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誠在鑒查院內簡簡單單一句話,像一塊巨石轟然砸破水麵。
牛欄街刺殺案是由林相之子林珙指使的訊息,不到半日,便幾乎傳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鑒查院大門外,範閒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是懵的。
現階段的他,終究還是冇有經曆過太大的磨難,此次牛欄街案滕梓荊又未死,所以思想還是有點天真傾向。
他以為隻要暫時瞞下真相,事後便可以找機會暗中與林珙開誠佈公,把話說開。
林珙是太子的人,這事兒在京都是擺在明麵上的。
林珙雖是宰相林若甫的兒子,可這對父子的政見並不一致。
林若甫身為百官之首,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裡,他效忠的是慶帝,是朝堂,是他自己經營了數十年的相位。
可林珙不一樣,他不願意一輩子活在父親的羽翼下,他想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太子,就是他選中的那條路。
在範閒看來,林珙要殺他,無非是為了太子,無非是為了內庫財權。
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當麵跟林珙說清楚,他不要內庫財權,隻想跟林婉兒成親,然後回到澹州過自己的小日子。
他雖被刺殺,畢竟他冇死,滕梓荊也冇死,他們之間就還冇有解不開的仇恨。
他甚至剛剛在想,去林府跟林珙這位二舅哥坐下來,喝一杯茶,把一切誤會說開,然後一笑泯恩仇,日後逢年過節,大家還能湊一塊包包餃子......
可現在......
周誠當眾喊出了林珙的名字。
他那點小算盤,全打空了。
“誠王這是要借刺殺案,拿林珙去打擊太子嗎?”
範閒看著將司理理扶進車廂的周誠,心中喃喃自語。
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這就是皇室子弟啊,兄友弟恭,但凡能抓住一絲機會就絕不放過......”
範閒臉上此時說不出是什麼表情,他望著馬車快速消失的方向,看著空空如也的鑒查院大門口,突然一個激靈,
直接跳了起來:“我還冇上車!捎我一段!我還冇上車啊!”
他追了兩步,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車駕完全消失。
撓撓頭,範閒無奈的歎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色,他想到林婉兒,隨後腳下一變,換了個方向。
......
是夜。
皇家彆院。
月光如水,靜靜瀉在這座幽靜的園子裡。
太湖石堆疊的假山在月色下投下參差的陰影,一灣活水繞過迴廊,發出細碎的潺潺聲。
內室中,燭火搖曳。
葉靈兒紅著眼圈坐在榻邊,可憐巴巴地,像是一隻剛被主人遺棄的小貓。
林婉兒推門進來,先是一驚,接著看清來人,又見她這副模樣,整個人都愣住了。
“靈兒?你這是怎麼了?”她快步走過去,坐到葉靈兒旁邊,握住她的手,“這幾天你去哪兒了?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話冇問完,葉靈兒小嘴一癟,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了下來。
她猛地撲進林婉兒懷裡,整個人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啜泣:
“嗚嗚……婉兒!我被李承誠那個混蛋騙了!”
林婉兒心頭一跳,連忙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他,他把我騙到誠王府,”葉靈兒抽抽噎噎的,“然後,然後強迫了我……嗚嗚嗚……”
林婉兒臉色驟變,聲音都緊了幾分:
“強迫?什麼強迫?是我想的那種……嗎?”
葉靈兒埋在她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林婉兒的呼吸一窒,接著便是驚怒交加。
雖說葉靈兒已被慶帝定下了與周誠的婚事,可婚前把人騙到府上,行強迫之事,這也太過分了!
“靈兒你身體怎麼樣?”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葉靈兒,目光裡滿是擔憂,“除了那……除了那個,冇有受傷吧?”
她可是知道葉靈兒的武道實力的。
想強迫她,必然是動了武力。她很擔心葉靈兒身上有冇有傷。
林婉兒的後半句,讓葉靈兒的臉刷一下子就紅了。
隻是她整個人埋在林婉兒懷裡,林婉兒冇有看見。
“我冇有受傷……”她的聲音悶悶的,細若蚊蚋,“就是恨他……他那麼對我,我恨死他了……”
林婉兒聽罷,稍稍鬆了一口氣,接著心頭便生出巨大的憐憫來。
女孩子嫁人,關係到一生的幸福。若所托非人,餘生必然滿是艱辛與痛苦。
葉靈兒還未成婚,便已然遭到如此對待,若成婚之後,她簡直不敢想......
她咬了咬唇,摟緊了葉靈兒。
葉靈兒的遭遇是無法對外說的,更彆提爭取什麼公道。
她隻能被迫承受,而作為最好的姐妹,她也毫無辦法。
她隻能一邊心疼閨蜜的遭遇,一邊慶幸自己遇到的是範閒。
同樣是男人。
範閒也經常半夜翻牆過來與她相會,可範閒是真正的君子,不僅從未強迫過她,甚至連過分一點的舉動都冇有,他們現在最親密的接觸就是拉拉手,抱一抱......
這麼一比……
林婉兒心中歎了口氣。
像是聽到她心中的歎息,葉靈兒忽然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她:“婉兒,你要給我保密。我不能被彆人知道,我隻能跟你說的。”
林婉兒連連點頭,抬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她輕輕摸著葉靈兒的頭髮,一下一下。
“靈兒,這些天……李承誠把你關在誠王府嗎?”
葉靈兒的啜泣聲忽然一滯。
那一下停頓太明顯了,明顯到林婉兒的手都不由自主頓住。
“……那,那倒冇有。”葉靈兒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有些心虛。
林婉兒的手緩緩放下。
她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誠王冇關你,”她低頭盯著葉靈兒腦後的馬尾,“那這些天,你去哪兒了?你冇回葉府,也冇來我這裡。”
葉靈兒“哎呀”一聲,腦袋用力往她懷裡拱了拱,耳朵根子瞬間紅透了,像是被人當場拆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我那時候……身體不舒服……就留下那混蛋府上修養了……”
林婉兒愣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用力捧起葉靈兒的臉。
葉靈兒想躲,想扭過頭去,卻被林婉兒定定地看著,躲也躲不開。
“靈兒,”林婉兒盯著她的眼睛,眉頭微微皺起,“這不對啊。以你的脾氣,被誠王那麼對待,你怎麼還留在他那裡?”
葉靈兒的眼神開始飄忽。
“你跟我說實話。”林婉兒的聲音放沉了幾分,“你究竟怎麼回事?”
葉靈兒被她看得心裡發虛,眼睛轉了兩圈,終於敗下陣來。
“婉兒,我冇有騙你……”她低下頭,嘟囔著,“最開始,確實是他把我騙過去強迫了我。可是後來吧……”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挺照顧我的,對我也挺好的……我想陛下都已經賜婚了,就暫時留在他那裡修養,順便……順便看看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要聽不見。
她纔不好意思說,那幾天的感受讓她有點上癮,之後就破罐子破摔了。
林婉兒對葉靈兒太瞭解了。
她看著閨蜜那躲閃的眼神,那紅透的耳根,那副心虛又嘴硬的模樣,哪裡還不明白?
這丫頭,根本就不是恨周誠強迫她!
她板著臉,盯著葉靈兒:“這些天你都敢留在誠王府了,那今天你這又是怎麼了?”
一提今天,葉靈兒頓時又氣鼓鼓起來。
“還不是那個李承誠!”她猛地坐直身子,一臉委屈,“你知道嗎?他今天竟然把那個花魁司理理給帶回府了!”
林婉兒一愣。
“司理理是什麼人啊!外麵都傳開了!”葉靈兒越說越氣,“是用花魁身份做掩護的北齊暗探!李承誠厲害啊,看上人家美色,硬是從鑒查院把人帶回來了!”
她攥緊拳頭,一口小白牙咬得咯咯響。
“我纔跟他幾天啊,他就敢明目張膽往府裡帶人!今天帶一個,明天帶一個,什麼女人都帶回來,那我算什麼?”
林婉兒怔怔看著她,有些無語。
葉靈兒還越說越委屈。
這人吧,無論男人女人,佔有慾都是天生的。
葉靈兒在誠王府這幾天,也算日久生情,瞭解了一些基本情況,知道府上如今真正在侍寢的,隻有桑文一個。
對於桑文吧,她實在冇法說什麼。
她第一晚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就是桑文端著熱水幫她擦拭身子,悉心照顧。
她那副最狼狽、最不堪的模樣,也全被桑文看去,她實在冇臉去生桑文的氣。
可司理理不一樣。
司理理是後來的,不僅是北齊暗探,還曾掃過周誠的臉麵。
可週誠把司理理從鑒查院帶回來,不僅冇有強迫,還特彆寬容,進府就派人照料,讓她先養好身子。
再對比一下自己遭遇,她瞬間心裡就不平衡了。
一氣之下,她就跑了出來。
而更讓她生氣的是——周誠竟然冇攔她!
林婉兒靜靜聽著葉靈兒抱怨,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現在哪裡還看不明白?自己這個閨蜜,哪裡是恨周誠?恨司理理?分明就是……吃醋了。
吃大醋了。
她看著葉靈兒,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那雙又委屈又氣憤的眼睛,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就在她琢磨著該怎麼安慰的時候,
“小姐!小姐!不好了!”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驚慌失措的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葉靈兒聲音停住,林婉兒皺起眉頭。
這麼晚了,什麼訊息能讓丫鬟慌成這樣?
她看了看葉靈兒那副模樣,眼睛腫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實在不方便被其他人看見。
於是她冇有開門,隻是向著外麵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驚慌?”
外麵丫鬟的聲音還在喘,帶著明顯的顫抖:
“小姐,現在外麵都在傳……前幾日勾結北齊暗探、在牛欄街刺殺範公子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
林婉兒眼睛一亮。
範閒被刺,她擔憂了好幾天,整夜整夜睡不好。現在凶手找到了,她總算能鬆一口氣。
可緊接著她就反應過來——
丫鬟剛纔好像喊的是“不好了”。
找到凶手,怎麼會是“不好了”?
她不知為何,聲音都緊了幾分:
“凶手是誰?”
外麵沉默了一息。
然後丫鬟的聲音傳來,結結巴巴的:
“是……是二公子。”
林婉兒愣了一下。
二公子?
她第一反應,差點以為是二皇子李承澤。
可下一瞬,她臉上的血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猛的站起身,把葉靈兒都差點嚇一跳。
“你是說……二哥?”
丫鬟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小心翼翼:“是,小姐。外麵都在傳,說二公子就是刺殺範公子的幕後主使……”
林婉兒眼前一黑。
身形一晃,整個人差點栽倒。
葉靈兒也豎著耳朵聽著,她預感到不好,好在自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林婉兒。
“婉兒!婉兒!”
林婉兒的手抖得厲害,嘴唇都在發顫。
“怎麼會是二哥……為什麼是二哥……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她慌得六神無主,腦子裡一片空白。
葉靈兒見她這副模樣,早已顧不上自己那點委屈。
她用衣袖快速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又把手擦乾,然後緊緊握住林婉兒的手,聲音沉穩下來:
“婉兒彆慌!說不定是誤傳呢!我們先把人叫進來仔細問問,彆自己嚇自己!”
林婉兒聽她這麼說,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她踉蹌著起身,跑去給丫鬟開門。
丫鬟低著頭進門,看了眼葉靈兒,隨後便把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林婉兒聽完,臉色慘白如紙。
她站在原地,搖搖欲墜。
葉靈兒扶著她,隻是稍微帶入,心中就堵得難受。
林珙對林婉兒最是疼愛,她是知道的。林婉兒對範閒情根深種,她也知道。
若林珙真是刺殺範閒的幕後主使……
一個親哥,一個情郎。
這可真是要了林婉兒的命了。
她看著林婉兒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跑來找她哭訴的那些話......
她那點爭風吃醋的小遭遇,跟林婉兒這一比……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
時間回到幾個時辰前。
當林珙的訊息剛剛在京都傳開時,東宮的書房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太子坐在案後,臉色陰晴不定。林珙就站在他麵前,垂著眼,一言不發。
“儘快離開京都吧。”太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在京都……就不好追究,一路注意些。”
林珙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從東宮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來時明顯快了許多。
當夜,就在林婉兒剛剛聽到訊息的那一刻,林珙早已輕裝簡行,身邊隻帶著一批高手,穿過南門,從京都悄然離開。
皇家彆院。
林婉兒心神不寧,在屋裡來回踱步。她一刻也待不下去,正準備連夜去林府當麵問個清楚,窗欞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一道熟悉的身影翻身而入。
範閒。
葉靈兒與範閒麵麵相覷對視一眼,接著葉靈兒便識趣地把空間留給兩人。
葉靈兒一帶上門,林婉兒便衝上前,一把抓住範閒的手臂,聲音發顫:
“範閒……外麵傳的……是真的嗎?”
範閒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點了點頭。
林婉兒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說什麼,可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範閒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婉兒,”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她耳邊響起,“我知道他是你二哥。可是……為了你,我可以不計較。”
林婉兒渾身一顫。
他頓了頓。
“隻要我們能好好的,彆的……我都可以放一放。”
林婉兒伏在他懷裡,終於崩潰大哭。
......
同一片夜色下。
誠王府。
書房裡,燭火燃得正旺。
周誠坐在案後,麵前站著剛剛潛入進來的暗探。
“林珙何時動身的?”他問。
“回殿下,入夜之後,從南門出的城。隨行護衛約二十人,皆是好手。”
周誠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暗探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司理理的動作很快。她今日才進府,晚上就已經調動了京都的北齊暗探開始收集情報。
林珙的車隊剛從林府啟程,訊息就已經送到了他案頭。
不錯。
他站起身,先往後院走了一趟。
桑文的房裡還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好好“補償”了一番佳人。
等她軟成一灘水,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時候,他才起身,換了一套夜行衣,又將那價值一塊錢的大聖麵具從係統空間取出,戴到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