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幾秒,是絕對的死寂和失重般的恐慌。
“啊——!”邱瑩瑩的尖叫第一個刺破黑暗,“怎麼回事?!開門!開門啊!”
她撲向按鈕麵闆,胡亂拍打,劈啪作響。
“瑩瑩別亂按!”樊勝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她強迫自己冷靜,摸索著抓住邱瑩瑩的胳膊,“背靠轎廂!膝蓋微彎!都照做!”
這是她從某次安全培訓裡聽來的,此刻像救命稻草般抓住。
應急燈遲了幾秒才亮起,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五個模糊的人影。
樊勝美迅速掃視:邱瑩瑩蜷縮在角落,滿臉淚水;關雎爾緊貼轎廂壁,臉色慘白,牙齒打顫;曲筱綃站在原處,抿著唇,眼神在應急燈下快速閃爍,似乎在評估形勢。
然後,她看到了安迪。
隻一眼,樊勝美的心臟就被攥緊了。
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得體的安迪,此刻背靠轎廂,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失去血色,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萬米。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無法聚焦,渙散地看著虛空,手指死死摳住金屬壁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崩潰。
“安迪?”樊勝美試探著叫了一聲。
安迪沒有反應。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輕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是一種樊勝美從未見過的、徹底的脆弱。
幽閉恐懼症。一個詞閃過樊勝美的腦海。她以前聽說過這種病。
“安迪姐怎麼了?”邱瑩瑩也注意到了,忘了自己的恐懼,小聲問。
曲筱綃皺眉看著安迪,之前的尷尬和挑釁暫時被眼前的異常狀況壓了下去。她猶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喂,你……”
“別碰我!”安迪的聲音嘶啞地迸出來,像受傷的獸。她猛地揮開曲筱綃下意識伸出的手,動作大得幾乎失去平衡。
轎廂因為她突然的動作,又輕微晃了晃。
“啊!”邱瑩瑩再次尖叫。
“都別動!”樊勝美提高聲音,壓下心頭的慌亂。她看著安迪痛苦的樣子,又看看驚慌失措的邱瑩瑩和關雎爾,一種奇異的責任感突然壓上肩頭。
在這個狹小、黑暗、失控的空間裡,她成了最有“社會經驗”的人。儘管她的經驗大多來自如何維持體麵、如何應付難纏的親戚、如何在職場裝得遊刃有餘——但此刻,這些似乎成了唯一的依憑。
“聽我說,”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平穩,“電梯故障而已,很常見。通風係統正常,我們不會缺氧。救援馬上就到。現在,所有人都保持安靜,儲存體力。”
她的話像一塊浮木,讓邱瑩瑩和關雎爾稍稍抓住了重心。
但安迪的情況在惡化。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開始出現過度換氣的徵兆,身體沿著轎廂壁緩緩下滑。
“她好像喘不過氣了……”關雎爾小聲說,帶著哭腔。
樊勝美咬了咬牙。她不能看著安迪出事。不管剛才的八卦有多難堪,此刻她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她走到安迪麵前,蹲下,保持一點距離:“安迪,看著我。”
安迪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
“聽我說話。你現在呼吸太快了,試著慢下來。吸氣——四秒,屏住——七秒,呼氣——八秒。跟著我做。”樊勝美放慢自己的呼吸,示範著。這是她以前學瑜伽時,老師教過緩解焦慮的方法。
安迪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在努力理解指令。她嘗試跟著呼吸,但很快又亂了。
設定
繁體簡體
“再來。”樊勝美耐心地重複,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吸氣……屏住……呼氣……對,很好。”
曲筱綃在旁邊看著,眼神複雜。她忽然轉身,一巴掌拍在緊急呼叫按鈕上。
“物業!22樓電梯!五個人!困住了!趕緊叫人來修!”她的聲音乾脆利落,帶著慣有的命令式口吻。
對講機傳來物業人員慌亂的回應。曲筱綃報了樓層和情況,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蜷縮的安迪,眉頭擰緊。
等待救援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秒都被黑暗和寂靜拉長。
邱瑩瑩又開始小聲啜泣:“怎麼還不來……我要憋死了……”
黑暗依然令人窒息,但某種東西,悄悄發生了變化。敵意、尷尬、階層差異,都被暫時懸置。此刻,她們隻是五個被困在鐵盒子裡的女人。
“車是譚宗明的。”安迪繼續道,語速很慢,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是我……在美國時的朋友。我回國,他借我車,幫我找房子。僅此而已。”
她沒有說“我不是小三”。她的驕傲,不允許她為這種無稽的指控辯解。她隻是陳述。
但“朋友”兩個字,已經足夠。
曲筱綃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別過臉,但耳根更紅了。是羞愧?還是不服氣?
樊勝美心裡五味雜陳。她剛才那絲隱秘的快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力。安迪甚至連解釋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你們怎麼想,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而這種姿態,恰恰是她樊勝美永遠學不會,也撐不起來的。
對講機再次響起,物業告知維修人員已到,正在排查故障,需要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二十分鐘後,轎廂外終於傳來人聲和金屬敲擊聲。
“要開了!”曲筱綃跳起來。
電梯猛地一震,隨後開始極其緩慢地下降。最終,在10樓平穩停住。
門被從外部撬開一道縫,明亮的光線和新鮮空氣湧了進來。
“出來了!”邱瑩瑩第一個出去,腿一軟,被趕來的物業人員扶住。
關雎爾跟著出去,大口呼吸。曲筱綃拎起包,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安迪。
樊勝美向安迪伸出手:“能起來嗎?”
安迪看著她伸出的手,停頓了兩秒,然後握住了。她的手很涼,手心有汗。
樊勝美用力將她拉起來。安迪晃了一下,樊勝美下意識扶住她的胳膊。
“謝謝。”安迪低聲說,迅速站穩,抽回手臂,整理了一下皺了的襯衫衣領。那個脆弱的她,已被迅速藏回堅硬的外殼之下。
五個人站在10樓的走廊裡,燈光刺眼,劫後餘生。物業經理在一旁不停地道歉。
“那個……”邱瑩雯擦乾眼淚,看看大家,“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壓壓驚。”
曲筱綃立刻響應:“吃火鍋!我請!慶祝咱們沒死在裡頭!”
關雎爾看向安迪和樊勝美。
樊勝美看向安迪。安迪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她點了點頭:“好。”
“那就今晚九點,小區門口那家四川火鍋。”樊勝美拿出手機,“我訂位。”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