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目光沉靜地落在蔣瓊臉上,沒有立刻回應。辦公室裡短暫地安靜下來,隻有空調送風時輕柔的嗡鳴。
“我理解你的顧慮。”片刻後,他才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開口,
“但蔣律師,你比我更清楚,法律的意義不僅在於懲戒,更在於劃清底線、傳遞警示。
如果連故意傷害都能輕易被原諒,‘家’這個字所代表的安全感,又該建立在什麼之上?
不過我尊重你的選擇。你也要明白,一旦放棄追究刑責,未來在撫養權和財產分割上,你的籌碼可能會減弱。”
“我知道。”蔣瓊低下頭,聲音輕卻清晰,“對我來說,給孩子一個相對平靜的成長環境,比送他父親進監獄更重要。
至於其他……我相信法律會給我應有的公正。”
這時,敲門聲輕輕響起。何幸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
“主任,您要的協議範本。另外,心理諮詢師也已經聯係妥當,隨時可以安排見麵。”
“謝謝。”林墨接過檔案快速瀏覽,隨後遞向蔣瓊。“第一步,我們會幫你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秦施會協助你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證據整理出來,包括傷情鑒定報告、就醫記錄等等。這些材料,足以在離婚訴訟中為你爭取到有利局麵。”
他稍作停頓,語氣溫和下來:“至於孩子,我們會安排兒童心理諮詢師介入,用專業的方式幫助他理解家庭的變動。
你要相信,孩子往往比我們想象的更堅韌,也更渴望真實而穩定的安全感。”
蔣瓊接過檔案,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一股久違的踏實感悄然湧上心頭。
那是她為無數當事人準備材料時熟悉的觸感,隻是這一次,故事的主角換成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堆積多年的陰霾全部傾吐而出,然後緩緩說道:
“我準備好了。丟臉就丟臉吧,大不了從頭再來。這場仗,我會認真打下去。”
“丟臉?”林墨輕輕蹙起眉,眼中掠過一絲既失望又不解的複雜神色,“蔣瓊組長,你怎麼還會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心裡還有什麼顧慮,不妨直接說出來。我倒是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處境,會讓你覺得需要‘從頭來過’。”
蔣瓊嘴唇微顫,像是被他的目光刺中了一般,聲音低了下去:“抱歉林主任……讓您失望了!
我就是怕彆人知道,一個律師連自己的婚姻都處理不好,連丈夫都管不住,那以後誰還會找我打官司?
擔心客戶會不會覺得,我自己的生活都一團糟,又怎麼能幫他們理清那些棘手的爛攤子?”
“這是什麼歪理?”林墨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蔣律師,你辦過那麼多家暴案,難道沒告訴過當事人,‘承認自己正身處困境,纔是走向解決的第一步’?”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而專注:“你能幫助彆人從泥潭中掙脫,靠的是你的專業能力與執業經驗,而不是維持一個看似完美的婚姻假象。
如果連自己的離婚官司都能打得漂亮、打得讓施暴者付出應有代價,那纔是真正的實力證明。
這隻會讓那些身處同樣困境的受害者更信任你。因為你真正懂得她們的痛苦,更懂得如何為她們反擊。”
蔣瓊被他說得怔住了,她忽然想起曾經幫助過的一位客戶,對方是位教師,默默承受了丈夫五年的暴力,總擔心離婚會影響工作與名聲。
是她陪著一遍遍收集證據、整理材料,最終不僅幫對方成功離婚,還爭取到了精神損害賠償。
那時候,自己是怎麼對那位女教師說的?“你的價值,從來不係於一段失敗的婚姻,而始終在你自己的身上。”
蔣瓊的思緒被拉回現實,她看著林墨堅定的眼神,那些曾經對彆人說過的話語,此刻彷彿穿越時空,重重地敲在了自己的心上。
是啊,她曾那樣堅定地告訴彆人,要勇敢掙脫枷鎖,怎麼輪到自己,反而困在了“體麵”的牢籠裡?
“您說得對,林主任。”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是我自己鑽了牛角尖,把職業身份和私人生活混為一談了。
我不該隻想著‘止損’或‘遮掩’,而應該像對待任何一位當事人的案件一樣,全力以赴,爭取最公正的結果。”
林墨的神色緩和下來,他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這就對了。
記住,你不僅是當事人,更是一位專業的律師。用你的專業,為自己而戰,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
溫迪在一旁適時地補充道:“蔣組長,心理諮詢師那邊我已經協調好了時間,明天下午就可以帶小朋友過去。
環境很溫馨,老師也很有經驗,會引導他用遊戲和繪畫的方式表達情緒,您不用擔心。”
“謝謝。”蔣瓊由衷地說。她再次看向手中的檔案,那不再僅僅是冰冷的法律文書,而是她為自己和孩子重建生活的藍圖。
她翻開資料夾,目光掃過那些條款清晰的協議,開始以一名律師的審慎,同時也是以一名母親的決心,思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關於財產分割,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我們婚後的共同資產明細,尤其是他轉移的那部分投資,必須追查清楚。”
她的語速平穩,思路清晰,重新找回了在法庭上陳述案情的節奏:
“還有,他之前情緒失控時的一些資訊和錄音,我也儲存了,可以作為其存在暴力傾向和不利於撫養孩子的佐證。”
林墨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昔日那位在法庭上言辭犀利、光芒奪目的蔣律師,正一步步重拾她應有的鋒芒。
“說到財產分割,你丈夫是投資公司的總經理,同時也是大股東,對嗎?”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漸深,
“他名下公司的股權結構,你瞭解多少?特彆是那些通過代持、離岸公司等複雜方式間接持有的部分。”
蔣瓊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也意識到問題所在:“您的意思是……他可能藉助這些複雜的架構,隱藏了本屬於婚內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