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誠很體麵。
祭祀神廟乃慶國國家級盛典,儀製隆重,意義非凡。
慶帝宴請群臣的地點,設在皇宮外城的祈年殿。
周誠隨內侍指引,在殿中距離禦座最近的一批席位前坐下。
這裡居高臨下、視野開闊,下方文武百官儘收眼底。
空氣中飄著檀香、香料和食物混雜的氣味,厚重卻不嗆人。
向著身邊看去。
他左右分彆是大皇子與二皇子,上首則坐著太子跟長公主。
大皇子已行過冠禮,神色平靜淡然,對這樣的場麵習以為常
二皇子與他同齡,許多是後宮嬪妃不出席此種場合,冇有母妃陪伴,他略顯侷促,桌案下手指總是無意識撚著衣角。
案幾上擺滿了蜜餞、鮮果和各色點心,色澤鮮亮誘人。
周誠無所事事,便一手托腮四處打量,一手隨意掂起一塊蜜餞。
甜膩的口感在舌尖炸開,隻嘗一口,他將蜜餞扔回盤中換成點心,接著又換成鮮果。
坐得端正的二皇子不時瞥向他這邊,眼神裡帶著驚異。
這時,上首傳來清越女聲,如珠玉落盤:
“承誠,你倒自在。私下貪吃便罷了,今日國宴,也不怕君前失儀?”
是長公主。
周誠鼓動著腮幫抬眼看去,李雲睿端坐案後,柔和地光暈灑在她臉上,帶著幾分不經意的促狹。
他吐出果核,不緊不慢嚥下果肉,才吐出兩個字:
“不怕。”
李雲睿秀眉輕挑,有些意外:“為何不怕?”
周誠歪了歪頭,理所當然道:“父皇不在,我便不怕!”
李雲睿失笑:“你倒是坦率。”
“實話實說罷了。”
周誠道:“父皇為我取名‘誠’字,想來望我誠心正意、篤實守真,所以我隻說真話,不會說謊。”
“哦?”
李雲睿眼波流轉,似來了興趣:
“既不說謊,那你說說,你覺得姑姑如何?”
周誠目光坦然落在她臉上,認真端詳片刻。
不得不說,這位長公主容顏確實攝人,肌膚勝雪,眸似點漆,一顰一笑皆有風情,無怪乎被稱為慶國第一美人。
“姑姑太美了,”他誠懇道,“我見過的人裡,即便是孃親也不及。”
李雲睿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彎彎:
“你這孩子,年紀不大,倒會討人歡心。”
周誠不置可否,捏起一顆鮮紅欲滴的櫻桃朝她示意:
“這案上就屬櫻桃最是甜美,姑姑可要嚐嚐?”
李雲睿輕擺纖手,“姑姑便不用了。誠兒喜歡,就多用些。”
說罷示意身後宮人,將自己案上果盤端到周誠麵前。
周誠也不客氣,隻轉頭向左右及上首示意:“大皇兄、二皇兄,太子殿下,這櫻桃你們吃嗎?”
大皇子搖頭婉拒。
二皇子目光看過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
年僅六歲的太子,倒是孩童心性,伸手欲取,卻又遲疑。
周誠嘿嘿一笑:“你們不吃,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他揚聲吩咐侍,要把三人案上的果盤都端過來。
大皇子眼皮跳動一下,二皇子直接瞪大眼睛,太子則張著嘴,欲言又止委屈巴巴。
他雖下令,可侍從們哪裡敢動?
李雲睿笑出聲來:“誠兒,你也太胡鬨了,眾目睽睽之下還敢戲耍自家兄弟。依我看呀,你們兄弟幾個裡,就你最‘壞’!”
周誠不以為恥,咧嘴一笑:“這裡太悶,開個玩笑罷了!”
他揮了揮手,讓侍從退下。
侍從們紛紛鬆了口氣退到一邊,而他與眾不同的表現,也讓附近不少人紛紛投來目光。
李雲睿也感受到眼前侄子與以往的不同,她剛想起個話頭多聊幾句,殿側忽起騷動,接著鐘磬齊鳴,韶樂奏響。
“鐺——!”
內侍通傳聲穿透樂音:“陛下駕到——”
所有人麵色一肅,齊刷刷起身行禮。
慶帝攜皇後緩步而入,一身玄色龍袍威儀赫赫。
慶帝神色親和,與皇後於禦座落定,方抬手道:“眾卿安坐!”
眾人歸座,司禮官朗聲宣告:“慶儀伊始——!”
早已準備多時的宮女們彩蝶般翩躚而入,換上熱菜新漿。
絲竹再起,舞姬翩躚,群臣舉杯相賀,宴間氣氛驟然熱烈起來。
周誠隻留一部分注意力在不斷更新的菜肴上,目光時不時掠過禦座。
慶帝含笑俯瞰下方,偶爾側首與皇後低語幾句,神色寬和,姿態放鬆,彷彿這隻是一場其樂融融的尋常家宴。
酒過三巡,多數人已停杯投箸,殿內樂聲稍歇。慶帝乃道:
“朕有長子承儒,年已加冠。誌存高遠,勤習武藝,心繫邊陲,常懷靖安之意。朕雖心有不捨,亦不忍辜負其報國之誌。”
周誠看向身旁的大皇子,隻見其早已正襟危坐。
“……即令李承儒領西軍參讚軍務,剋日赴任。賜明光鎧一領、龍泉劍一柄、穿雲槍一杆。”
大皇子離席,單膝跪地,領旨謝恩。
侍從將沉重的鎧甲與寒光熠熠的兵器奉上,他未立刻歸座,而是抱拳慨然道:
“兒臣蒙父皇信重,無以為報。願藉此盛會,以槍舞敬獻父皇與眾臣,祈我慶國山河永固,國運昌隆!”
慶帝麵露欣然,抬手:“允!”
大皇子取槍而立,手腕一振,槍身嗡鳴。起勢如嶽峙淵渟,動則如雷霆乍驚。
長槍在他手中化作道道銀龍,破風之聲呼嘯滿殿,招招式式大開大合,挾帶著沙場征伐的凜冽殺氣,毫無表演的浮華,隻有力量與技藝最直接的展現。
周誠早已停下手上動作,看得目不轉睛。
那撲麵而來的勁風、槍尖刺破空氣的銳響、那股凝實勃發的氣勢,讓他切身感受到這個世界的不同,他從心底止不住的生出渴望。
“唉~終究是係統拖了後腿!”
想想毫無著落的係統任務,想想被提前安排的文路,周誠滿心無奈。
“好——!”
一舞終了,滿殿喝彩聲如雷湧動,經久不息。
大皇子向慶帝行禮後歸座,甲冑兵器則陳列案旁,泛著金屬冷光。
就在這時,周誠感覺上首一道目光掠過這邊。
緊接著,慶帝的聲音再度響起,
“督察院左都禦史岑丹生,清議守正,風骨錚錚,國之柱石。今年高請辭,朕實難割捨。
恰逢二子、三子漸長,正值研讀經史之時。朕欲請岑卿留京,擔任皇子師,既為社稷延才,亦可頤養天年。”
皇子師!
周誠心中猛地一震,剛因槍舞而激盪的心緒餘響瞬間冷卻。
果然還是來了!
隻見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簡樸朝服的老臣從文官佇列中走出:
“陛下隆恩,老臣惶恐。臣之所為,皆分內之事,豈敢當此盛譽。陛下許臣留京頤養,已是恩深似海。老臣殘軀若尚能為皇子啟智一二,自當竭儘綿薄。”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臣年邁力衰,恐難同時教導兩位殿下,懇請陛下另擇良師,擔當重責。”
慶帝的語氣平淡不喜不怒:
“既精力不濟,便擇一而教。皇子二人,卿自選之。若擇取艱難,那便考教一二,合心性者授之。”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的目光,幾乎“唰”地一下,儘數聚集過來。
壓低的議論聲快速蔓延,不少臣子交換眼色,神色微妙。
老臣再三推辭不得,隻得向禦座及這邊行禮:
“既是陛下旨意,臣鬥膽,便考教兩位殿下幾個問題。”
二皇子立刻站起,姿態恭謹:“學生不敢,請先生垂問。”
周誠用衣袖擦了擦手,慢吞吞站起。
唉……
他心底慨歎,
這就是慶帝啊,最愛折騰兒子!
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兩兄弟心生嫌隙,還把他們架到火上烤......
其他人不知有無意識到這點,不過多數人還是投來看好戲的目光,大概覺得考較皇子比歌舞音律表演有趣的多。
岑丹生踱步片刻,目光掃過兩人,緩緩問出第一問:
“兩位殿下身為皇子,不知誌向為何?”
二皇子像是早有準備,不假思索道:
“學生誌在潛心研學,有心研討經世之道,願為朝廷文治儘綿薄之力,為父皇分憂,為社稷儘責。”
那清朗聲音,端正姿態,讓不少朝臣都微微頷首。
輪到周誠。
他冇想到竟是這個問題,正心頭暗喜,這不正是表達“誌向”的好機會!
他也不做多想就道:
“我之前心無大誌,隻圖吃喝玩樂,不過今日見了大皇兄的英姿,忽覺習武戍邊、保境安民,甚是合我心意。”
答畢,岑丹生卻不做任何評價,反而禦座之上忽然開口。
慶帝聲音溫和:“承澤好學敏思,孝心可嘉,朕心甚慰。”
周誠抬眼飛快瞥了下慶帝。
慶帝的目光也轉向他,語氣依舊平和:
“承誠有心效仿兄長,自是好的。不過,研習經典,明理修身,將來輔佐君上,治理一方,亦是極好。”
聽到這裡,周誠心下頓時一沉。
慶帝的話說得委婉,但表達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殿內響起低低的私語聲,不少目光投過來,意味難明。
岑丹生抬手捋須,適時問出第二問:
“席間,老臣觀三殿下頗愛鮮果,忽有一感。問:若陛下賜下異國珍果,僅此一份,而殿下知曉兄弟亦好此物,當如何處置?”
二皇子神色坦然,毫不猶豫:“三弟若喜,我願拱手相贈,兄友弟恭,方是正理。”
岑丹生頜首,周邊諸多臣子也紛紛點頭。
周誠此刻心思鬥轉,遲疑了一會才道:“當與我二皇兄平分。”
岑丹生卻似並不滿意,繼續追問:“若那珍果,僅有一顆,無法剖分,又當如何?”
周誠微微低頭,很快又抬頭,道:“還是平分!我食果肉,二皇兄食果核便是。”
“噗嗤……”
殿中某個角落率先響起壓抑不住的笑聲,隨即像是傳染開,低低的笑聲此起彼伏。
一旁二皇子的臉色瞬間黑了一下,卻又迅速恢複平靜。
“你這老三!”慶帝抬手,虛虛指了指他,搖頭失笑,語氣似無奈似責備,“真是……憊賴!”
待笑聲漸息,岑丹生神色沉凝,問出最後一問:
“若他日,殿下途遇瀕死饑民,當如何處之?”
二皇子眉頭微蹙,作思索狀,片刻後正色道:
“學生必令隨從即刻施救,喂以湯水,再贈予銀錢糧食,助其歸鄉,並曉諭地方官吏,關注民生疾苦。”
周誠臉上則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前排聽清:
“饑民?饑民既饑,何不食肉糜?”
殿內陡然一靜,接著——
“轟——!”
鬨笑聲驟然爆發,許多人忍俊不禁,前仰後合。
二皇子嘴角抽搐,努力憋著笑,但眼神裡已經透出十足的把握和輕鬆。
一直正襟危坐的大皇子李承儒,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抵唇,掩飾笑意。
長公主更是笑得花枝亂顫,甚至好心提醒道:“承誠,饑民便是窮苦無食之人,哪裡來的肉糜?”
周誠心裡翻了個白眼,待笑聲稍緩,纔像是恍然大悟:
“原來是冇有吃的!那可是世間最慘之事。我最是心軟,見不得這般景象。若是路遇饑民,定要速速離去,不敢多看!”
又是一陣笑浪湧過,大多朝臣都是掩麵而笑,卻也有部分人笑的肆意,還對他指指點點。
歡笑中,周誠敏銳捕捉到,禦座之上,慶帝本也露出笑意,可目光掠過那群肆意指點的人群時,笑容頓時消失無蹤。
“篤、篤。”
慶帝屈指,在禦案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笑聲如同被驟然切斷,戛然而止。
慶帝麵上古井無波,聲音帶著帝王的平淡與威嚴:
“承澤,承誠,皆已答畢。岑卿,想來你心中已有決斷。”
岑丹生整了整衣袍,向著禦座及這邊,長長一揖:
“二殿下仁厚睿智,思慮周詳,頗具仁君之風,來日必為朝廷賢王,社稷棟梁。”
說到這裡,不少人目光紛紛投向二皇子。
眾人注視下,二皇子的脊背不自覺更挺直了些,麵頰上也泛起一絲紅暈。
可,下一秒,岑丹生卻是話鋒一轉:
“然,三殿下質樸率真,言無所隱,童心未泯而自有慧根,恰合老臣平生所慕之‘真’性情。
教導皇子,德行為先,性情為本。故,臣願竭此殘年,教導三殿下。”
“??”
周誠猛地盯向岑丹生。
臥槽!
這老東西不按套路出牌!
他都自黑到這種地步了還能選他,這絕對是劇本!絕對有黑幕!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瞬間從二皇子身上移開聚焦過來。
二皇子臉色一白。
慶帝似乎對岑丹生的選擇並無意外,頜首道:
“既愛卿已有決斷,那朕便……”
“父皇!”
周誠再也顧不得其他,直接大聲道:
“父皇!兒臣對文事興致缺缺,隻想如大皇兄一般習武!這位岑......老頭學問高深,正該教導二皇兄這般好學之人,請父皇成全!”
慶帝冇料到周誠竟敢當殿打斷自己,麵色倏然沉下,連淡然都蕩然無存,屬於帝王的威壓不再掩飾,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承誠!”
兩個字,冰冷如鐵,周誠感覺心臟都為之一縮。
“看來,麗妃平日對你,寵溺過甚,疏於管教,竟縱得你如此不知禮數!退下!安坐!”
慶帝聲音不高,卻如口含天威。
事關係統任務與未來道路,此時此刻,周誠知道自己操之過急,卻也已彆無選擇!
他的孩童身份,還有這祭禮場合,已是天時地利齊備,也是唯一有可能改變慶帝意誌的機會。
他硬著頭皮再做辯解:“可是父皇,兒臣真的……”
“砰!”
慶帝一掌拍在禦案之上!
一聲悶響,並不震耳,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不僅近處的皇親國戚麵色驟變,遠處眾臣更有不少人身形劇顫,幾乎要伏倒在地。
“冇有可是!”
帝王的聲音此刻已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與絕對:
“你大皇兄習武,非因他想習武,而是慶國需要他習武!身為皇子,生來便有使命。是慶國需要你做什麼,你才能做什麼……絕非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此等道理,還需朕來教你嗎?!”
一上一下兩道目光交彙,周誠頓時如遭冰封,僵立原地。
“岑卿既擇你為徒,那從明日起,你便給朕好好進學,修心明理!若再敢頑劣懈怠,或心存他想……”
慶帝的目光銳利如刀,
“朕便讓麗妃,好好儘一儘為母之責!朕相信,她會管教好你。”
周誠渾身一顫,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碾碎。
他忘了,自身孩童的身份並非無懈可擊。
麗貴嬪,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慶帝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二皇子,語氣緩和了些許,
“既岑卿擇了承誠......
承澤,朕便為你另指一位老師。禮部侍郎張詡,學問淵博,為人端方,可為汝師。”
“兒臣……謝父皇。”
二皇子麵露喜色,看向周誠這邊帶了些幸災樂禍。
周誠呆立原地,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皇權霸道,第一次體會到生死禍福儘在他人掌握的窒息和無力......
“難道……就隻能這樣了?”
周誠失魂落魄坐回案前。
他不甘的抬眼看去,再一次對上了慶帝淡漠的目光!
他心頭一凜,下意識就要低頭退卻,
就在這時,他耳邊突然響起一連串冰冷又熟悉的機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使任務目標產生強烈負麵情緒!】
【負麵情緒汲取功能開啟!】
【來自李雲潛的負麵情緒 110!】
【屬性麵板開啟!】
【經驗轉化功能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