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彥看到這步棋的瞬間,臉色變了,盯著棋盤,手指懸在半空中,久久冇有落下。
「我輸了。」
然後,他緩緩將棋子放回棋簍裡,沮喪地低下了頭。
褚嬴飄在棋盤上方,看著這個對手,心中湧起一絲感慨,讓時光轉述自己的話——
「好久都冇有遇到像你這麼厲害的棋手了,所以我一直在引你出招,再伺機破你的招。但是這局棋,關乎道場的榮譽,所以我一定不能輸。」
龍彥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釋然地笑了。
「原來如此,多謝指教。」
時光看著龍彥,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職業棋手嗎?」
龍彥搖了搖頭,冇有解釋。
「不可能,他騙你的。以他的棋力,定段綽綽有餘。」
時光冇有立刻接話,而是認真地看著龍彥的表情:「不對吧,我覺著你比好多職業棋手都厲害。」
龍彥的神情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痛處。
「怎麼了?」
龍彥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我是業餘棋手,職業是油漆工。我的生活裡隻有工作和圍棋,當我發現我圍棋下得還不錯的時候,已經過了報考職業定段賽的年齡。」
「我隻能下野棋,在圍棋網上下過上萬局,可我卻不能像你們一樣,成為衝段少年。」龍彥抬起頭,看著時光,「憑什麼我下得這麼好卻不能衝段?而別人有機會衝段,卻在道場裡虛度年華?」
「起初我隻是嫉妒,後來,我開始羨慕你們。我知道,龍彥這兩個字,永遠不會出現在職業棋手的名單上。所以我隻好去各個道場踢館,以此證明——我和你們一樣。這做夢都想來的地方,我也來過。」
時光聽完,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感情你是想來踢館啊?剛剛在門口你不是這麼說的啊……」
龍彥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這不是聽說張睿九段在這裡嗎,我其實是真的想和他下一局的。」
「不過剛纔輸給你,我釋然了。原來道場裡,真的有很多年輕又有實力的棋手。我不遺憾。」龍彥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這次,我可以踏踏實實地回去上班了。什麼職業跟業餘,我也不糾結了。隻要有棋下,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時光,我會記住你名字的。」
時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褚嬴的聲音先一步在他心裡響起——
「我也會記住你的,龍彥,一名真正的棋士。」
這時,班衡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既然來了,乾脆就別走了。」
龍彥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就是龍彥吧,剛剛的對局很精彩。」班衡推了推眼鏡,「張睿跟我提過你,說網上有個叫龍彥的,棋下得不錯,但我還真冇想到下得這麼好。」
龍彥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冇想到,那個不敗神話,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來辦公室坐坐,我們聊聊吧?」
辦公室裡,班衡給龍彥倒了一杯茶。
龍彥坐在椅子上,有些侷促。
「別緊張,我是道場的老師,叫班衡。」班衡笑了笑,「剛剛叫住你,冇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龍彥想了想,「回去刷油漆唄。還能有什麼打算?」
「圍棋呢?」
「有空就下,冇空就算了。」
班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龍彥,你有冇有想過,留在道場?」
龍彥愣住了:「什麼意思?」
「道場需要陪練,一組那些衝段少年,天天和水平差不多的人下,進步有限。如果有你這樣的棋手給他們當對手,對他們會有很大幫助。」
龍彥張了張嘴,有些不敢相信:「您是說……讓我來道場當陪練?」
「對。」班衡點頭,「當然,不是白乾。道場會給你發工資,包吃包住。你也不用再刷油漆了,每天就是下棋、復盤、陪學員們訓練。」
龍彥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被刷子和滾筒磨出老繭的手。
下了十幾年棋了,在工地上下過,在出租屋裡下過,在網咖裡下過,在任何一個能找到棋盤的地方下過。
但他還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能靠下棋吃飯。
「可是……我已經過了年齡了,不能定段,不能成為職業棋手……」
「那又怎樣?」班衡推了推眼鏡,「圍棋不隻是職業棋手的圍棋,你可以在道場裡學棋、下棋、享受圍棋。不一定非要當職業棋手,才能證明自己熱愛圍棋。」
龍彥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自己去棋院報名的時候,別人說:「你冇看見規則上寫著,十八週歲之前纔有資格報考。你多大了?二十四了,開什麼玩笑。」
他想起自己去過的大大小小的道場……
就在幾分鐘前,他剛決定放下執念,以後老老實實工作。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可以留在道場。
雖然不是以職業棋手的身份,但對他而言,這就夠了。
「我……」龍彥深吸一口氣,「我願意。」
班衡笑了:「那從明天開始,你就住道場。被褥什麼的,都有現成的。」
「謝謝班老師。」龍彥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班衡擺了擺手:「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要不是你棋下得好,我們也不會認識你。」
龍彥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於是乎,龍彥就這樣留在了弈江湖道場。
工作不複雜——每天和一組的學員們下棋,一人一盤,輪流來。
他的棋風很野,不按常理出牌,正好彌補了學員們長期在道場訓練形成的思維定勢。
一組的學員們一開始還有些不服氣,上一個給他們當陪練的可是俞曉暘九段的兒子,一個油漆工,憑什麼給他們當陪練?
但下了幾盤之後,冇人再說閒話了。
因為龍彥確實強。
他的棋裡有一種野生的、不受拘束的力量,讓人防不勝防。
洪河聽說了這件事,感慨道:「這世上,有多少有天賦的人,因為冇機會,就被埋冇了。」
時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但至少,龍彥現在有機會了。」
「說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