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
邱瑩瑩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心跳聲大到自己都覺得吵。
今晚是秘書處Q2收官的慶功宴。她破例喝了兩杯紅酒,臉燙得像發燒,同事們起鬨讓她叫代駕,她拿起手機,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樊勝英的對話方塊。
「樊總,我喝多了。」
傳送。
三秒後。
「地址。」
她發過去定位,然後抱著手機,蹲在餐廳門口的台階上,像一隻迷路等人認領的小動物。
二十分鐘後,那賓利轎車停在路邊。
樊勝英下車,看見她蹲在那裡,紅色毛衣裹成小小一團,正對著手機螢幕傻笑。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能走嗎?」
邱瑩瑩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臉被酒精熏成淺粉色。
「能。」她說。
然後伸出手。
樊勝英低頭看著那隻手。
纖細,白皙,指甲修得很短,冇有塗任何顏色。食指側麵有一小塊燙傷的疤痕,是上週幫他泡咖啡時不小心碰到的。
他握住。
掌心傳來她指尖微涼的溫度。
邱瑩瑩借力站起來,卻冇有鬆手。
她仰著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眉骨和下頜的輪廓線上,把他的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樊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酒精熏過的微微沙啞,「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剛纔從公司過來,路上在想什麼?」
樊勝英沉默了幾秒。
「在想你會不會已經叫了車回去。」
「那您為什麼還來?」
他冇有回答。
邱瑩瑩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從一米變成半米,從半米變成可以聽見彼此呼吸的咫尺。
「您怕我出事。」她說,「您每次怕的時候,都會來。」
樊勝英看著她。
酒精讓她的膽子變大了,也讓她眼底那層小心翼翼的剋製,像冰層一樣慢慢融化。
「邱瑩瑩。」他開口。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有些話,現在不說,明天就不敢說了。」
她深吸一口氣。
「樊總,我不需要您給我任何東西。錢、房子、職位、未來——您已經給了我太多了,多到我下輩子都還不清。」
她頓了頓。
「可是我今天不想還了。」
「我想……」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想留在您這裡。」
「不是作為秘書,不是作為需要您保護的人。是作為……」
她說不下去了。
眼眶裡蓄滿了水光,在路燈下碎成一片星芒。
樊勝英看著她。
那雙永遠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冰層正在大塊大塊地剝落。
他抬起手。
很輕地,用拇指抹過她的眼角。
「作為什麼?」他問。
邱瑩瑩仰著頭,眼淚終於滑下來。
「作為你喜歡的人。」
夜風從江麵吹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濕潤氣息。
樊勝英看著她。
「邱瑩瑩。」
「嗯。」
「你不需要還我任何東西。」
他頓了頓。
「你在這裡,就是還了。」
邱瑩瑩怔怔地看著他。
三秒後,她撲進他懷裡。
不是矜持的、剋製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是結結實實地撞進去,把臉埋在他大衣前襟,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出了聲。
樊勝英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手,落在她後背上。
很慢,很輕,像捧著某種易碎的、失而復得的東西。
當晚。
大平層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玄關隻開了一盞感應燈,昏黃的光落在地毯邊緣。邱瑩瑩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握過的那隻手,耳尖紅透。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睡沙發就可以……」
樊勝英冇說話。
他脫下大衣,掛進衣帽間,轉身看著她。
邱瑩瑩不敢抬頭。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她麵前停下。
「邱瑩瑩。」
「嗯……」
「抬頭。」
她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她。
那雙永遠冷靜、剋製、讓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盛著從窗外流淌進來的陸家嘴的夜光。
「你確定嗎。」他問。
不是確認她的心意。
是他需要確認自己。
邱瑩瑩看著他。
她想起那個深夜,老小區門口,他說「我害怕了」。
她想起電梯裡,他說「我怕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她想起公司大堂,他說「你在這裡,就是還了」。
她踮起腳尖。
很輕地,吻在他的唇角。
「我確定。」她說。
樊勝英看著她。
然後他低下頭,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很輕,像怕驚醒一場夢。
「好。」他說。
淩晨一點。
邱瑩瑩躺在那張過於寬敞的床上,盯著陌生的天花板。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悄悄側過頭。
樊勝英睡著了。
眉間的川字紋還淺淺刻在那裡,嘴角的弧度卻比白天柔和許多。
床頭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近百年的閱歷和四世的疲憊,都暈染成某種沉靜的溫度。
她輕輕伸出手,隔著一寸的距離,虛虛描摹他眉骨的輪廓。
不敢碰到。
怕吵醒他。
怕打破這一刻的不真實。
她想起七個月前,自己還是咖啡店裡端盤子的臨時工.
她想起那些熬到淩晨兩點的夜晚,那些被退回重寫了八稿的會議紀要,那些藏在備忘錄裡不敢發出去的長長短短的訊息。
她想起他說「你最好的成長路徑,是我身邊」。
她想起他說「你在這裡,就是還了」。
眼淚又從眼角滑下來,無聲地洇進枕頭。
這次不是難過。
是太滿了。
她從被子裡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掌心貼上他的。
冇有十指相扣。
隻是貼著。
她怕太用力,會把這場夢驚醒。
窗外的陸家嘴已經睡去,隻剩東方明珠塔尖的燈光還亮著,一明一暗,像這座城市均勻的呼吸。
邱瑩瑩閉上眼睛。
這是她這輩子,睡得最安穩的一個夜晚。
清晨六點二十分。
樊勝英睜開眼睛。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他側過頭。
邱瑩瑩蜷在他旁邊,像一隻把自己團成球的小動物。睫毛還濕著,呼吸輕而均勻,嘴角微微上翹,不知在夢裡遇見了什麼好事。
他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輕輕抽出被她壓住的手臂,下床,走到窗邊。
陸家嘴正在甦醒。第一班地鐵從地下穿過,寫字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早點攤的蒸汽開始升騰。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座他活了兩輩子的城市。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邱瑩瑩昨天發的那條訊息,還停留在對話方塊頂端。
「樊總,我喝多了。」
他點開輸入框。
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個表情。
是三個月前,邱瑩瑩發給他無數遍、他從來冇有回覆過的——
傳送。
身後傳來窸窣聲。
邱瑩瑩迷迷糊糊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
「樊總……早……」
樊勝英轉過身,看著她。
晨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點睡意朦朧染成淺金色的絨毛。
「早。」他說。
邱瑩瑩揉了揉眼睛,拿起床頭的手機。
螢幕亮起。
她看見那個月亮表情。
愣了三秒。
然後她把手機捂在心口,仰起頭,笑成了三個月前迪士尼煙花下那個眯眯眼的樣子。
「樊總,」她說,「您以後可以多發一點。」
樊勝英看著她。
「可以。」
窗外的陽光終於完全升起,把整間臥室浸成一片溫暖的、流動的金色。
邱瑩瑩跳下床,光著腳跑去洗漱。
身後傳來她輕快的腳步聲,還有不成調的、跑得冇邊兒的歌。
樊勝英站在原地。
他發現自己從昨晚到現在,嘴角一直是上揚的。
他把這個發現歸咎於初夏的陽光。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