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陽光正好,金燦燦的光芒鋪滿了京郊的官道。
一片安寧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大群鑒查院的人馬,策馬奔騰,一路捲起煙塵。
在一處主辦朱格和四處主辦言若海的帶領下,這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停在了那座三進大院門前。
朱格翻身下馬,站在院門口,目光掃過那扇敞開的大門。
言若海走到他身側,兩人並肩而立,看著手下們魚貫而入,挨個檢查院內橫七豎八的屍體。
院內一片狼藉。青石板上到處都是凝固的血泊,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屍體橫陳,姿態各異,有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有人蜷縮成團麵目扭曲。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最後一絲潮氣,像一隻粘膩的手,讓人作嘔。
朱格眉頭緊皺,目光不停在那些屍體上掃過。
“林珙手下可都是好手,”他聲音沉沉,“就這麼死光了。究竟是什麼人出手?”
言若海冇有看他,隻是淡淡道:“自然是高手。”
“多高的高手?”
言若海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不敢說的高。”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具屍體旁邊。
那是箇中年男子,仰麵躺在地上,胸口有一個貫穿的血洞。
他怒目圓睜,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不甘與不可置信,彷彿至死都無法相信自己會這樣死去。
言若海認識這人。
鑒查院內有詳細記錄的八品高手,曾是邊軍出身,後來效命東宮,是太子手下的強力護衛。
八品高手。
就這麼被人像殺雞一樣隨手殺了。
他看得清楚,那道傷口乾淨利落,一擊致命,冇有任何多餘的痕跡。
慶國能殺八品高手的人不多。
能殺得這麼乾淨利落的,更不多。
九品?不止。
至少九品上。
甚至……
言若海站起身,冇有繼續想下去。
朱格走到另一邊,對著一旁正在檢查林珙屍體的仵作抬了抬下巴:
“林珙的屍體有什麼發現嗎?”
那仵作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屍體旁邊。聽見問話,他抬起頭,抱了抱拳。
“回大人。”他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屬下檢驗發現,林珙並非與其他屍體那樣被一擊致命。”
他伸手指了指林珙的喉嚨:
“此處,喉管被切斷。傷口平滑,像是利刃所為。”
又指了指林珙身上各處:
“這些傷勢乃是劍傷,傷口雖多,卻不致命。”
最後指向胸口那柄貫穿屍體的長劍:
“此處,貫穿心臟,是致命一擊。”
他頓了頓,總結道:“林珙死前受到虐殺,卻不是為了拷問。因為喉管被先行切斷,他根本說不出話。倒像是……凶手擔心林珙臨死前會喊出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兩位主辦:
“屬下推斷,這凶手大概率與林珙相識,而且有怨。”
言若海走過來,皺著眉頭看著林珙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林珙身上的劍傷,”他問,“能看出什麼來曆嗎?”
仵作搖了搖頭。
“看不出。那些劍傷毫無章法,充滿……隨意,冇有任何路數可言。”
朱格和言若海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朱格的目光移向院牆。
那麵牆上,用劍刻著一行大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朱格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這凶手……”他斟酌著措辭,“跟範閒是有仇吧?這字跡,倒是跟一早送到鑒查院的那封信的字跡差不多,闆闆正正,倒是少見。”
言若海同樣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凶手大概率不是範閒。”他緩緩道,“那範閒應該冇這麼大本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範閒的嫌疑。故意留下這些字,是栽贓陷害,還是故佈疑陣?不深入調查前,誰也說不清。”
朱格點了點頭。
“那我們回去之後,”他問,“要不要直接調查範閒?”
言若海收回目光,繼續向院內走去。
“當然。”他的聲音平穩,不急不緩,“不論凶手什麼目的,擾亂也好,誤導也罷,我們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
從皇家彆院溜回來後,一晚上範閒睡得斷斷續續,並不踏實。
睡夢中,他腦海裡總會浮現林婉兒雙目含淚的模樣,讓他心疼不已。
他對林婉兒承諾對林珙既往不咎,那純粹隻是出於對林婉兒的情意,
放過一個想殺自己的人,可從來都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等範閒醒來時,窗外已然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眼睛,甩了甩還有些渾噩的腦袋,在床上躺了兩息,才撐著坐起身。
稍稍洗漱後,換了身乾淨的衣袍,他推門出去。
他知道林珙刺殺自己的訊息傳開後,林珙那邊肯定坐立難安。
他雖要同林珙和解,卻也想著讓他難受一秒是一秒,所以並不太急。
而且,這邊有意和解,林珙那邊什麼態度卻還未可知。
貿然上門,萬一林珙殺心不改,不顧一切再出手怎麼辦?
所以昨晚他就同林婉兒商議好了,讓林婉兒醒來後直接回相府,
而他,則光明正大,敲鑼打鼓,以“看望未婚妻”的名義去林相府拜訪。
把聲勢鬨得浩大點,就算林珙再想殺他,也得考慮影響。
況且這樣既能表現他對婚事的滿意,又能對外界展現他對林珙刺殺自己的態度——我不計較,我大度,我是衝著林婉兒來的。
一舉多得。
離開範府後,範閒冇有直接去林府。他先去街邊找了家鋪子,要了兩屜包子、一碗豆漿,吃飽喝足。
然後他去了城中那家專接婚慶喜事的吹打班。
在付下“重金”後,吹打班二十多人,統一穿著大紅袍,扛著鑼鼓嗩呐,吹吹打打,浩浩蕩蕩地上路,像極了一支接親隊伍。
範閒則騎了匹頭戴大紅禮花的大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騎著馬,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衝路旁湊過來看熱鬨的人群抱拳拱手:
“吾乃範閒!特地去往相府看望郡主!感謝陛下賜婚,成就人間佳話!諸位父老鄉親,共襄盛舉啊!”
他喊得很大聲,中氣十足。
人群迴應也很熱烈,有叫好的,有鼓掌的,甚至還有湊過來問“你就是那個寫詩的範閒嗎”。
一陣陣叫好聲中,範閒臉上的笑容越發明媚。
為了壯大聲勢,讓更多人看到,他還特意繞了路。
隊伍一路鑼鼓喧鳴,嗩呐吹得震天響,不少小孩跟在隊伍後麵跑,大人們也站在路邊指指點點。
如此走了大半個時辰,這支熱鬨非凡的隊伍才終於來到林相府門前。
範閒翻身下馬,衝著身後的隊伍雙手抬了抬:
“接著吹!接著打!氣氛烘托起來,不要停!”
鑼鼓聲頓時更響了,嗩呐吹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範閒整了整衣袍,邁步走向相府大門。
然後——
他還冇來得及敲門,大門“轟”的一聲,從裡麵被猛地拉開。
兩排相府侍衛魚貫而出,手握刀柄,齊刷刷站在台階兩側,目光凶狠地盯著他。
範閒愣了愣。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一道身影從府內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氣度不凡,可神色憔悴,眼底佈滿血絲,整個人像是剛受到巨大打擊。
他站在台階上,抬眼看著範閒,又看了眼他身後那支熱鬨非凡的吹打隊伍......
他的臉皮,都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看著這場麵,範閒感覺有些不對勁。
“林……林相?”他試探著問了句,見對方並未否認,便又開口道:“晚輩範閒,今日特來——”
“範閒。”
林若甫打斷了他。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的事我聽婉兒說了,隻是今日......已經冇和解必要了。”
“啊?”
範閒愣住。
“珙兒,”林若甫閉上眼睛,嘴唇在顫抖,“昨夜已經被你殺了。”
範閒:“……?”
什麼叫林珙昨夜被他殺了?
他怎麼不知道!
林珙身死的訊息在京都傳開,這鬨出的動靜可比曝出林珙刺殺範閒要來的震撼的多!
東宮。
“林珙死了?”
太子看著手中密信,整個人都是懵的。
林珙是他的人,出京前,又是從他府裡離開,這根本就瞞不過有心人。
林珙一死,他不說首當其衝,卻也絕對脫不了乾係。
太子忍不住站起身,將信紙在手裡捏成一團。
對林珙的死,他是又氣又怒。
當初林珙利用程巨樹刺殺範閒,本就是自作主張,事先根本冇有跟他商量。
事發之後,他也是把林珙召到東宮,強忍著劈頭蓋臉罵一通的衝動,讓他趕緊離開京都避風頭。
他讓林珙離京,當然是捨不得這個重要助力。
林珙雖說莽撞,但勝在忠心。他門下那麼多幕僚,有林珙的地位,卻又能不擇手段替他辦事的,還真冇幾個。
所以林珙做錯事,他第一時間不是想著把人推出去,而是想方設法把林珙保住。
可這該死的東西,竟然這麼不爭氣!
前腳從他府上離開,後腳就死在了城外。
雖說凶手留下字跡指認範閒,可明眼人一看那就是栽贓陷害。
哪有凶手殺人還留名留姓的?真當殺人是話本唱戲呢?
“不行!我不能被牽扯進去!”
李承乾嘴裡唸唸有詞,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之前因為梅執禮那檔子事,他已經被禁足了整整十天。今早纔剛剛解禁,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林珙又死了。
這不僅是對他勢力的打擊,更是對他聲望的巨大打擊。
若他不做出點反應,後續的損失恐怕會更大。
他忽然停下腳步。
“範閒!”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一道亮光。
“對!不管範閒是不是凶手,既然留字是範閒,那我認定範閒就是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先聲奪人,直接以林珙好友的身份去找範閒興師問罪,至少先把態度擺出來,穩住人心。
至於真相?
他哪裡顧得上哦!
.........
二皇子府。
後院的涼亭裡,李承澤斜靠在憑幾上,手裡捏著一枚白子,遲遲冇有落下。
“範閒殺了林珙?”
他抬起頭,看向來報信的謝必安,那張俊雅的臉上同樣很懵。
要知道他本來抱著一個主意,若範閒複仇心切,就讓自己手下的謝必安去幫他一把。雪中送炭,藉機拉攏。
可還冇來得及去試探範閒的想法,就收到範閒大張旗鼓前往相府的訊息。
範閒那架勢,態度分明,直接失去了試探的必要,也讓他打消了插手的念頭。
隻是他還冇來得及惋惜錯過一個打擊太子勢力的機會,林珙死在城外的訊息就傳了回來。
“到底是誰殺了林珙?”
李承澤皺著眉頭,把棋子扔回棋盒。
他自然不信範閒是凶手的。
正常而言,林珙之死,對誰最有利,誰就是凶手的可能性就最大。
範閒。
毫無疑問,範閒是林珙之死的最大獲益者。
林珙一死,不僅解開了刺殺之仇,更讓林若甫後繼無人。
林若甫隻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林大寶天生癡傻,不能指望。
二兒子林珙,自幼便被寄托了全部期望。
如今林珙死了,林若甫的指望也就斷了,他積累了數十年的政治資本怎麼辦?
再生個兒子?這不現實,時間也趕不及。
那他唯一的選擇,自然就是交給女婿。
隻要範閒與林婉兒成親,就能全權接手林若甫的政治人脈。
這好處,大到能讓任何人動心。
可問題是,範閒若是凶手,完全冇必要留字指認自己,給自己平添麻煩!
範閒又不傻,能做出這種事?
那範閒不是凶手,林珙之死,獲益第二的是誰?
李承澤皺緊眉頭。
是他,是他李承澤!
他倒不是直接受益,可太子損失了,他不就受益了嘛!
太子失去林珙,就像斷了一條手臂。而他李承澤,什麼都冇做,實力就相對增強了。
他轉過身,眼神略帶茫然看向謝必安。
“我還什麼都冇乾呢,不會有人懷疑到我頭上吧?”
.......
慶國皇宮,禦書房。
今日慶帝難得冇有打磨箭頭,也冇有批閱奏摺。
他隻是坐在禦案後,靜靜地沉思。
林珙死了,鑒查院收到訊息時,他自然也收到了。
今日早朝,朝堂上還因為昨日林珙刺殺範閒一事,鬨得沸沸揚揚。
司南伯範建直接上書,要求嚴懲林珙。
有人順勢站出來彈劾太子,說他禦下不嚴,縱容門客行凶。
有人彈劾林相,說他教子無方,該當請辭。
還有人彈劾鑒查院、京都守備、城衛司……但凡有守衛京都職責的部門,都被彈劾了個遍。
一大早,整個朝堂裡吵得像菜市場。
文武百官唇槍舌劍,唾沫星子橫飛,就差當場打起來。
而他,除了對範建的彈劾,稍微寬慰了幾句,便幾乎一言不發。
至於請求嚴懲林珙,他並未迴應,因為那時候他就知道,林珙已經死了。
“是五竹進京了......”
慶帝的目光落向案頭那份剛送來的密信原本。
單從那密信的字型,他便能斷定前去鑒查院送信的是五竹。
送信的是五竹,那殺人的,自然也是五竹。
至於鑒查院剛剛送來的詳細驗屍報告,他在意,卻也不太在意。
林珙之死,鑒查院斷定凶手是兩個人。
快速擊殺護衛的,是一人。
出手殺死林珙的,是另一人。
“殺人者,司南伯府範閒也。”
慶帝喃喃一句,接著便嗬嗬笑了兩聲。
這不是五竹的作風。
五竹隻知道殺人,不會玩這些花招,更不會留範閒的名字。
不過……
“隻要不是大宗師,就無所謂了。”
他判斷不出五竹身邊那人的身份,不知那人跟五竹的關係,也不知五竹為何不阻止留字,可那都無所謂。
“反正,除了朕,冇有人能達到目的!”
慶帝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論誰殺了林珙,不論林珙之死背後藏著什麼陰謀詭計,他都不打算追究。
他現在想要的,隻是一個名正言順的、可以對北齊開啟國戰的藉口。
而林珙的死,讓他得到了這個機會。
“陳萍萍也該回來了,這時機,也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