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朗在講台上講得很細緻,班衡坐在下麵,推了推眼鏡,冇有說話。
朱大勇難得冇有罵人,隻是哼了一聲:「你當時為什麼冇斷?」
沈一朗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因為我不敢。」
教室裡安靜了一下。
「我怕斷進去之後,外圍會被白棋借用。但我後來算過,那些借用並不致命。白棋最多隻能圍幾目空,而黑棋在角上得到的實惠更大。」沈一朗抬起頭,看著朱大勇,「所以,我當時的判斷是錯的。不是因為算不清,是因為我怕。」
朱大勇盯著他又看了幾秒,然後才點了點頭。
「知道就好。」
就這四個字,但沈一朗覺得,這是大老師對自己說過的最好聽的話。
龍彥在道場待了一個月之後,已經和學員們混熟了。
衣品也好了很多,主要是班衡帶著他買了幾件新衣服,雖然不是什麼名牌,但至少乾淨整潔。
龍彥也剪了頭髮,颳了鬍子,整個人精神了許多。
但他下棋的風格冇變,依然野,依然不講道理。
一組學員的棋力普遍有了提升,不是因為龍彥教了他們什麼具體的招數,而是因為龍彥讓他們看到了圍棋的另一種可能性。
原來,棋可以這麼下。
原來,不合理的東西,有時候也能贏。
原來,輸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下。
沈一朗的棋明顯變得靈活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死板。
該斷的時候斷,該衝的時候衝,該冒險的時候也敢冒險了。
班衡注意到了這個變化,私下對朱大勇說:「沈一朗最近的棋,有點不一樣了。」
朱大勇哼了一聲:「是有點不一樣,以前他下棋像背書,現在像說話了。」
「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朱大勇難得冇有挑刺,「他以前太緊了,現在鬆了。圍棋這東西,太緊了容易斷。」
班衡笑了笑,冇有再說什麼。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3月9日。
LP杯決賽開幕,五番棋,第一局和第二局都定在國內方圓市,後續則在韓國首爾。
賽前,棋院一樓大廳裡擠滿了記者。
中日韓三國的圍棋媒體幾乎全部到齊,長槍短炮對準了入口。
這是LP杯歷史上第一次由中國棋手包攬冠亞軍——張睿對陣俞曉暘,中國圍棋的「新王」與「老王」,一場被媒體稱為「時代交替」的對決。
俞曉暘先到。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走到入口處時,記者們蜂擁而上,話筒伸到他麵前。
「俞老師,這是您第二次進入LP杯決賽,上一次是七年前輸給了李昌鎬。這次對陣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後輩,您有什麼感想?」
俞曉暘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提問的記者,淡淡道:「棋不分年齡,隻分輸贏。」
「那您對張睿九段怎麼看?外界都說他是不敗神話,您覺得自己的勝算有多大?」
俞曉暘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走進了棋院。
記者們麵麵相覷——
「俞老師今天話真少。」
「他平時話也不多。」
「但今天格外少。」
幾分鐘後,張睿到了。
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麵無表情地從車裡走出來。
閃光燈立刻亮成一片,但他冇有停留,徑直往棋院裡麵走。
「張睿九段!張睿九段!請問您對決賽有什麼預期?」
張睿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提問的記者一眼。
「贏。」
丟下這一個字後,繼續往前走。
記者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回答,冇有人覺得意外。
對局室是知名的幽玄棋室,房間不算大,但佈置得很莊重。
棋盤是榧木的,色澤溫潤,棋簍裡的棋子黑白分明。
俞曉暘已經坐好了。
張睿走進來,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猜先。
俞曉暘猜對了,執黑先行。
張睿也無所謂,因為不管怎麼樣,最後贏的隻會是他。
上午十點,比賽開始。
俞曉暘執黑,第一手落在了右上角星位。
張睿緊隨其後,左下角星位。
第三手,黑棋左上角小目。
第四手,白棋右下角——三三。
對局室裡響起了輕微的落子聲,清脆而短促。
觀戰室裡,氣氛卻完全不同。
中國棋院的幾位棋手坐在前排,麵前擺著同步傳輸的棋譜。
桑原坐在最中間,手裡拿著摺扇,但冇有開啟。
「又點三三。」方緒九段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道不明的情緒,既無奈又佩服。
「他哪盤棋不點三三?」旁邊的許厚接了一句,「我都快看吐了。」
「但你不得不承認,他的三三下法確實有東西。別人點三三,是送對手外勢;他點三三,是給自己找根據地。看起來一樣,實際上完全不一樣。」
桑原冇有說話,隻是盯著棋盤,摺扇在手裡輕輕敲著。
棋盤上,俞曉暘的應對非常沉穩。
黑棋在右下角立下,封鎖。
俞曉暘冇有試圖搞什麼花招,也冇有試圖模仿張睿的「無理手」,隻是按照自己下了四十年的風格,一步一步地走。
佈局階段,雙方下得都不快,但也不慢。
張睿的落子節奏一如既往,十秒到三十秒之間。
俞曉暘的用時則要多一些,但也冇有長考超過五分鐘。
進入中盤後,俞曉暘開始發力。
黑棋在左邊下出了一手「靠」,試圖將白棋的陣地撕開。
這手棋很刁鑽,不是常規的下法,帶著一絲俞式「妖刀」的意味——輕靈、詭變、讓人防不勝防。
觀戰室裡,桑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俞曉暘今天的狀態不錯。」
方緒點了點頭:「那是,老師這手靠,一邊人可不敢下。」
「但他敢,因為他知道,對張睿不能按常規下。隻有出奇,纔有可能製勝。」
但張睿的應對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棋冇有在區域性糾纏,而是脫先了——右上角,點三三。
又點三三。
而且是中盤點三三。
觀戰室裡安靜了一瞬。
「這……」許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緒盯著棋盤,眉頭緊鎖:「張睿九段是不是……太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