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黃浦江蜿蜒的弧線,遊輪像玩具般緩慢移動。下午三點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割出銳利的幾何圖形。樊勝英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財務報表。
數字很漂亮。
不,不隻是漂亮,是驚人。
八個月前,他帶著幾百多萬來到上海。現在,這個數字後麵多了兩個零。
陳悅敲門進來,手裡端著咖啡。“樊總,位元幣價格突破800美元了。”
樊勝英接過咖啡,沒有立刻喝。“我們持倉均價多少?”
“321美元。”陳悅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興奮,“目前槓桿浮盈翻了幾十倍了。要部分獲利了結嗎?”
“不急。”他走到辦公桌前,調出交易介麵。螢幕上,那條熟悉的K線正在向上延伸。
“新能源電池的那家公司,盡調報告出來了嗎?”他切換了話題。
陳悅立刻進入工作狀態:“出來了。技術團隊來自中科院,專利是真實的,但商業化路徑還不清晰。目前主要給電動自行車供貨,想切入汽車供應鏈,但門檻很高。”
“約創始人下週見麵。”樊勝英說,“另外,半導體裝置的那份行業分析,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好的。”
陳悅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樊勝英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數字本身沒有意義。數字背後的可能性纔有意義。
想到現在擁有的財富.想起父母的電話。又喊來了陳悅,陳悅拿著筆記本站在辦公桌前。
“三件事。”樊勝英沒有寒暄,“第一,我老家在江蘇南通,你聯絡一家可靠的工程公司,把老家的祠堂重新大修一下。要求:用料紮實,設計大氣,工期三個月內完成。預算……”他想了想,“三百萬以內。”
陳悅快速記錄:“有具體的設計要求嗎?”
“沒有。讓設計師看著辦,隻要不土氣就行。”他頓了頓,“另外,祠堂門口立塊碑,刻上樊家族譜。我父母的姓名要醒目。”
“明白。”陳悅擡起頭,“第二件事呢?”
“給我父母買輛車。賓士S級,最新款,配個專職司機。司機要本地人,熟悉路況,性格穩重。”樊勝英說,“車落戶在我父親名下。所有保險、保養、油費,從家庭賬戶裡走。”
“好的。需要告知您父母嗎?”
“我會打電話。”樊勝英繼續,“第三件事,給我妹妹樊勝美買輛車。她在上海,需要代步工具。保時捷卡宴,中等配置就行。送到她住的小區——地址你有。鑰匙和檔案直接寄給她,不用經過我。”
陳悅的筆停了一下。她擡起頭,眼神裡有剋製的疑問,但什麼也沒問。
“有問題嗎?”樊勝英問。
“沒有。”陳悅說,“隻是……需要附言嗎?比如祝福之類的?”
樊勝英想了想。“就寫‘車到了,鑰匙在物業’。”
“就這些?”
“就這些。”
陳悅點頭:“我馬上去辦。三件事的預算大概在……”
“五百萬以內。”樊勝英說,“具體你把握。下週給我進度報告。”
“好的。”
陳悅離開後,樊勝英走到窗邊。夕陽開始西沉,陸家嘴的玻璃幕牆反射出金紅色的光。這個城市即將進入夜晚,而夜晚,往往是金融市場波動最劇烈的時候。
他看了眼手錶——倫敦市場快開了。
該回到他的主場了。
至於那些饋贈,那些用金錢堆砌的“關懷”,隻是他處理社會關係的一種高效方式。就像程式設計師寫程式碼,定義好函式,輸入引數,得到輸出。乾淨,清晰,沒有冗餘的情感運算。
他不需要感謝,不需要親密,甚至不需要理解。
他隻需要係統穩定執行。
歡樂頌地下車庫B2層。
樊勝美站在那輛保時捷卡宴前,手裡拿著鑰匙,站了整整五分鐘。
車是石墨藍色的,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流線型的車身,飽滿的輪轂,車頭那隻躍起的馬——哪怕對車不瞭解的人,也知道這個標誌意味著什麼。
快遞是下午送到的。一個簡單的檔案袋,裡麵是車輛登記證、保險單、兩把鑰匙,還有一張便簽紙。
便簽紙上隻有六個字,列印的,不是手寫:
“車到了,鑰匙在物業。”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表情符號。
就像收到一份辦公用品。
樊勝美把鑰匙握在手裡,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她該是什麼心情?
欣喜若狂?好像沒有。
憤怒抗拒?也不至於。
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疏離感,和隱約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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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這樣。”她低聲說,
但他也真的變得不可思議地成功。
五十萬轉賬,像扔進池塘的石子,最初激起漣漪,然後水麵恢復平靜。他們之間的聯絡,也就停留在每個月銀行賬戶變動的數字上。
現在,是一輛車。
一輛她隻在雜誌和街上見過的車。
樊勝美深吸一口氣,按下鑰匙。車燈閃爍兩下,發出輕微的“嘀”聲。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真皮座椅包裹著她,帶著新車的特殊氣味。中控台的螢幕亮起,顯示著各種她看不懂的圖示。方向盤上,保時捷的徽標精緻得像個藝術品。
她撫摸方向盤,觸感細膩。
然後她笑了,笑容有點苦。
“收下吧。”她對自己說
這話一半是說服,一半是自我安慰。
她需要車嗎?在上海,地鐵很方便,打車也不貴。但有了車,確實是另一種生活——不用擠早高峰,不用擔心下雨,去見客戶朋友也從容許多。
而且,這是輛好車。好到可以堵住一些人的嘴,好到可以給她貼上一些標籤。
樊勝美,三十歲,在上海有體麵工作,開著保時捷。
聽起來不錯。
雖然她知道,這“不錯”是借來的。借自那個現在疏遠、冷靜、像活在另一個維度的哥哥。
她啟動引擎。低沉的轟鳴在地下車庫回蕩,不張揚,但充滿力量。她把車緩緩開出車位,在車庫轉了一圈,又停回原位。
還不到開出去的時候。她需要想好說辭,需要練習鎮定,需要讓這輛車的出現顯得“自然”。
手機響了。是母親。
“小美啊,你哥來電話了!”母親的聲音興奮得發顫,“說這次不維修了,要給老家修祠堂!修得比鎮政府的樓還氣派!還給我們買了賓士車,配司機!我的天哪,你爸激動得血壓都高了!”
樊勝美握著手機,聽著母親語無倫次的描述。祠堂、賓士、司機……哥哥的手筆,總是這麼大。
“媽,您冷靜點。”她說,“哥賺了錢,孝敬你們是應該的。”
“應該的?那可是賓士啊!S級!司機都請好了!”母親還在激動,“小美,你哥真是出息了!咱們老樊家,真的揚眉吐氣了!”
樊勝美安靜地聽著。她能想象老家的場景:父母被鄉親圍住,接受羨慕的眼光,一遍遍講述兒子如何成功。那個曾經讓他們丟臉的兒子,現在成了最大的驕傲。
而她,在上海,收到一輛保時捷。
也是驕傲的一部分嗎?還是隻是……順帶的安排?
“小美,你哥有沒有跟你說什麼?”母親終於問到了她。
“說了。”樊勝美看著方向盤上的徽標,“給我買了輛車。”
“什麼車?”
“保時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保……保時捷?我的天!那得多少錢啊!”
“我不知道。”樊勝美實話實說,“他讓人直接送來的。”
“你哥真是……真是……”母親找不到形容詞,“小美,你可得好好謝謝你哥!我就說嘛,你哥纔是家裡的未來,家裡以前是對的,我們以前是對的。”
樊勝美又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媽,你們也注意身體,別太激動。”
“知道知道!我們現在好著呢!你哥什麼都安排好了!”母親頓了頓,“對了小美,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祠堂修好了,你也來拜拜,讓祖宗保佑你早點找個好人家!”
“再說吧,最近工作忙。”
又聊了幾句,結束通話電話。
地下車庫重新安靜下來。樊勝美坐在車裡,沒有立刻離開。她開啟車窗,讓新鮮空氣流進來。
該高興的。她確實該高興。
有這樣一個哥哥,在她三十歲這年,用最直接的方式提升了她的生活水準。五十萬存款,保時捷座駕,從此她不必為錢焦慮,不必在商場看價簽,不必在相親時因為“經濟條件一般”而被挑剔。
可是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好像這些饋贈在填滿她物質世界的同時,也在掏空她的情感世界,感覺自己對這個家越來越不重要了。
樊勝美搖搖頭,把那些矯情的念頭甩開。她拿出手機,給哥哥發了條微信:
“車收到了,謝謝哥。”
等待回復的時間很長。長到她以為不會有了。
但最終,手機震動。
“不謝。”
兩個字。結束了。
樊勝美看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她鎖車,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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