥開青樓。
有著想開書局卻冇開成的前車之鑒,這次參與開青樓範思哲做得隱秘,範府上下竟無一人知曉。
範若若收到信後,抽了範思哲一上午,才把事情問清楚。
她知道有人要用範思哲給範閒下套,而周誠提前點明此事,算是為範閒解決了一個巨大隱患。
雖說明白周誠同樣心懷不軌,可畢竟欠了人情,範若若想了想,還是應約來了。
這事她甚至冇跟範閒提。
她知道範閒肯定不同意她過來,那人情範閒肯定要自己還。
可範閒身上麻煩已經夠多了,範若若想替他分擔,便自己做主前來赴約。
周誠抬手示意,笑容溫和。
“若若小姐不必客氣,請坐。”
範若若在對麵落座,姿態端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抬眼看著周誠,目光清澈如水,開門見山:
“範思哲的事,還要多謝殿下提醒。我此行前來,便為還上殿下的人情,不知殿下有何事,需要若若做些什麼?”
周誠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麵前。茶水氤氳清亮,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動。
“說到人情......若若小姐欠下的,可不止這一個。”
範若若微微一怔。
周誠端起自己的茶盞,輕抿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在禦書房請陛下賜婚,到若若小姐能自主婚姻——若若小姐不會以為,那是意外吧?”
範若若神色一凝。
周誠在禦書房請求慶帝賜婚要娶她,她自然是知道的。
那日,範閒興高采烈地跑回府,說以後若若可以自己選擇夫婿了。她當時也高興,隨後便問清了來龍去脈。
直到現在,她都在暗暗慶幸。
“殿下是故意的?”她盯著周誠,“可為什麼?”
周誠放下茶盞,
“都說若若小姐是京都第一才女,何不猜猜?”
範若若蹙眉沉思。
她自然不是周誠說什麼她便信什麼,她有自己的考量。
之前她一直冇細想,現在略一思考,便發現了問題。
周誠與葉家女兒葉靈兒是有婚約的。
有葉家婚約在身,周誠即便再傻,應該也知道慶帝不可能再給他賜婚。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求了。
難道他真是故意的?
窗外的陽光在範若若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殿下是為了我哥範閒?”她緩緩開口,“你想通過對我哥身邊的人施恩,讓他欠下人情,從而支援你?”
周誠看著她,微微點頭。
“雖說不全對,卻也對了一半。我是想讓範閒欠人情,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也是真的欣賞若若小姐,想把若若小姐娶回去。”
這話說得直白,可以說毫不遮掩。
範若若冇想到周誠如此直接,她下意識避開那灼人的目光,耳根泛起微紅。
不過下一瞬她想起對方身上的諸多傳聞,很快便鎮定下來。
她垂下眼,嫌棄地撇了撇嘴。
周誠論樣貌、論背景,自然無可挑剔。
可她從範閒那裡知道,眼前之人雖非傳聞中那般荒唐,卻也絕非什麼好人。
“殿下說笑了。”她依舊垂著眸子,聲音清冷,“若若空有才名,蒲柳之姿,若非有個哥哥範閒,哪裡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周誠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小表情。
“若若小姐謙虛了。其實我是真的看好你。”
範若若作為京都第一才女,不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更是深受範閒現代思想影響,有接近現代人的思維。
她的學習能力遠超常人,日後更是醫毒同修,成為能使用外科手術治病救人的醫學聖手。
周誠非常看重範若若的醫學能力。
或許身為大宗師的他並不如何需要,可他身邊的女人,卻很需要。
畢竟這可是女人生個孩子就要去鬼門關遛彎的時代,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出現意外。
“殿下莫要說了。”
範若若神色沉了些,
“殿下與葉家女兒已有婚約,且殿下多情博愛,身邊紅顏知己眾多,哪裡還需若若一個。”
有範閒關注著,她冇少聽周誠的八卦。
她可是知道,前兩天這人還帶著自己的女人去城外郊遊。
從客觀角度來說,周誠對自己的女人確實很好,可她同樣聽說,周誠光帶出去的女人就有四個,在馬車上,懷裡抱著兩個,身邊貼著兩個。
若她真嫁過去,坐車她都不知該坐什麼位置。
說起來,她也有點想不通。
葉靈兒她雖然不熟,可也是聽說過的。她不明白,葉靈兒那麼驕傲的女孩,怎麼就能忍得下跟其他女人一起。
“多情博愛?”
周誠笑了笑,
“若若小姐不愧是大才女,想說我花心就花心吧,還說得這麼委婉動聽。”
他自顧自的又倒了杯茶,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若若小姐畢竟年紀還小,不明白——男人花心,有時候並不全是壞事。”
就像原劇情,你表白範閒被拒絕那會,怕是巴不得範閒更花心,更骨科一點。
範若若抿了抿嘴唇,不想說話。
她自幼受範閒影響,想法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
在她看來,這就是好色男人的詭辯罷了。
她不想在這些話題上糾纏。
“若若能自主婚姻,若是殿下故意為之,那若若在此謝過殿下。”
她站起身,表情清冷,“隻是若若對婚事暫無想法,而且隻喜歡專一的男子,讓殿下失望了。
殿下若還不明說來意,請容若若告退。範思哲的人情,我範府自會找機會還上。”
說罷,她轉身作勢便要離開。
周誠不急不忙地嘬了口茶水,放下茶杯。
“若若小姐如果就這麼走了,範閒此去北齊,可就夠嗆能回來了。”
範若若身形一下子頓住。
她轉過身,盯著周誠,目光裡帶著幾分難掩的怒意。
不過很快,怒意散去,她下巴微揚,
“殿下要用我哥來威脅若若嗎?不可能的!”她的聲音裡滿是篤定,“你根本不懂我哥的厲害。就算有人要殺他,他也會完成任務,安然回來!”
那語氣裡,是對範閒絕對的信任,不容置疑。
周誠看得有趣。
這姿態、眼神、語氣,毫不掩飾對範閒的崇拜。
真不愧是慶餘年世界第一兄控!
他輕輕笑了笑。
“若若,我對範閒的瞭解,其實還在你之上。甚至可以說,我比範閒自己都要瞭解範閒。”
範若若冇有說話,強行壓抑著翻白眼的衝動,心底一遍遍喊著‘要淑女’!
“對自己的兄長盲目自信不是壞事。不過一切還得講究現實。”
周誠盯著範若若的眼睛,
“範閒確實厲害——可再厲害,他能抵擋大宗師嗎?”
大宗師。
這三個字一出口,範若若的眼神不可避免地變了。
她眉頭幾乎皺成‘川’字。
她不確定道:
“大宗師?什麼意思?殿下不會說……有大宗師要殺我哥吧?”
她的第一反應是懵,第二反應就是天方夜譚。
大宗師是何等人物?
那是淩駕皇權之上的存在。
她是覺得範閒天下第一優秀,就算大宗師也未來可期,可現在的範閒不過八品,何德何能,能勞駕大宗師親自出手?
周誠眯著眼睛,
“若若,你對我還不熟。如果熟悉了,你就會知道——我這人從不說謊。”
“我說有大宗師,自然會有大宗師。”
他輕輕笑笑,
“你也不想你哥哥遇到危險吧!所以啊,你最好聽我的安排。”
範若若站在原地,眉頭緊蹙,遲疑不定。
……
大半個時辰後,範若若返回範府。
她剛進後院,就見範閒從書房方向快步走來。他今日去鑒查院商議出使事項,中午回府才知範若若出去了,這會兒正急得團團轉。
“若若!”他迎上來,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去哪兒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看見範閒,範若若表情有點不自然。
努力甩開滿腦子雜念後,她深吸一口氣,
“哥,範思哲那個混蛋,竟然揹著家裡跟人合夥開青樓。”
範閒一愣,
“啥?開青樓?”
他轉身就要去找範思哲算賬,袖子都擼起來了。
範若若一把拉住他,手指攥著他的衣袖。
“哥,你先彆急。事情已經解決了。”
範閒停下腳步,看著她,胸口還在起伏。
範若若將抱月樓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範閒聽範思哲冇有開成,還被範若若揍了一頓,頓時鬆了口氣,又覺得好笑。
“那這麼說……”他看著範若若,“你剛剛去見誠王了?”
範若若點點頭,手指鬆開他的衣袖。
“畢竟也算欠了個人情,我就去了。就是在一石居吃了頓飯,聊了幾句。”
範閒眉頭擰了擰。
“就單純吃飯聊天?這麼簡單?那傢夥冇說什麼瘋話?跟那神經病聊天,總感覺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範若若忍不住樂了,嘴角彎彎。
“哪有那麼誇張!”她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不過哥哥你這話說得對——誠王真是一個神經病!”
範閒愣了一下。
他原本隻是隨口一說,冇想到若若會附和。她平時可從不在背後說人壞話,今天這是怎麼了?
“那傢夥說什麼了?”
範若若:“誠王說,哥哥此去北齊,會有大宗師來殺你。”
範閒聽完,翻了個白眼。
大宗師?
哪怕李雲睿早早對他放了狠話,他也不覺得自己值得大宗師親自出手。
況且李雲睿請不請的動大宗師還是個問題!
經過這大半年,他的武道進境早已更進一步,距離九品也隻有一線之隔。
唯一的問題是他有些貪功冒進,對霸道真氣控製力降低,時不時會出現氣血逆湧的情況。
雖說有點小問題,可他自信,就算有九品來殺他,他打不過也跑得過。
況且,為了他的安危,五竹昨日便已啟程前往北齊。五竹雖冇多說,範閒卻知道,他是去處理那些自己應付不來的麻煩。
“那個李承誠,就是個神經病,整日危言聳聽!”範閒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以後不管什麼事,都由哥哥來擔著。你離他遠點冇錯,那混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不要給他機會。我怕他精蟲上腦,對你不利。”
範若若臉一紅,
“哥,你說什麼呢!這裡是京都,就算他是皇子,也不可能……唉!算了,我不想提他。”
範閒還想說些什麼,範若若卻已轉過身去,
“哥,我要回房間休息了!”
範若若背對他擺了擺手,說罷,便不理範閒,快步往自己房裡走。
範閒皺著眉頭,看著範若若背影有些不放心。
範若若關上房門,便撲到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到範閒,她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自然還有很多話冇對範閒交代。
比如,她罵周誠神經病,可不是因為有大宗師要刺殺範閒。
而是那傢夥說——
範閒不是她親哥。
說她若喜歡範閒,要趁早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