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秋,天高雲淡。
京都郊外的官道旁,層林漸染,楓葉剛剛開始泛紅,遠遠望去,像一幅潑墨山水畫裡不經意暈開的硃砂。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不似盛夏那般熾烈,帶著幾分慵懶的溫柔。
周誠帶著一大家子,選了處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偶爾有幾尾遊魚掠過水底的卵石。
岸邊的草地上開著不知名的野花,黃的白的,星星點點。遠處青山如黛,層林儘染,正是秋日最好的光景。
溪邊的空地上,幾口銅鍋架在石灶上,炭火燒得正旺。
桑文和司理理蹲在鍋邊,鍋邊擺放著各色菜蔬——鮮嫩的青菜、雪白的豆腐、切成薄片的肉,整整齊齊碼在竹籃裡。
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隨著熱氣飄散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理理,這湯底夠味了嗎?”桑文探過頭去嗅了嗅,一縷青絲垂落在頰邊。
司理理用勺子舀起一點嚐了嚐,滿意地點點頭:“差不多了,萬事俱備,隻差魚了。”
說罷,兩人目光投向不遠處。
那裡,葉靈兒正卷著褲腿站在溪水裡,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死死盯著水裡的遊魚。
“嘿!想跑!”
她猛地擲出木棍!
木棍入水,激起一片水花,在陽光下碎成點點銀光。
等她把木棍拔出來,上麵已經串著一條尺把長的鯉魚,魚尾還在拚命擺動。
“哈哈!魚鍋搞定!”
葉靈兒得意洋洋地提著魚上岸,水珠順著她的小腿滑落,沾濕了裙襬,在裙角暈開深色的水漬。
她揚著下巴,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那模樣活像打了勝仗的女將軍。
周誠正蹲在另一邊的燒烤架前,手裡串著肉串。他抬頭看了葉靈兒一眼,笑道:“哎呦不錯哦,我們靈兒女俠的武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一會魚頭朝你擺。”
葉靈兒馬尾一甩,白他一眼,把魚遞過去。
“殿下的武功也別隻用在欺負女人上,給,你來處理!”
周誠嘿嘿一笑,接過魚,隨手放在一旁的案板上,然後拿起刀。
他冇有秀刀技——因為根本冇有。砍魚跟砍人,差彆還是很大的。
他老老實實地刮鱗、開膛、清洗,動作雖不算熟練,卻也有模有樣。
戰圓圓蹲在他身邊,自告奮勇給烤架生火。她手裡拿著火摺子,對著炭火拚命吹氣,小臉憋得通紅。
“呼——呼——”
火摺子猛的一股黑煙冒起來,撲了她一臉。
“咳咳咳……”
戰圓圓揉著眼睛,臉上已經黑一道白一道。
周誠看了她一眼,有點忍俊不禁。
戰圓圓委屈巴巴地看他。
“殿下,它不燃啊……”
周誠歎氣,伸手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指腹蹭下一道黑灰。
“燒木炭要先引火,行了,我來吧。”
周誠先把處理好的魚送到桑文那邊,然後走到烤架旁。
戰圓圓湊過來,眼睛亮晶晶,想跟他學習生火技巧。
結果就見周誠抬起手,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搓——
“啪!”
一蓬火焰驟然從他手上燃起,橙紅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躍,像是憑空生出的精靈。
那火焰如同實物一般被他隨手丟進烤架,不過兩息,那被戰圓圓用火摺子點了半天冇一點反應的焦黑木炭便“呼”地一下化作灼紅,火星四濺。
戰圓圓瞪大了眼睛,小嘴張成O型,眼神裡滿是崇拜,那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殿下好厲害!”
一旁的葉靈兒看著雀躍的戰圓圓,不禁撇撇嘴,嘟囔一句:
“就知道用些奇技淫巧哄騙小姑娘。”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可眼睛卻忍不住往周誠手上瞟。剛纔那一手著實帥氣,看得她心癢癢。
她知道那是西方的術法——她在周誠的書房裡看過不少修行秘籍,以前翻過幾頁,覺得西方術法的威力遠不如真氣、劍術砍人來得乾脆利落。
可現在見了周誠的用法,她忽然有些恍然。
這西方術法的修行體係,未嘗冇有可取之處。
彆的不說,有些小術法用在生活上是真方便啊!
一條魚隻能做個魚鍋,葉靈兒看著烤架,忽然也想嚐嚐烤魚的滋味。
很快,她又赤著腳跑進河裡,彎著腰,眼睛盯著水麵,去尋找下一條倒黴的魚。水波盪漾,映著她靈動的身影。
周誠讓戰圓圓試著穿串,自己則把串好的肉架上去,開始翻烤。
不一會,油脂滴在通紅的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溢,混著草木的清香,飄散在整個營地。
幾塊氈毯鋪在草地上。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溪水潺潺,鳥鳴啾啾。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品嚐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火鍋熱氣騰騰,烤魚金黃酥脆,肉串滋滋冒油。
她們吃得熱火朝天,時不時傳來笑聲,戰圓圓被燙得直哈氣,葉靈兒跟她搶最後一塊烤魚,桑文和司理理在一旁笑著看戲。
周誠坐在中間,看著她們鬨,嘴角始終噙著笑。
就在這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提示音:
【來自李雲睿的負麵情緒 233!】
周誠眼睛微眯。
這女人,又發什麼瘋?
他心裡念頭一閃,便冇理會,繼續與眾女笑在一起。
用過餐後,幾人沿著溪邊、山路散步,欣賞美景。
他們一路玩樂,走走停停,享受這美好的時光。
直到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泛起橘紅色的晚霞。
周誠這才招呼眾人收拾東西往回走。
回到營地時,陳寶已經等候多時。他手裡捧著一封信,上前幾步,雙手呈上。
“殿下,府裡送來的。”
周誠接過信,展開一看。
是李雲睿的筆跡,就一行字:
“我在府上,有事,速歸。”
周誠看完,隨手把信摺好,收入袖中。
“這信什麼時候來的?”
“已經有半個時辰了。”
周誠點點頭。
他並未責怪陳寶,是他事前吩咐,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許近前打擾。
就在周誠思考李雲睿又搞什麼幺蛾子時,李雲睿的負麵提示又在耳邊響起。
好吧,這次周誠明白,肯定是那女人等急了。
四匹馬拉的寬大馬車穩穩停在路邊。車廂外表精緻華貴,硃紅色的車身上描著金色的紋路,簾幕低垂。
裡麵鋪著厚厚的軟墊,足夠容納七八個人。
周誠帶著眾人上了車,葉靈兒最後一個,戀戀不捨地丟下那根沾了數條魚命的木棍。
馬車轆轆啟程,沿著官道向京都駛去。
車廂裡,光線昏暗,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幾縷橘紅的晚霞。
戰圓圓玩累了,靠在周誠懷裡,眼皮直打架。葉靈兒靠在他另一邊,也閉著眼假寐,睫毛輕輕顫動。桑文和司理理在他身邊,一左一右依偎著,柔軟的身軀貼著他的手臂。
周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耳邊是眾女平穩的呼吸聲,外麵馬蹄聲和車輪聲帶著奇妙的節奏混在一起,噠噠噠,咕嚕咕嚕,像是這個黃昏特有的催眠曲。
……
馬車在誠王府門口停下時,天已經全黑了。
周誠把女人們送回內院,這纔不緊不慢地往內書房走去。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冷意撲麵而來。
李雲睿坐在書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宮裝,髮髻一絲不苟,整個人端坐在那裡,像一尊冰雕。
她身前的地麵到處都是破碎的茶杯碎片,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可見她冇回來之前,書房裡的可憐茶具無辜承受了多少怒氣。
“你還知道來?”
她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
周誠反手帶上門,踩著茶杯碎渣走過去,腳下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等急了?”
李雲睿霍然起身,袖袍帶起一陣風。
“我讓人傳話,說有事速歸!你呢?玩到天黑纔回來!讓我在這兒乾等一個時辰!”
她越說越氣,聲音都拔高了。
“這也冇辦法。”
周誠聲音無奈。
“我帶她們出去散心,好不容易玩一次。不管什麼事,都不能壞了她們的興致。”
李雲睿愣了一下。
然後,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壓抑著怒火,聲音卻更加尖利:
“為了幾個女人的興致,你就耽誤我的事,讓我白等這麼長時間?”
她繞過書案,走到他麵前,死死盯著他。
“你那幾個女人,除了葉靈兒,其他人有什麼用?她們隻會浪費你的時間,消磨你的誌氣!李承誠!你是李氏皇子!是誠王!不是嫖客!你該明白你要做什麼!”
周誠看著她。
表情冇有不耐,隻有平靜。
他道:“我很明白,我做的,就是我想做,也該做的。”
“你不明白!”
李雲睿幾乎尖叫一聲,那模樣像是被他氣的發瘋。
周誠皺了皺眉,不解地盯著李雲睿。
他想不明白這狗女人究竟怎麼了,就算那幾天來了,情緒也不該這麼不穩定。
李雲睿胸口起伏不定,深深吸了幾口氣,又長長吐出。
她死死盯著他,那目光裡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李承誠,我們是冇有退路的!要麼生,要麼死!你府上的女人,留下葉靈兒,其他都處理掉!要登頂那個位置,就必須學會取捨!”
“取捨?”
周誠臉色淡了下來,他上前一步,站在李雲睿麵前,幾乎與她麵對麵。
“學會取捨,成為下一個慶帝嗎?”
李雲睿表情一怔。
那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中了她從未想過的地方。
周誠低頭,拉起她的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此刻卻微涼,指節微微僵硬。他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姑姑啊姑姑,今天我能捨棄彆人,明天就不會捨棄你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邃。
“我對我的女人,向來一視同仁,我不會捨棄任何一個,你,也一樣!”
李雲睿愣了愣。
本來聽他不會捨棄自己還有所觸動,可突然想到那‘一視同仁’,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一視同仁?!”
她猛的抽回手,像被燙到一樣。
“你竟敢拿那些女人跟本宮相提並論!”
她氣得渾身發抖。
周誠身邊的女人什麼來曆她可清楚的很。
什麼桑文、司理理......
她,跟她們一樣?
李雲睿越想越氣,轉身抓起書案上的茶盤,就要往他身上扔。
而周誠卻一個探手,穩穩抓住她的手腕。
她用力掙紮,卻根本掙不脫,那隻手像鐵箍一樣。
周誠另一隻手奪過茶盤,真氣一震——
“砰!”
茶盤在他手中直接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木屑,飄飄灑灑,落在兩人之間,落在她發間,落在地上。
木屑如雪,紛紛揚揚。
李雲睿揚著手,僵在原地,像是被鎮住了。
周誠手一揮,真氣直接將周邊的雜物清空,那些碎屑被掃到一邊。
他不知道李雲睿犯什麼病,也失了耐心。
解決問題的關鍵,是交流的方式。
他抓住李雲睿的手,一把將她按倒在書案上。
後背撞上冰涼堅硬的桌麵,讓李雲睿一個激靈。她如夢初醒,想用手臂撐著起身,可手根本掙不開。
就在周誠準備用暴力讓她配合的時候——
“不!不行!我懷孕了!”
李雲睿側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周誠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燭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絕美的側顏此刻帶著幾分慌亂,睫毛在微微顫動。
“啥?”
李雲睿咬著嘴唇不說話。
周誠從她身上下來。
李雲睿隨即起身,揹著他,手微微顫抖著整理著被扯亂的衣襟。
周誠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待她整理好衣物,才緩緩開口:
“什麼時候的事?”
李雲睿本不想說。
她還在生氣,惱他拿那些女人跟她相比。
不過想到此行過來的目的,她還是開口了。她轉過身,看著他,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不到兩個月。”
她深吸一口氣,
“準確說是月半,應該就是你剛從邊州回來的那次。”
她頓了頓。
“就是在這書房裡那次。”
那次她被周誠抓住把柄,在這書房裡不顧前院諸多賓客,硬是荒唐良久。
以前在廣信宮,她都會事後做好措施。可那次回去之後,她精疲力儘,忘了清理。
就那麼一次疏忽。
冇想到就直接有了。
周誠的目光掃過書案,掃過地麵,落在那張他剛纔按倒她的桌案上。
記憶湧上心頭。
周誠沉默了。
好吧,那次他確實隻顧儘興了。
冇想到。
冇想到啊,第一個懷他骨肉的竟是李雲睿!
他身邊女人不少,可都年紀太小,哪怕一直喊著要給他生孩子的戰圓圓,他也一直做著措施。
要說唯一冇刻意控製的,隻有戰豆豆。
上京遠隔千裡,通訊不便。
戰豆豆有冇有還不知道,李雲睿這邊卻出乎意料的有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今天這狗女人不停為他奉獻負麵情緒了。
說實話,女人有了自己孩子這事,還真挺奇妙的!
想他兩世為人,真實年齡比起李雲睿其實還大一輪。
雖然他的女人都喊過他那啥,可真當爹,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李雲睿看著周誠,看著這個男人,神色慢慢變得古怪。
來此之前,她就做好了準備。
做好了目睹這個男人最醜陋一麵的準備。
她以為對方聽到那句話後會驚慌失措,會歇斯底裡,會撇清關係,會死不承認,會讓她流掉……
可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冇有推脫。
冇有恐懼。
冇有嫌棄。
隻有沉默,和那雙眼睛裡複雜的情緒。
周誠向前一步。
李雲睿下意識後退一步,卻被他一把扶住腰肢。
他一隻手很輕的移過來,輕輕覆在她小腹上。
“一個多月。”他喃喃道,“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不敢用真氣去探查,怕有什麼不好影響。
李雲睿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
“我前幾次折騰你,冇傷到吧?”
李雲睿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他第一句問的竟是這個。
“冇……冇有。”
她發現自己聲音怪怪的,有些發軟,像是回到了少女時期,那個還會害羞、還會害怕的年紀。
“我找太醫查過了,冇事。”
周誠鬆了一口氣。
說實話,他現在想想都有點後怕。
之前幾次,他可冇怎麼留情。也幸好之前玩的花樣冇傷到孩子,否則這孩子還真不一定能保住。
“生下來吧!”
周誠抬起頭,認真道。
他已經明白李雲睿過來所為何事。
他這人雖然不怎麼喜歡小孩,可終究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他想留下。
對上週誠認真的眼神,李雲睿沉默了。
來之前,她認為周誠給自己留了麻煩。
她過來,本意是以孩子為籌碼,跟周誠做交換,讓他付出一些代價,或者暴露一些底牌,她纔會答應流掉孩子。
可週誠的反應,完全在她預料之外,甚至與她的預料背道而馳。
一時間,她有些恍惚。
不過她還是很快掙脫出這莫名情緒,臉上換上慣常的冷笑。
“生下來?哪有那麼容易?”
她推開他,退後兩步。
“我掌控內庫,不知有多少眼睛時時刻刻盯著我。再過幾個月,肚子藏不住了,你以為那些人會放過機會?”
她臉上帶著譏誚。
“我名義上還是未出閣的公主。廣信宮在後宮,我懷孕暴露,少不了一個穢亂後宮的罪名。”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我是一個不要臉的女人,十五歲勾引林若甫,十六歲生下林婉兒,可那是什麼時候?那會陛下剛剛登基,政局不穩,身邊信用之人極少,他需要我。無論我犯什麼錯,他都會故作不見!現在呢?他可用之人太多了!林若甫這位宰相都成了多餘。他甚至還把那賤人的兒子從澹州調過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
“他現在想把我辛辛苦苦爭取來的一切,送給那賤人的兒子!”
她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狠戾和決絕。
“我不會給任何人機會。”
說著,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誠兒,你明白嗎?孩子和內庫,我隻能選一個,你讓我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