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個週末,王漫妮回來了。
鍾曉芹抱著眠眠去接機,顧佳也帶著許子言來了。國際到達口人潮湧動,她們等了二十多分鐘,纔看見王漫妮推著行李車走出來。
“漫妮!”鍾曉芹揮手。
王漫妮擡頭看見她們,笑了。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穿著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頭髮剪短到肩頭。
“你們怎麼都來了?”她快步走過來,先摸了摸眠眠的臉,“哇,眠眠長這麼大了!”
“你走了半年呢。”顧佳接過她一個行李箱,“怎麼樣,倫敦好嗎?”
“好,也不好。”王漫妮推著車往外走,“想家的時候不好,學習的時候好。”
坐進車裡,王漫妮才卸下那股緊繃勁兒,靠在座椅上長舒一口氣:“還是上海好。”
“那必須的。”鍾曉芹遞給她一瓶水,“工作室的事怎麼樣了?”
“看中一個地方,在靜安寺附近,老洋房一樓。”王漫妮喝了口水,“就是租金貴,還在談。”
“需要幫忙嗎?”顧佳問。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王漫妮擺手,“就是……曉芹,你之前答應我的,當我第一個客戶。”
“記得呢。”鍾曉芹笑,“不過你得給我打折。”
“給你免費。”
“那不行,商業歸商業。”
兩人鬥嘴,顧佳在旁邊笑。車子駛上高架,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際線。
王漫妮看著窗外,突然說:“在英國的時候,我經常想你們。想曉芹在媽媽群裡幫我推薦客戶的樣子,想佳佳泡茶時專註的表情。”
“肉麻。”鍾曉芹捏她手臂。
“真的。”王漫妮轉頭看她,“是你們讓我知道,女性之間可以這樣互相托著往前走,不是互相踩。”
“所以,”王漫妮繼續說,“我的工作室,想做一個女性創業者的共享空間。一樓對外開放,二樓留幾個工位,給像當初的我一樣需要起點的人。”
鍾曉芹和顧佳對視一眼。
“這得不少錢吧?”顧佳問。
“慢慢來。”王漫妮眼睛發亮,“我先接專案養活自己,等穩定了再實現這個想法。”
鍾曉芹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那個曾經在奢侈品店小心翼翼、後來在催收公司咬牙硬撐的王漫妮,真的不見了。
現在的她,眼裡有光,心裡有路。
十月底,王漫妮的工作室裝修好了。
開業那天,鍾曉芹和顧佳都去了。地方不大,六十多平,但佈置得精緻。一麵牆是書架,一麵牆展示王漫妮修復的古董珠寶,中間是茶台——用的是顧佳推薦的茶具。
“歡迎大家。”王漫妮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站在屋子中央,“‘時光裡’今天正式開業。主營業務是品牌諮詢和古董珠寶修復,但……”
她頓了頓,指向二樓:“上麵留了兩個工位,免費提供給剛開始創業的女性。唯一的要求是,等你站穩了,也在能力範圍內幫助下一個人。”
來賓不多,大多是王漫妮在英國時的同學和回國後認識的朋友。鍾曉芹站在人群後麵,抱著眠眠。
儀式結束,大家喝茶聊天。王漫妮走到鍾曉芹身邊:“怎麼樣?”
“特別好。”鍾曉芹認真地說,“漫妮,你真的做到了。”
“是你和佳佳給了我勇氣。”王漫妮看著滿屋子的人,“你知道嗎,在英國最難的時候,我靠想你們撐過來的。想著你們在上海這麼努力,我也不能輸。”
顧佳端著茶杯過來:“互相托著走,才能走得遠。”
三人碰杯,以茶代酒。
那天下午,鍾曉芹在工作室下了第一單——修復一隻鎏金手鐲。王漫妮仔細檢查後說:“這個不難,但需要時間。”
“不急。”鍾曉芹把手鐲交給她,“慢慢來。”
離開時,王漫妮送她們到門口。秋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對了,”王漫妮突然說,“我接了個新專案,幫一個國貨護膚品做品牌升級。曉芹,你媽媽群裡如果有對這個牌子感興趣的,能不能幫我收集點反饋?”
“行啊。”鍾曉芹一口答應,“你把產品資訊發我,我問問。”
顧佳笑:“曉芹現在是我們所有人的市場調研員。”
“那得給我發工資。”鍾曉芹開玩笑。
“給你終身VIP卡。”王漫妮抱了抱她,“謝謝,真的。”
回家的車上,鍾曉芹給陳嶼發訊息:「漫妮的工作室開業了,特別好。」
陳嶼很快回:「晚上我們去慶祝一下?」
「好。對了,她讓我幫忙做市場調研。」
「你又要開始忙了。」
鍾曉芹看著螢幕,笑了。是啊,又要開始忙了。
但這樣的忙,她心甘情願。
十一月的上海,天氣轉冷。
陳嶼的訓練頻率終於降了下來。劉教官私下跟鍾曉芹說:“他現在練得科學多了,知道勞逸結合。”
“是你勸的?”鍾曉芹問。
“是你勸的。”劉教官笑,“他說老婆下了最後通牒。”
“等眠眠再大一點,我教她防身術。”陳嶼突然說。
“她才一歲多!”
“三歲就可以學基礎的了。”陳嶼認真地說,“不是要她打架,是要她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鍾曉芹看著他:“你是不是打算把全家都訓練成特種兵?”
“不至於。”陳嶼笑了,那笑容裡有難得的輕鬆,“就是……希望你們都有自保的能力。萬一我不在身邊……”
“你會在。”鍾曉芹打斷他,“你說過要健健康康陪我們的。”
陳嶼握緊她的手:“對,我說過。”
他們在長椅上坐下,看眠眠在草地上爬。遠處有對老夫妻在散步,走得很慢,互相攙扶。
“陳嶼。”鍾曉芹靠在他肩上,“等你老了,還會這麼緊張嗎?”
“可能會更緊張。”陳嶼說,“因為到時候我打不動了。”
“那你就靠腦子。”鍾曉芹戳他胸口,“你不是說,智慧比武力更重要嗎?”
“那是對別人說的。”陳嶼握住她的手指,“對你們,我什麼都想用上。”
鍾曉芹擡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眼睛裡.
“我愛你。”她突然說。
陳嶼愣了下,然後笑了:“我也愛你。”
很簡單的對話,但在這個秋日的下午,顯得格外有分量。
十二月初,顧佳的茶廠遇到了新問題——有同行開始模仿“空山茶”的包裝和宣傳語。
顧佳打電話來時,聲音是壓著的憤怒:“他們連我寫的茶山故事都抄,改幾個字就當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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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辦?”鍾曉芹問。
“已經在找律師了。”顧佳深吸一口氣,“但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嗎?他們賣得還便宜,搶了我不少客戶。”
鍾曉芹沉默了幾秒:“佳佳,你相信你的茶嗎?”
“當然信。”
“那就不用怕。”鍾曉芹說,“真的東西,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掛了電話,鍾曉芹開啟手機,在她常去的幾個社群裡發了條訊息:
「最近市麵上出現了一些模仿‘空山茶’的產品,大家購買時注意分辨。顧佳的茶廠在湖南有自有茶園,每批茶都有溯原始碼。支援原創,支援認真做事的人。」
她沒點名,也沒攻擊,隻是陳述事實。
兩天後,顧佳又打來電話,這次聲音輕鬆多了:“曉芹,你是不是在群裡發訊息了?”
“嗯,怎麼了?”
“好幾個老客戶來找我,說看到訊息特意回來買,還帶新朋友來。”顧佳頓了頓,“謝謝你。”
“謝什麼,我就是實話實說。”鍾曉芹正在給眠眠喂飯,“對了,漫妮那個護膚品專案需要試用反饋,你那兒有合適的客戶群嗎?”
“有啊,我推給她。”
“好。”
就這樣,一個圈連著一個圈。鍾曉芹在中間,不佔C位,不做主導,隻是輕輕一推。
但這一推,往往能啟動很多東西。
聖誕節前,王漫妮的工作室接了個大專案——幫一個老字號絲綢品牌做年輕化升級。專案金額可觀,足夠工作室運營半年。
她請鍾曉芹和顧佳吃飯慶祝。餐廳是傢俬房菜館,包廂很小,但很溫馨。
“這單成了,我就能把二樓那兩個工位正式開放了。”王漫妮給她們倒酒,“已經有人諮詢了,一個做手工皮具的女孩,一個做獨立插畫的。”
“真好。”顧佳舉杯,“為我們的女企業家。”
三人碰杯。王漫妮喝了一口,突然說:“其實最開始,我是想找個合夥人的。”
“然後呢?”鍾曉芹問。
“然後發現不需要。”王漫妮笑了,“我有你們啊。你們就是我的合夥人,不在合同上,在心裡。”
鍾曉芹鼻子一酸:“漫妮你現在好會說話。”
“在英國學的。”王漫妮眨眨眼,“英國人表麵客氣,其實很冷漠。所以我就更想你們了,想這種不用客套、不用算計的感情。”
那天晚上,她們聊到很晚。聊過去,聊現在,聊未來。聊到餐廳打烊,服務生來催了三次。
“又一年要過去了。”顧佳仰頭看天。
“是啊。”王漫妮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感覺去年這個時候還在英國圖書館趕論文,像上輩子的事。”
鍾曉芹挽住兩人的手臂:“走吧,送你們回家。”
她們在街邊等車,雪花落在肩頭。三個女人,三個故事,在這個冬夜靠在一起。
車子來了。先送顧佳,再送王漫妮。最後車上隻剩鍾曉芹,司機老周問她:“太太,直接回家嗎?”
“嗯,回家。”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夜景。手機震動,是陳嶼發來的訊息:「幾點回來?眠眠不肯睡,要等你。」
鍾曉芹笑了,打字:「馬上到。」
家。這個字在冬夜裡格外溫暖。
一月初,陳嶼的公司年會。
鍾曉芹難得打扮了一番,穿了件香檳色的連衣裙。陳嶼看見她時,眼睛明顯亮了下:“好看。”
“花了不少錢呢。”鍾曉芹轉了個圈,“不能給你丟人。”
年會上,陳嶼作為老闆上台講話。鍾曉芹坐在下麵,看著他在聚光燈下從容不迫的樣子,突然想起剛結婚時——那時的陳嶼還在創業初期,年會就在小餐館包間裡開,他講話時會緊張地摸領帶。
現在,他站在這裡,掌控著幾百人的金融投資公司。
但她知道,這個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男人,每天清晨還在訓練場揮汗如雨,為那些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萬一”做準備。
講話結束,陳嶼下台回到她身邊。有員工過來敬酒,他一一應對,手始終輕輕搭在鍾曉芹腰上。
“累嗎?”間隙時,鍾曉芹低聲問。
“有點。”陳嶼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但開心。”
“為什麼開心?”
“因為你在。”他看著她,笑容很暖,“每次這種時候,看見你在下麵坐著,我就覺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鍾曉芹心頭一熱,握住他的手。
年會進行到抽獎環節,氣氛熱烈。鍾曉芹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在走廊遇見個年輕女孩,應該是公司新員工。
抽獎環節,鍾曉芹中了個小獎——一台空氣凈化器。她挺高興:“正好放眠眠房間。”
回家的車上,她靠在陳嶼肩上:“今天開心嗎?”
“開心。”陳嶼閉著眼,“你呢?”
“也開心。”鍾曉芹看著窗外,“就是有點感慨。時間過得好快。”
“是啊。”陳嶼摟緊她,“所以更要珍惜。”
三家人聚在鍾曉芹家吃年夜飯。顧佳帶了新茶,王漫妮帶了英國買的餅乾,許子言和眠眠在客廳玩得不亦樂乎。
飯後,保姆傭人收拾廚房,三個女人在陽台喝茶,陳嶼看書。夜色已深,遠處有零星的煙花。
“明年有什麼計劃?”顧佳問。
“我想把茶廠開到線上直播。”顧佳說,“已經找了團隊,三月開始試水。”
“我想把工作室二樓正式做成共享空間。”王漫妮說,“還想……也許談個戀愛?”
“有目標了?”鍾曉芹眼睛一亮。
“還沒,隨緣。”王漫妮笑,“但不像以前那麼急了。該來的總會來。”
鍾曉芹看著她們。一個經歷過婚姻破碎後重建自我,一個在感情裡跌撞後找到方向。
而她自己呢?
“我想……”她輕聲說,“我想給眠眠添個弟弟妹妹。”
顧佳和王漫妮都看向她。
“我們商量過了。”鍾曉芹摸著小腹,“隨緣,不強求。有了就生,沒有就好好愛眠眠一個。”
王漫妮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援你。”
“對。”顧佳也握住她的手,“我們都在。”
三雙手握在一起,在冬夜的陽台上。
客廳裡傳來孩子的笑聲,廚房有洗碗的水聲。煙花又炸開幾朵,照亮了夜空。
鍾曉芹突然覺得,這就是幸福——
暗流也許還在湧動,但她們已經有了不被衝垮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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