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高育良和林墨在客廳繼續對弈閒談，棋局正酣之際，客廳的電話突然響起。
吳惠芬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祁同偉熟悉的聲音。得知林墨正在高家做客，對方便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讓吳惠芬原本愉悅的心情蒙上了一層陰影。她苦笑著搖搖頭，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當年。
那段婚姻的終結，與其說是被高育良說服，不如說是她自己選擇了妥協。
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讓她早已習慣了高夫人這個身份帶來的尊榮與特。若真要她放棄這一切，恐怕比割捨一段感情還要困難。
想到這裡，吳惠芬不禁自嘲地歎了口氣。她深知不該遷怒於祁同偉，畢竟維係這個身份是她自己的選擇。
更何況，她與高育良之間還有女兒這個永遠的羈絆。作為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夫人，她必須時刻注意維護丈夫的形象。
有時她也會想起高育良與高小鳳那段荒唐的感情。二人居然因為明史結緣，這在她這個主修明史的教授看來既可笑又可悲。
所以在旁人眼中，或許會認為高育良對高小鳳是真愛，對自己隻是責任。
但隻有吳惠芬自己清楚，在高育良內心深處，自己纔是那個不可替代的人，高小鳳不過是他不敢承認的錯誤罷了。
正因如此，她向來不願與祁同偉過多接觸。每次這位不速之客登門，她都會找藉口迴避。
但今天不同，林墨是她最得意的門生，難得來家裡做客，她可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客廳裡，高育良凝視著棋盤對麵的林墨，心中並不像麵上那麼平靜，眼神中也流露出複雜的情緒。
今天的談話讓他感觸良多，林墨這個年輕弟子直言不諱的話語，猶如一記警鐘在他心頭敲響。
二人的話題從趙瑞龍到李達康，從過往的抉擇到如今的處境，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想到趙家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高育良不禁暗自歎息。雖然名義上屬於趙家陣營，但後期他確實有意保持距離。
這點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如李達康果斷。當年在呂洲，李達康可是直接回絕了趙瑞龍。
最讓他惱火的還是大弟子祁同偉的所作所為。堂堂正廳級乾部，居然要小師弟林墨來收拾殘局，簡直丟儘了他的臉麵。
更離譜的是，祁同偉至今還握著山水集團的股份不放。在高育良看來，這已經不是糊塗，而是愚蠢至極。
四十出頭的正廳級乾部啊！高育良在心裡反複唸叨著這個數字。以祁同偉的資曆，完全有望在四十五歲前晉升副省級。
這樣大好的政治前途，卻要為幾個不成器的親戚和那點蠅頭小利冒險，實在是因小失大。幸好發現及時，還有挽回的餘地。
林墨敏銳地察覺到高育良的走神，卻不動聲色地啜了口茶。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就像此刻客廳裡彌漫的微妙氣氛。
老師，該您了。他輕聲提醒，指尖的白子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高育良收回視線，忽然問道：小墨啊，你說人這一生，最難守住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林墨微微一怔。他注意到廚房方向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響，吳老師似乎也在側耳傾聽。
沉吟片刻，他答道：或許是初心吧。就像下棋，落子無悔，但最怕走著走著，就忘了為何執棋。
“不忘初心嘛？”高育良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風，卷著幾片梧桐葉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到呂州時，也是這樣的深秋，自己站在市委大院門口暗自發誓要當個清官。
叮——吳惠芬端著新沏的龍井走來，青瓷茶盞與玻璃茶幾相觸的脆響打破了沉默。
茶香氤氳中，高育良終於落子，隨後他緩緩抬頭，凝視著林墨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彷彿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你說得對。高育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但現實往往比理想複雜得多。就像這盤棋...
他指向茶幾上未完的棋局，有時候看似退讓的一步，反而是為了更好的進攻。
老師，林墨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我聽說趙家最近在京都活動頻繁。而且，上麵已經開始重點關注漢東的情況了。
高育良執棋的手指驟然收緊，黑玉棋子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吳惠芬注意到丈夫的手背青筋暴起，骨節處泛著不自然的蒼白。
小墨，高育良的聲音突然像蒙了一層砂紙，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你還記得我給你上的第一課嗎？
記得。林墨挺直腰背，目光堅定如初次聆聽教誨那日，
您說，為人之道，首重二字。哪怕獨處時，也要像在眾目睽睽之下般謹言慎行。
高育良微微頷首，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看來我的課，你確實字字都刻在心上。
他緩步踱至落地窗前，不知什麼時候外麵下起雨來，雨滴正劈啪砸在玻璃上，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啊。
吳惠芬心頭一緊。三天前那個深夜，丈夫接完電話後，書房的地毯上至今還留著被他踱步磨出的痕跡。
此刻窗外的雨幕，恍惚間與那晚搖曳的台燈光影重疊在一起。
老師，林墨霍然起身，西裝下擺帶起一陣風，如果您需要，我願意...
高育良猛地轉身，他盯著林墨的眼睛，每個字都像在刀鋒上滾過，
記住，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走穩自己的路，其他的...都彆沾手。
林墨張了張嘴，高育良已豎起手掌：或者說，暫時按兵不動。
他的語氣忽然緩和下來，像暴雨前最後的風平浪靜，等老師...想明白了自會聯係你。
吳惠芬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恍惚聽見驚雷在雲層深處醞釀。
丈夫和學生的對話像棋盤上廝殺的棋子，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彷彿在為某個更大的棋局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