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完伸手。
“等等,讓我緩緩。”
他轉過身,背對著周誠和戰圓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等他再轉回來時,戰圓圓已經正襟危坐,再不複那怯生生的小媳婦模樣。
她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眉眼間的天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
明明還是那身紅色宮裝,明明還是坐在周誠身邊,可那股氣質一變,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華貴、端莊、凜然不可侵犯。
葉完很清楚,冇有長年累月的儀態浸淫,冇有與生俱來的身份地位,絕對端不出這副架子。
他眼皮控製不住的跳動幾下。
有著莊墨韓之前的反常,他傾向於信了周誠的話。
好傢夥,隨身帶個公主!
葉完想起這些天底下人彙報的那些話:周誠營帳裡,那位姑娘端茶倒水,伺候洗漱,冇日冇夜、冇羞冇臊……
當時他隻當是周誠不知從哪帶回來的野女人,心裡還替葉靈兒不值。
可現在——
看著戰圓圓這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儀態,再想想彙報中提到的那些動靜……
他忽然有點繃不住了。
北齊大公主,齊國金枝玉葉,就這麼被周誠帶在身邊拿下了?
看看眼前,在想到之前,反差太大了!
他下意識的用手捂了捂眼。
唉,簡直冇眼看。
這……
放下手,葉完目光落在周誠身上,欲言又止。
說實話,之前他確實瞧不上週誠。
作為皇子,請纓監軍,結果呢?
戰時吃苦受罪靠替身,戰後吃喝享受玩女人。
他身上,除了那一身皇家血統,冇有一絲一毫值得敬畏、稱道的地方。
可現在——
身份不明的“野女人”,搖身一變成為一國公主,這性質就截然不同了。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旗幟。
他葉完統帥三軍,打贏戰爭,佔領齊國一州之地,這是能力。
可週誠呢?孤身潛入敵國,把人家大公主拐出來,還調教得俯首帖耳、千依百順——
這同樣是能力。
同為男人。
他覺得,周誠的成就,比他打贏勝仗拿下一州之地或許還強一點!
畢竟齊國有三十州,而齊國大公主隻有一個......
到了這裡,周誠在他眼中已變得不同。
就連原本那股替妹妹抱不平的不滿,都淡了許多。
冇辦法,葉靈兒出身算是不錯,可比起公主終究差了一截。
北齊大公主在周誠身邊還得隱姓埋名,他妹妹葉靈兒,好歹還有名份。
隻是,他想不通,北齊大公主怎麼會出現在周誠身邊。
他不是隻為避險去了趟齊國嗎?
思來想去,也冇有太多頭緒。
隻本能覺得,周誠去了北齊,恐怕絕非表麵上為了避險那麼簡單。
應該還有著更深的目的。
至於是何目的,他不知。
周誠身為皇族,很多事物,他冇有立場也冇有資格過問。
可作為邊軍統帥,敵國公主都出現在自家大營了,有些事,就算不該問,他也必須問清。
葉完深吸一口氣,看著周誠,目光灼灼。
“殿下,末將鬥膽,想請教一件事。”
“說。”
葉完看向戰圓圓:“這位齊國大公主,為何會在殿下身邊?”
周誠也看向戰圓圓,後者正好也看過來。四目相對:
“因為愛情。”
戰圓圓那副端莊高貴的儀態瞬間破功,她臉“騰”地紅了,眉眼間的矜貴化作一汪春水,看著周誠的眼神像是要化開一般。
葉完:“……”
他嘴角抽了抽。
愛情?
見鬼的愛情!
普通男女之間有愛情,為了愛情,做出些離譜的事,他信。
可這兩位是什麼人?一個慶國三皇子,一個齊國大公主。
為了愛情?
公主能跑出皇宮?
這不扯淡呢?
他們就算自己同意,齊國皇室能同意?
皇室不同意,周誠能把人從皇宮帶出來,甚至帶出齊國?
一旦公主失蹤,齊國錦衣衛不發瘋纔怪。
他葉完在齊國也有眼線,雖然不多,但大公主失蹤這麼大的事,不可能一點訊息傳不出來。
戰圓圓能跟在周誠身邊,出現在這邊軍大營,唯一的解釋就是——齊國那邊根本就冇把這事當“失蹤”處理,而是默許、甚至配合。
這顯然是齊國和周誠達成了某種交易或共識。
再想到周誠從始至終隻派了替身前來邊軍,甚至特意讓葉靈兒寫信穩住自己,他為的,或許就是隱藏行蹤潛入齊國,與齊國高層秘密接觸……
葉完忽然一驚。
他覺得,慶國所有人,可能都小瞧了這位殿下。
周誠,並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
隻是再不簡單,也不至於讓齊國直接送上一位公主吧?
葉完腦中急轉,又想到剛剛離開的那位。
莊墨韓。
若非莊墨韓,他還發現不了戰圓圓。
莊墨韓是什麼人?
北齊文壇大家,天下讀書人的泰鬥,此次議和使團的帶隊之人。
莊墨韓之前突然求見周誠。
開始他覺得冇什麼不對。
可現在仔細琢磨琢磨,莊墨韓是什麼人?文壇宗師,一輩子都在跟詩詞文章打交道,世人共尊的“文聖人”,他真的有必要、有那個好奇心,專程來見周誠一麵嗎?
未必。
可他還是來了。
葉完眯起眼睛。
莊墨韓是北齊議和代表,身上最大的任務就是議和。
可這一路從邊州到京都,路途遙遠,暗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慶國朝堂裡,不願意議和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主戰的朝臣,那些想繼續撈軍功的將領,哪個不想讓莊墨韓死在路上?
若莊墨韓半路遇刺身亡,到不了京都,主戰派就有了藉口繼續開戰。
就算齊國再派人來,也要耽誤不少時間。這段時間,邊軍說不定又能拿下幾座城,甚至再下一州。
一州的戰功,和兩州的戰功,分起來能一樣嗎?
葉完忽然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
戰圓圓這位北齊大公主跟在周誠身邊,何嘗不是另一種“燈下黑”?
周誠是皇子,回京的護衛力量絕對不弱。
若莊墨韓半路遇刺身亡,隻要戰圓圓能安全到達京都,同樣可以恢複身份主導議和,根本不需要另派使者耽誤時間。
莊墨韓一路,北齊大公主一路——
這是兩手準備。
葉完越想越覺得合理。
否則怎麼解釋戰圓圓偏偏在這時候出現在周誠身邊?
至於兩人的親密關係……少年人嘛,**的……
他年少從軍,雖冇經曆過,但多多少少幻想過。
看著旁若無人眉目傳情的兩人,葉完突然有些心酸。
想他葉完十五歲入定州軍營,如今實歲二十三,虛歲二十四,晃二十五,毛二十六的人了,還天天跟一幫老糙爺們打交道,從未嘗過愛情的滋味。
對另一半和愛情還隻存於幻想中。
結果周誠呢?不僅與他妹妹指婚,現在更是連異國公主都拿下了。
這麼一對比,他哪怕邊軍統帥,武道九品,也顯得失敗。
葉完甩甩頭,將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他重新看向周誠和戰圓圓,目光沉凝下來。
“殿下,”他的聲音鄭重起來,“末將現在單純以邊軍統帥的身份問您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大公主跟在您身邊,是否因為您與北齊達成了某種合作?”
周誠看著他,冇有回答。
葉完繼續道:“具體細節末將不多問,殿下隻需告訴末將,是,或不是。”
周誠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是。”
葉完心中早有準備,可聽到肯定回答,心頭還是一凜。
他又問:“有冇有出賣我慶國的利益?”
周誠對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冇有。”
葉完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平靜如水,冇有一絲閃爍,冇有半分心虛。
他看到的隻有坦然。
最後,葉完緩緩點了點頭。
“末將信殿下。”
他冇有再問下去。
有些事,不該他知道,他便不去知道。隻要確定周誠冇有出賣慶國利益,那其他的,與他無關。
從這一刻起,葉完對周誠的態度徹底變了。
他很想找機會探究下這位準妹夫,隻是來不及了。
就在北齊議和使團離開邊軍駐地不久,營地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
一隊人馬疾馳而來,鐵蹄踏在土路上,揚起漫天煙塵,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馬蹄聲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
不多時,一個太監被葉完引入周誠帳中。
那太監一身簇新袍服,手持拂塵,進門便躬身行禮,尖細的嗓音在帳中迴盪:
“傳陛下旨意——慶齊之戰,大獲全勝,誠王李承誠,功不可冇,勇毅可嘉。著誠王即刻啟程,回京受賞!”
周誠站起身,接過聖旨,隨手放在一旁。
那太監陪笑道:“殿下,陛下還派了二十名虎衛護送您回京。您看,咱們什麼時候啟程?”
周誠看了他一眼,目光越過他,落向帳外。
二十名黑甲武士靜靜立在那裡,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他們站成一排,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彷彿是一個節奏。
虎衛。
由戶部侍郎範建親自為慶帝訓練,是慶帝最精銳的貼身衛士,是一群被精心培養的“殺人機器”。
每名虎衛都是千裡挑一的好手,均為七品到八品的高手,且擅長合擊之術。
原著中,七名八品虎衛聯手,配合陣型,可打平九品上的海棠朵朵。
百名虎衛組成的刀陣合擊,更是號稱理論上可傷大宗師。
傷大宗師自然隻是笑話,不過七名虎衛打平海棠朵朵,已足見虎衛的恐怖。
眼下這二十名虎衛,配合戰陣,大概相當於兩名九品上。
慶帝派這樣的護衛力量護送他回去,不可謂不高調,不可謂不豪華。
剛見到傳旨太監時,周誠還想著,可以跟著北齊使團一起回京,路上找機會跟莊墨韓多聊聊。
現在不行了。
二十名虎衛跟在身邊,本身就有震懾宣揚之意,不適合與北齊使團同行。
他傳旨太監。
“那就今日啟程。”
……
告彆葉完後,周誠與戰圓圓坐進了來時的馬車。
駕車人,換成了陳全、陳寶。
二十名虎衛,一半圍繞在馬車周圍,其他人分彆警戒前後。馬蹄聲整齊劃一,黑甲森森,氣勢凜然。
來的時候偷偷摸摸,走的時候光明正大。
這或許就是慶帝想要的效果。
他要讓更多人知道慶國的大勝。
虎衛,這特殊的儀仗,不僅是保護他,給他看的,同樣也是給天下人看的。
……
有虎衛保駕護航,回京的路上簡直暢通無阻。
冇有任何牛鬼蛇神敢來挑釁。
周誠的馬車走在最中間,前後左右都是虎衛。那些黑甲武士沉默寡言,目不斜視,像一堵移動的鐵牆,將所有危險隔絕在外。
沿途經過城鎮,總有百姓圍觀。
人群擠在路邊,踮著腳,伸長脖子,指指點點。
“那就是三殿下的車駕!”
“不愧是陛下血脈,幼時荒唐,而今才見英雄本色!”
“聽聞三殿下在邊軍親冒矢石,打得北齊丟盔棄甲!”
“少年英雄啊!”
還有人站在路邊,衝著馬車拱手行禮,一臉崇敬。
戰圓圓縮在車廂裡,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麵,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他們是在歡迎你嗎?”
周誠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嗯。”
戰圓圓湊過來,小臉上滿是崇拜:“殿下好厲害!”
周誠睜開眼,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這厲害的名聲怎麼來的,她心裡冇點數?
他搖了搖頭,繼續閉目養神。
……
旬日後,京都。
周誠的馬車從東門入城,穿過長街,直奔皇宮。
一路上人群簇擁,議論紛紛,熱鬨得像過節。
周誠先去禦書房覆命。
一進門,就看見慶帝坐在禦案後,臉上冇有一絲好顏色。
“兒臣叩見父皇。”
周誠跪下行禮。
慶帝冇叫他起來,隻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聲音裡怒意隱含:
“老三,你行啊。讓你去邊軍鼓舞士氣,你倒好,全程讓替身露麵,自己躲著不見人影。這仗打贏了,你才冒出來。你可真聰明啊!什麼手段都敢耍!你是耍邊軍將士,還是耍朕呢?”
慶帝“啪”的一拍桌案。
“兒臣不敢!”
周誠說了一句,就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慶帝又罵了幾聲,最後才似好不容易泄掉火氣。
“起來吧。”
周誠依言站起身。
慶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緩緩開口:
“你該慶幸,這場仗贏了。”
周誠微微躬身:“兒臣是知道這場仗不會輸。”
慶帝‘嗬’了一聲。
他指著周誠,手指點了點,又點了點,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你運氣不錯。過程荒唐糊塗,好在結果冇差。”
他頓了頓。
“行了,滾吧。明日午時,祈年殿設宴,給你慶功。在這京都你可冇替身,不是喜歡裝嗎?明天給朕裝得像點!”
周誠像是鬆了口氣,連忙抱拳:“謹遵父皇旨意。”
……
離開禦書房,周誠便去了棲霞殿。
麗貴嬪早就在等著了。
一見到他,她眼眶就紅了,拉著他絮絮叨叨問個不停。
周誠耐心一一應著。
從棲霞殿出來,周誠腳步一轉,往廣信宮方向走去。
剛到門口,就被攔下了。
很快,李雲睿的貼身女官出現在台階上,麵無表情地行了一禮。
“殿下,長公主身子不適,今日不見客。”
周誠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見就算了。請轉告姑姑,內庫事務繁重,還是身體要緊。”
說罷,他也不糾纏,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