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滬上的天際線已經褪去暗沉,天光鋪灑開來,黃浦江麵水汽氤氳,將兩岸的摩天樓宇暈成柔和的剪影。江風捲著微涼的濕氣,掠過江麵,穿過擁擠的地鐵樞紐,拂過市中心的寫字樓,最終停在浦東雲端般的樓宇窗前,整座城市徹底捲入早高峰的洪流,緩緩運轉。
早高峰地鐵車廂被人群塞得滿滿噹噹,車門合上的瞬間,裹挾著濃重的煙火氣與疲憊感,緩緩向前穿行。金屬車身與軌道摩擦,發出持續而沉悶的轟鳴,整趟列車如同一條鋼鐵巨蟒,在城市地下穿行,載著無數奔赴生計的人,駛向各自的目的地。
蘇筱靠在車廂角落的玻璃上,腦袋微微抵著冰涼的車窗,連日加班的疲憊壓得她睜不開眼,在搖晃顛簸的車廂裡,不知不覺沉沉睡去。她的眉頭輕輕蹙著,嘴角繃得筆直,即便在短暫的睡眠裡,也依舊帶著一絲緊繃,彷彿連片刻的放鬆,都成了奢侈。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車廂裡人聲嘈雜,手機外放的短視訊聲音、乘客低聲的交談、列車行駛的轟鳴混在一起,構成早高峰獨有的喧囂。有人低頭刷著手機,螢幕光映在麻木的臉上;有人閉目養神,身體隨著列車慣性輕輕晃動;穿著工裝的民工抱著蛇皮袋,縮在車廂角落,儘量避開身邊衣著光鮮的上班族,生怕身上的塵土蹭到旁人。
突然一聲悶響,可樂噴灑的聲音劃破嘈雜,緊跟著是女白領失聲的驚呼。褐色的液體濺在白色襯衫上,暈開一大片刺眼的汙漬。
蘇筱猛地驚醒,睫毛輕顫,睜開眼時眼神還帶著未散的茫然,臉頰上沾著幾點淺褐色的可樂泡沫,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的目光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慢慢聚焦,看清車廂裡發生的一切。
她抬眼望去,不遠處,一個年輕民工手足無措地站著,手裡攥著空了的可樂罐,指尖佈滿粗糙的裂痕,指關節泛著青黑,臉上滿是慌亂與窘迫,不停低頭道歉,想上前幫忙擦拭白領衣袖上的汙漬,又怯生生地不敢靠近,整個人侷促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地鐵裡不讓吃東西不知道嗎?什麼素質!」旁邊傳來乘客不滿的斥責聲,語氣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周圍幾道目光齊刷刷投來,有同情,有冷漠,有看熱鬨,唯獨冇有上前解圍的人。
蘇筱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臉頰上的泡沫,指尖微涼。她目光平靜地掃過腳下帶著補丁的行囊,掃過車廂裡各行其色的人,冇有說話,也冇有任何多餘表情,隻是靜靜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褶皺的衣衫,將帆布包往肩上帶了帶。
列車報站聲響起,是她要下車的站點。機械的女聲在車廂裡迴蕩,提醒著又一段行程的結束。
車門緩緩開啟,擁擠的人群瞬間朝著門口湧動,蘇筱被裹挾在人流裡,身不由己地被推著向前,肩膀與手臂不停被身旁的人磕碰,後背被堅硬的揹包稜角頂著,手裡的帆布包被擠得變了形,卻還是牢牢攥在手裡,不肯鬆開。
好不容易擠出車廂,踏上站台,她微微喘了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湧入胸腔,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抬手捋了捋亂掉的頭髮,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腳步不停,朝著地鐵出口快步走去,匯入清晨趕路上班的人潮裡,很快便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身影中。
七點四十分,眾建集團辦公樓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車位,輪胎碾過地麵的積水,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車身鋥亮,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與周圍略顯陳舊的街道格格不入。
餘潮推開車門走下來,一身西裝略顯褶皺,領口鬆散地解開兩顆釦子,領帶歪在一邊,眼底帶著濃重的倦意,眉宇間萎靡不振,整張臉透著一股被酒精掏空後的虛浮。昨夜陪潘總應酬,潘總倒是早早離場,可他就慘了,喝到午夜,白酒紅酒輪番下肚,宿醉的頭疼一陣陣襲來,太陽穴突突直跳,連走路都有些發飄。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又快速理了理頭髮,用力扯平西裝上的褶皺,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今天城建部門領導要來考察安居專案,這是眾建集團眼下最重要的麵子工程,容不得半點差錯。他不敢有半分耽擱,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腳步匆匆往辦公樓裡走,每一步都帶著倉促與緊繃。
辦公區內白熾燈亮得刺眼,白色的燈光毫無溫度,灑在一排排整齊的工位上。電腦螢幕泛著冷光,鍵盤敲擊聲連綿不斷,像永不停歇的雨點。電話線蜷在桌麵,聽筒時不時被拿起,壓低的交談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機械運轉。
餘潮坐在工位上,強撐著宿醉的頭疼翻看專案報表,螢幕上的數字在眼前模糊晃動,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一遍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時不時抬手按壓眉心,指腹用力揉著發脹的額頭,桌上的白開水涼透了,杯壁掛著細密的水珠,一口未曾動過。辦公區裡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交織在一起,他卻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隻剩滿身疲憊與無處躲避的壓力。
高檔公寓內,窗簾半掩,淺金色的晨光斜斜灑進客廳,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暈。房間裡裝修奢華,皮質沙發、水晶吊燈、進口地毯,每一處細節都透著金錢堆砌出的精緻。
潘建華坐在靠窗的餐位上,麵前鋪著潔白的餐布,擺著骨瓷餐盤、銀光閃閃的刀叉、磨砂玻璃咖啡杯與淺口麥片碗。煎得金黃酥脆的吐司、邊緣焦脆內裡流心的單麵煎蛋、兩片油光鋥亮的培根、一小碗清爽的蔬菜沙拉,一杯黑咖啡冒著淡淡的熱氣,全是身邊女人精心備好的西式早餐。
他神態鬆弛,半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用著餐。刀叉輕輕觸碰瓷盤,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動作舒緩,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昨夜應酬後的酒意早已在溫柔鄉裡散去,隻剩下一身慵懶與滿足。女人站在一旁,悉心伺候,動作輕柔,眉眼溫順。
吃完起身,女人上前一步,輕輕替他理了理衣領,撫平襯衫上的褶皺。潘總微微頷首,接過手包,換上一身熨帖筆挺的深色西裝,身形微胖,卻依舊透著一股威嚴。他緩步走向門口,冇有回頭,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一室溫柔隔絕在內。
司機早已在樓下等候,黑色轎車平穩駛入車流,匯入早高峰的城市主乾道。道路上車水馬龍,車燈連成流動的光河,轎車穿梭其間,朝著眾建集團方向緩緩駛去。
九點整,眾建集團大門外,人聲鼎沸。
數十名農民工堵在入口處,衣衫陳舊,沾滿塵土,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欠條與結算單,一張張黝黑粗糙的臉上寫滿焦急與憤怒。他們堵在門口,叫嚷著要找潘建華結算拖欠的工資。
潘總乘坐的轎車剛到樓下,便被人群團團圍住,進退不得。有人拍打著車身,有人堵在車頭,有人高聲怒罵,叫嚷聲、拍門聲、爭執聲瞬間炸開,將整棟大樓入口圍得水泄不通。保安上前攔阻,卻被激動的人群推搡開來,現場一片混亂,喧囂聲直衝雲霄,打破了寫字樓往日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