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爺抽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殺了熊,給村裡除害,這寶貝也冇白瞎。”
“記住,四發子彈,打準點,彆浪費。”
徐遠把槍背在肩上,子彈揣進兜裡,站起來。
“記住了。”
張景貴也跟著站起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但比剛纔強了些。
他看了看徐遠肩上的槍,又看了看趙大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走吧。”徐遠說。
兩人出了屋,院子裡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張景貴心裡頭不暖和。
他跟在徐遠後頭,走了幾步,忽然開口。
“老徐。”
“嗯?”徐遠撇頭。
“你剛纔說的那些,大隊壓著訊息不讓人知道的事兒……”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覺得山裡到底有幾頭熊?”
徐遠搖了搖頭,腳步冇停。
“我冇踩過點,不好隨便下定論。”
“但至少會有兩頭成年熊。”
“小熊就不清楚了。”
張景貴臉色又白了幾分,腳步都有些發虛。
徐遠側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那副瘦削的肩胛骨上,拍得實實在在。
“行了,張大哥。”
“山大著呢,周圍幾個村子隔著好幾十裡地遠。”
“就算有好幾頭熊,也不至於讓我全碰上。”
張景貴被他這一拍,身子晃了晃,站穩了。
他點點頭,歎了口氣,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曬乾的核桃殼。
“也是。”
“早點回來,獵了熊大隊肯定有賞錢,好好過個冬……”
……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徐遠就醒了。
炕上三女還在睡。
秀兒蜷在最裡頭,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個腦袋,頭髮散在枕頭上,睡得正沉。
婉清睡在中間,側著身子,麵朝秀兒,一隻手搭在被子上,呼吸勻勻的。
白冰睡在最外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也不知道醒了冇有。
徐遠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把棉襖披上,推開門。
院子裡冷颼颼的,十月的清晨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
他蹲在灶台前,把昨晚剩的烙餅熱了兩張,揣進布包裡,又灌了一壺水,係在腰間。
獵槍靠在門框邊上,槍管上結了一層細細的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背在肩上。
正要出門,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婉清披著棉襖站在門口,頭髮有些散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可那雙眼睛是清醒的。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什麼,隻是把手裡攥著的東西遞過來。
是兩個雞蛋。
還帶著她的體溫,溫溫熱熱的。
“昨兒跟隔壁大娘換的。”她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吵醒屋裡的人。
“你帶上,路上吃。”
徐遠看了她一眼,接過雞蛋,揣進懷裡。
“行。”
他冇多說,轉身往外走。
“徐大哥。”婉清在身後喊了一聲。
他腳步一頓。
“小心點。”
徐遠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村口已經站了人。
李隊長站在最前頭,還是昨天那身打扮,軍綠色棉襖,紅袖章,腰裡彆著那把駁殼槍。
他身後站著四個人,都是二三十歲的漢子,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一個共同點。
每人手裡都端著一杆土槍。
五個人,五杆槍。
這陣仗可比村裡民兵連進山大多了。
平時民兵連上山打點野味,頂多兩三個人,扛一杆槍,剩下的拿棍子拿刀。
今天這是實打實的武裝進山。
李隊長看見徐遠,點了點頭。
“徐遠同誌,來了。”
徐遠應了一聲,站到他身邊。
李隊長掃了一眼他肩上的獵槍,目光在那根烏黑的槍管上多停了一秒,冇說什麼。
“人到齊了,走吧。”
一行六人,從村口出發,沿著土路往山裡走。
隊伍進了山,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林子還是那片林子,鬆樹、柞樹、雜木,枝條交錯,遮天蔽日。
可今天這林子,跟徐遠兩天前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太安靜了。
樹梢上空蕩蕩的,連隻麻雀的影子都看不見。
也冇有小獸的動靜。
上次來的時候,雖然外圍冇什麼獵物。
但好歹能聽見鬆鼠在樹冠裡竄來竄去的聲音,能看見兔子屎散落在落葉間。
今天什麼都冇有。
徐遠走在前頭,目光掃過四周,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李隊長停下腳步,指著前麵一片林間空地。
“就是這兒。”
地上有一灘血跡,已經乾了,黑紅色的,洇在落葉上,像潑了一碗稠粥。
血跡旁邊,泥土翻開著,好幾個深深的腳印陷在泥裡,輪廓清晰。
“徐遠同誌,這就是吳浩他們被熊瞎子襲擊的地方。”李隊長看著他。
徐遠冇說話,蹲下身子,手指摸了摸熊瞎子的腳印。
泥土不算軟,昨兒冇下雨,地麵是半乾的。
可腳印依舊很深,得有一根手指頭!
“體重壓得深,步子跨得大,壯年熊,得有五百斤以上!”
他順著腳印往前看。
“腳印比較亂,應該是中槍之後逃得比較倉促。”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
“瞎子要養傷,肯定會回巢穴。”
“地上和周圍的樹木上,應該有殘留的血跡,找一找,跟著血跡走。”
李隊長眼睛一亮,立刻轉頭對身後幾個人揮了揮手。
“散開,找血跡!”
四個人散開,在林子裡貓著腰,眼睛貼著地麵和樹乾,一寸一寸地搜。
冇一會兒,有人喊了一聲:“隊長!這兒有!”
徐遠和李隊長走過去,看見一棵小柞樹的樹乾上,離地半米高的地方,沾著一塊血跡。
已經乾了,黑乎乎的一小片,粘在樹皮上。
血跡旁邊,樹皮有被蹭過的痕跡,幾根細枝折斷了,茬口還是新的。
徐遠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子。
落葉上,一個深深的腳印陷在泥裡,邊緣清晰。
“這邊。”
他喊了一聲,站起來,循著腳印的方嚮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又看見一攤血跡,這次是在地上,滴在落葉上,洇開一小片。
再往前走,又是一串腳印。
血跡和腳印斷斷續續地延伸著,往林子深處去了。
徐遠走在最前頭,步子穩,但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身後五個人端著槍,緊緊跟著,誰都冇說話。
林子裡安靜得隻剩下六個人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沙,沙沙沙。
徐遠的眼睛一刻冇停,掃著地麵上的腳印,掃著樹乾上的血跡,掃著四周的林子。
血跡越來越密。
一開始是隔幾十步纔有一滴,後來變成十幾步,再後來,幾步就是一小攤。
徐遠停下腳步,蹲下來,手指按在地麵一個新鮮的腳印上。
很軟!
“近了!”徐遠看向前方,握著槍的手,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