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很快來到停車場,昏黃的路燈映照著曲筱綃那輛黃色小polo,車標在夜色中泛著清冷的光。
樊勝美攙扶著母親走向後排,父親則抱著已經昏昏欲睡的雷雷跟在後麵,嘴裡不停唸叨著“慢點,慢點”,全然沒意識到這輛車根本容不下這麼多人。
“上車啊,還愣著乾什麼?”樊母劉美蘭拍了拍車門,見曲筱綃站著不動,又連聲催促,“小姑娘快開車門吧,孩子都要凍壞了。”
曲筱綃抱著胳膊立在車旁,看著眼前這一幕,眉毛高高挑起:
“我說樊大姐,我這小破車後排坐兩個大人加一個孩子就夠嗆了,你這是打算蜷後備箱裡去?”
樊勝美這才恍然看向車內,臉頰頓時漲得通紅:“我……我剛剛沒顧得上想這個……”
“沒顧上?”曲筱綃輕笑一聲,伸手指向後座,“你爸媽加上孩子,再加上你自己,這都四個人了,那關關、小邱往哪兒坐?玩疊羅漢嗎?”
關雎爾連忙出來打圓場:“樊姐,要不我和瑩瑩打車回去吧,反正也不遠。”
說著,她輕輕拉了拉邱瑩瑩的胳膊,“我們叫個快車,很快就能到。”
“對對,”邱瑩瑩連連點頭,“樊姐、師父,你們先走,我們隨後就到。”
樊勝美不好意思地向兩人投去感激的目光,隨即掏出一百塊錢遞給邱瑩瑩:“小蚯蚓,辛苦你和關關帶著行李坐出租了。”
樊母一見女兒掏錢,頓時不樂意了,扒著車門嘟囔:“打什麼車呀?多浪費錢!擠一擠怎麼了?我跟你爸都瘦,坐得下!”
“媽!”樊勝美又氣又急,趕緊攔住她的話,“彆擠了,就讓關關她們打車,我們先走。”
說罷,她執意將錢塞進邱瑩瑩手裡,卻被對方推了回來:“不用樊姐,我們有錢……”
“給你就拿著,”曲筱綃翻了個白眼,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裝什麼大款,咱們已經幫著找了一晚上人,哪有自己掏錢打車的道理。”
樊勝美知道曲筱綃沒有惡意,甚至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破天荒地沒有回嘴,隻是默默把錢塞給邱瑩瑩,轉身坐進了副駕駛。
曲筱綃發動引擎,空調暖風緩緩驅散了車廂內的寒氣。
後座上,樊母將雷雷緊緊摟在懷裡,父親則侷促地縮在另一側,膝蓋幾乎抵到前排座椅靠背。
“今天……謝謝你們。”樊勝美聲音很輕,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曲筱綃瞥她一眼,沒應聲,隨手按下車載音響。舒緩的爵士樂流淌出來,稍稍衝淡了車內凝滯的氣氛。
車子駛過兩個路口,她才忽然開口:“樊大姐,有些話我可能不該說,但你得明白,幫人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今晚大家能大半夜出來找人,是因為關關和小邱心軟,也是念在往日情分。但這情分,不是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信用卡。”
“嗯。”樊勝美身體微微一僵,嘴唇動了動,最終隻低低應了一聲。
這些道理她何嘗不懂?隻是每次麵對家人的時候,那根名為親情的弦總被輕易撥動,由不得自己。
窗外霓虹流轉,車廂後部又傳來樊母絮絮的埋怨聲。樊勝美雖然心裡不痛快,但當著曲筱綃麵,也不好頂撞。
曲筱綃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語氣不耐:“樊大姐,先彆聊了,咱們是不是得先定下去哪兒住?
你們那兒就算加上沙發也擠不下這麼多人,關關和小邱還是單身姑娘,住一起也不方便。”
樊勝美一愣,若不是曲筱綃提醒,她心思全在怎麼應付父母身上,壓根還沒想到住宿這一層。
“你說得對,”她遲疑片刻,“那就在小區附近找家酒店吧。”
樊母劉美蘭突然拔高了聲音,“住什麼酒店!這不是白白糟蹋錢嗎?要我說你就是不會過日子!
今晚去你那裡湊合擠一擠,明天你就搬去公司宿舍住,反正不要錢,省下的房租正好給你哥還房貸,多實在……”
“打住!”曲筱綃猛地踩下刹車,車身在路邊頓了一頓。她轉過頭,語氣裡透著譏誚:
“真的服了,您這算盤聲,我在前麵坐著都聽得一清二楚。
樊大姐在外麵拚死拚活掙錢,合著在您這兒,就得連骨頭渣都榨出來貢獻給您兒子?”
今天這一出,徹底重新整理了曲筱綃的認知。也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父母有多可貴,即便父親更偏愛曲連傑,卻從未在物質或關愛上虧待過她。
樊母被這話一噎,頓時瞪圓了眼睛:“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我們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外人插嘴了?”
“我本不想多管閒事,可你們一家人吵得我耳朵疼。”曲筱綃重新握穩方向盤,聲音冷冽如寒冰,“要是我沒記錯,您兒子也三十好幾了吧?
他自己闖了禍就一走了之,留下老的老、小的小,全跑來投靠妹妹。
就這樣還好意思嫌她不會過日子?有這閒工夫,不如好好教教您兒子怎麼做人。”
“你、你……”樊母氣得抬手就往座椅上重重一拍,“小美,你看看你交的這是什麼朋友!說話這麼沒分寸!”
樊勝美隻覺得太陽穴陣陣發脹,她深深吸了口氣,竭力讓語調平穩下來:
“媽,筱綃說得在理。要不是她幫忙,你們這會兒還在地下通道挨凍呢。您彆鬨了行嗎?”
“聽聽!老頭子你聽聽!”樊母拍著大腿,聲音裡已帶了哭腔,“我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如今寧可聽外人的也不聽她媽媽的了!”
一旁沉默許久的樊父終於疲憊地開口:“好了美蘭,少說兩句吧。小美……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難道我就好過嗎?”樊母的委屈如洪水決堤,洶湧而出,“現在倒好,連找個安身的地方都要看人臉色……”
“噗嗤——”曲筱綃輕輕一聲嗤笑,嘴角揚起一抹不加掩飾的譏誚。
樊勝美夾在中間,臉色早已蒼白如紙,聲音微微發顫:“小曲……我媽不太會說話,求你……彆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