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陳海的掌心竟有些微濕,望向桌角那份尚未開啟的檔案袋,知道一旦拆開,便意味著正式踏入一片雷區。
高育良的態度看似毫無保留地支援徹查,甚至主動切割,但最後那句“把握分寸和節奏”卻如一根無形的線,牽住了調查可能疾馳的方向。
陳清泉是必須丟擲去的棋子,可祁同偉和歐陽菁呢?這兩人背後牽扯的,是更龐大、更盤根錯節的網路。
陳海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加密檔案袋。裡麵正是那些舉報材料的影印件。
他再次翻到提及祁同偉的那一頁,目光落在“山水集團乾股”幾個字上。
祁同偉是他的學長,更是高育良的得意門生,如今身居省公安廳要職,若他涉案,震動將遠超陳清泉。
而歐陽菁,作為京州城市銀行的關鍵人物,她的捲入,很可能揭開金融係統與地產資本之間更深層的勾連。
窗外天色漸暗,醞釀著一場秋雨。陳海感到肩上的壓力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撬開鐵板,又不能引發雪崩。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了偵查一處處長陸亦可:“亦可,陳清泉那條線,可以動了。
記住,隻讓人盯他個人在山水莊園的違法事實,證據要形成閉環,其他關聯暫時按兵不動。”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外,安排絕對可靠的人,對祁同偉和歐陽菁的相關外圍資訊進行秘密摸排,僅限於摸排,沒有我的簽字,不準采取任何行動。”
放下電話,陳海走到窗邊。雨點開始零星地敲打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城市的燈火。漢東的夜晚,從來都不平靜。
最重要的是高育良的態度,比他預想中更為明確、堅決。看來,林墨上次來漢東,確實給這位老師帶來了不小的震動。
他想起林墨臨走時說的那句話:“高老師不是看不清局麵,隻是當局者迷,捨不得多年經營的攤子。得有人推他一把。”
如今看來,這一推,奏效了。
正想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聲推開,陸亦可抱著一遝卷宗走進來。
她身著藏青色檢察製服,長發利落地束成馬尾,額前碎發被發膠細致固定,通身透著颯爽與嚴謹。
“陳局,山水莊園的補充調查材料,請您過目。”她將檔案整齊放在辦公桌上,隨即在對方麵前端正坐下。
陳海抬起眼,忽然輕輕笑了:“亦可,你說我是不是成了那支‘槍’?”
陸亦可先是一怔,隨即意會。她將卷宗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能當高書記手裡的‘槍’,說明您分量夠重呀。”
她是高育良妻子吳惠芬的外甥女,算起來也是“自家人”,說話便少了幾分拘束。
“不過說真的,陳清泉這事早該辦了。他仗著高書記秘書的身份,在院裡橫行不是一天兩天了,上次還想插手我手上的受賄案,被我直接頂了回去。”
陳海隨手翻開卷宗,目光掃過幾行,又抬眼看她:“依你看,高老師這次……是真打算和趙家劃清界限了?”
陸亦可緩步走到窗邊,聲音沉了下來:“小姨夫心裡比誰都清楚。趙立春都退了,趙瑞龍還在外麵上躥下跳,真當漢東是他們趙家的後花園?”
她轉過身,目光如刀,“從前,小姨夫還念著老領導的情分,總想著維持表麵平衡。
可這次不一樣,林墨一來,就把話徹底挑明瞭。再和趙家綁在一起,彆說往上走,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陳海默默點頭。他想起林墨上次來漢東,在高育良家裡住了好幾天。
沒人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麼,隻知道林墨走了之後,當晚高育良就把自己關在書房,翻出早年漢大教書時的講義,枯坐了一整夜。
“其實高老師早該看清了。”陳海放下手中的卷宗,語氣裡帶著幾分歎息,
“他在漢東當了這麼多年三把手,上有劉省長壓著,下有趙家勢力掣肘,想再進一步,簡直難如登天。”
陸亦可眉梢微揚:“您的意思是……他可能會離開漢東?”
“可能性不小。”陳海分析道,“趙立春推薦他接自己的位置,根本就是張空頭支票。
按規矩,省委書記要麼外調,要麼由省長接任。可劉省長明年退休,到時候高老師最多接任省長,想直接頂替趙立春?絕無可能。”
他停頓片刻,繼續道:“林墨說的對,與其在漢東這潭渾水裡耗著,不如調去外省。
憑高老師的資曆,到哪個省都能穩坐二把手。隻要跨過這個坎,說不定還有往上走的空間。”
陸亦可驚訝地睜大眼睛:“您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上次開會,您還說小姨夫很有希望在漢東‘轉正’。”
“以前是我太天真。”陳海自嘲地笑了笑,“是林墨點醒了我。他說,漢東的水太深太渾,高老師陷在裡麵,隻有跳出去,才能真正乾淨。
而趙瑞龍那種蠢人,連高老師的分量都掂不清,遲早把整個趙家拖垮。跟著這種人,隻會引火燒身。”
陸亦可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舉報信,指尖輕輕劃過“山水莊園”四個字:“那我們這次動陳清泉……算不算向趙家正式宣戰?”
“是,也不是。”陳海沉吟道,“陳清泉畢竟是高老師的人。先動他,一來能表明態度,高老師要和趙家劃清界限;二來也能試探趙家的反應,摸清他們的底線。”
他看向陸亦可,目光堅定:“這是一步險棋,但不得不走。隻有打破現在的僵局,漢東這盤棋……才能活起來。”
陸亦可忽然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欽佩:“說起來,還真得佩服林墨。他來漢東才短短幾天,不僅說動了我小姨夫改變主意,連您的想法也跟著轉了向。”
“是啊,”陳海微微頷首,目光深遠,“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用高老師以前常說的話來講,他不從政,真是可惜了。”
他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水,想起林墨臨走前那番談話。當時聽來,總覺得太過理想,甚至有些不切實際。
可如今再回味,才漸漸懂得,理想與現實之間,往往隻隔著一層窗戶紙。缺的,或許就是那份敢於破局、率先捅破這層紙的勇氣。
“對了,”陸亦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輕快起來,“昨天我媽又給季檢察長打電話了,還是老話題,非要他給我介紹物件。這事兒……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