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父長歎一聲:“唉,一家人,哪能算得那麼清,講什麼公平不公平!”
樊勝美聽了,心頭反而鬆了幾分,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廚房裡的水恰在此時燒開了,“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打斷了屋裡的沉默。
劉美蘭從廚房探出身子,朝客廳喊:“雷雷,快來吃麵了!”
“來啦,我要加兩個蛋的!”雷雷一聽,歡呼著掙脫了樊勝美的手,小跑著奔向廚房。
劉美蘭端著一隻大碗走出來,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麵靜靜臥著兩個圓潤的荷包蛋,香氣隨著熱氣一下子彌漫了整個客廳。
她把碗輕輕放在雷雷麵前,轉身又從櫥櫃裡取出一隻空碗,盛了半碗麵,推到樊勝美手邊:“你也吃點吧,看你哭得眼睛都腫了。”
樊勝美沒動。那碗麵冒著嫋嫋白氣,溫暖誘人,可她的心卻像被一塊冰裹著,怎麼也暖不起來。
“吃點兒吧,”劉美蘭又輕聲催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軟了許多,“有什麼事,等吃完再說。明天你還得上班呢。”
樊勝美盯著麵前這碗麵,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發高燒,母親也是這樣為她煮了一碗麵,同樣臥了兩個荷包蛋。
那時候雞蛋是家裡最金貴的東西,隻有生病或逢年過節才捨得吃。可如今,同樣的一碗麵,捧在手裡,卻再也嘗不出當年的暖意。
她默默站起身,走到玄關拿起外套:“雷雷吃完就抓緊睡吧,我下樓透透氣。”
“這麼晚了,去哪兒啊?”劉美蘭追問道。
“彆管我了。”樊勝美拉開門,一陣冷風迎麵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卻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22樓的樓道裡靜悄悄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明明滅滅。她走到樓梯間,靠著冰冷的牆麵緩緩坐下,從包裡摸出手機。
螢幕乾乾淨淨,沒有一條新訊息。她點開通訊錄,指尖在“林墨”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沒有按下撥號鍵。
她不想再麻煩任何人了,尤其是林墨。那個男人對她一直很好,可這份好,有時卻像一根無形的繩索,輕輕勒在她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黑暗中映出她那雙依然通紅的眼睛。
此時樓梯間的窗戶半掩著,寒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她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將臉深深埋進膝蓋之間,單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樓道裡響起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樊勝美下意識朝樓梯下方望去,隻見林墨正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件外套,一步步向上走來。
“這麼冷的天,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他輕聲說著,將帶來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安迪給我發了資訊,我猜你可能會在這裡。”
樊勝美沒有作聲,隻是默默朝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了一點位置。
林墨在她身旁坐下,從口袋裡拿出一罐溫好的牛奶遞過去:“張姐剛熱的,喝一點暖暖身子。”
樊勝美接過那罐牛奶,雙手將它輕輕握住。溫熱的觸感從指尖緩緩蔓延開來,彷彿一絲微弱卻執著的暖流,悄然滲進心裡。
“林墨,”她忽然低低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我是不是……特彆失敗?”
“怎麼會這樣想?”林墨轉頭看向她,目光清澈而真誠,“你在魔都這麼多年,都是一個人打拚,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樊勝美苦笑著搖了搖頭,“了不起又有什麼用呢?到頭來,還是被家裡的事拖得喘不過氣……
有時候我真想,乾脆辭職回老家,或者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算了,以後什麼都不要了,也什麼都不管了。”
“如果累了,完全可以休息一段時間。”林墨沒有急著勸她留下,而是認真地望著那雙紅腫的眼睛,
“真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停下來歇歇腳,沒什麼不對。隻是,彆因為一時衝動或者賭氣,做出將來可能會後悔的決定。”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溫和了些:“其實你已經比大多數人勇敢多了。換作是22樓任何一個人,麵對你這樣的家庭和壓力,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樊勝美望著林墨,嘴角忽然浮起一絲苦笑:“你就彆寬慰我了。我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不是寬慰。”林墨神情認真,“你總是替彆人考慮,哪怕自己受委屈。這不是軟弱,是善良。隻不過,善良不代表愚孝和沒底線。”
樊勝美沉默了,從小到大她學會的隻有“忍”,忍一時風平浪靜,忍一時海闊天空。可忍到最後,卻發現自己早已無路可退。
“對了,”林墨忽然想起什麼,“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托人找到你哥哥。有些事,不是他躲起來就能一筆勾銷的。”
樊勝美怔了怔,隨即輕輕搖頭:“不用了。謝謝你林墨,還是讓他自生自滅吧。”她已經欠林墨太多,不能再欠下去了。
林墨聞言沒再勸。她瞭解樊勝美的性子,所以兩人靜靜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樊勝美站起身:“我該回去了。林墨,謝謝你陪我說說話。”
“彆客氣。”林墨也跟著站起來,“有事隨時打電話或者來樓下找我。”
“嗯!”樊勝美點點頭,轉身朝2202走去。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父母已經帶著雷雷在床上睡著了。
她沒有去關雎爾的房間休息,而是輕輕合上邱瑩瑩和關雎爾的房門,然後獨自躺到沙發上,背對著那間屬於她的臥室。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點開螢幕,是安迪發來的訊息:“如果需要幫忙,隨時找我們。彆一個人硬撐。”
樊勝美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很久,才緩緩回了一句“謝謝”,然後按熄螢幕,閉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隻要人還活著,無論前路如何,生活都要繼續。
不過她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必須做出最終決定的時刻,不然這樣日複一日地煎熬下去,人生又還有什麼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