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特盧瓦不是避風港
英格蘭人即將到來的訊息還沒能傳到聖克萊爾堡,此時城堡內的氛圍還算得上是輕鬆愉悅。
之前留在城堡裡的那些個傷兵,也在醫學院的護理下陸續康復,實在無法返回行列的,也都得到了一筆遣散費自行離去了。
相較於基層人員之間無所事事的鬆閒,聖克萊爾堡內城的空氣還是稍顯凝滯而沉重的。
尤其是在靠近醫學院裡國王路易病房的時候,那股子混合著壁爐燃燒的鬆脂氣息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草藥苦澀味道,還是讓每一個有資格靠近此處的人都忍不住緊鎖眉頭。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時至1414年3月7日,距離國王之前的手術也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時間。
這天一大早,羅貝爾又像往常一樣來到了病房門口,例行公事一樣的前來探望國王。
門口的衛兵恭敬的為他推開大門,金屬鉸鏈隨之發出細微的呻吟。
「該上油了。」羅貝爾站在門口微微側頭,對著身後的院長安東尼奧吩咐,隨即頭也不回的進入病房。
病房內昏暗的光線被壁爐跳躍的火苗切割得支離破碎,映照在卡維爾佝僂的脊背上。
這位由係統欽定,後來又由羅貝爾和安東尼奧認證過的醫學院掌舵人,此刻正俯身在路易的床榻旁,全神貫注的檢視著國王的情況。
他的手裡握著一柄細長精巧的銀質小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的寒芒讓剛進門的羅貝爾在一瞬間感到有些晃眼。
走到近處,就看見他正極其小心地用刀尖颳去路易背部引流創口邊緣一小片呈現灰敗色澤,還微微向外翻卷的皮肉。
一旁的眾人紛紛有些不適的皺眉,但還是緊盯著他動作精準的,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處理著這些腐肉。
聽到身後突然多出來的腳步聲,卡維爾沒有立刻回頭,反而是繼續專心致誌地進行著這精細又令人心悸的操作。
直到結束,創口處的膿液混合著少量血水被旁邊學徒用潔白的亞麻布巾迅速吸走,隨後又用浸透了烈酒和某種刺激性草藥汁液的布團按壓住創口後。
他這才直起腰,略顯疲憊地轉過身子。
「大人。」他的聲音沙啞,兩鬢也被汗水浸濕,深陷的眼窩裡布滿血絲,但眼神卻像淬過火的鐵,異常清明:「您來了。」
羅貝爾衝著他點了點頭,隨後目光擔憂的越過他,落在病床上的路易身上。
昨晚他們還簡短的交流過幾句,但此時,路易已然在罌粟汁的藥力下沉睡。
相比於剛到聖克萊爾堡時的情況,他的臉色雖然還是略顯蒼白,但呼吸已經明顯平穩了許多,也不見之前那般劇烈的咳嗽了。
然而,此時的醫護條件畢竟不比後世。
即便是有著卡維爾每日的貼身看顧,那處被精心包紮的創口紗布邊緣,還是隱約出現了一小片濕濡的黃漬。
該死的,怎麼還是感染了!
「陛下現在的情況怎麼樣,還是不容樂觀嗎?」
沒有再去糾結這點,羅貝爾靠近了卡維爾的耳朵,聲音可以的壓得很低,彷彿耳語一般。
「情況雖然不怎麼好,但也在我們的預料之中。」卡維爾回頭再次看了眼病床上的路易,手上還不忘用一塊乾淨的布巾仔細擦拭著銀刀和其餘工具,動作一絲不苟的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之前的手術我們算是平安度過了,您之前也在場,陛下肺腑深處積聚的腐水」也被我們成功引出。通過這些天的觀察,陛下的呼吸順暢多了,也不再劇烈咳嗽,也能多少吃點東西了,之前的高熱也退下去不少,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說著,他頓了頓,將工具放回旁邊煮沸過的銅盤裡,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目光轉向那洇濕的紗布,眉頭卻鎖得更緊:「但邪毒入體太深,加上陛下的身體被惡疾長久消磨,皮肉之創的癒合極不順利。您應該也能看到,創口邊緣的地方已經開始腐壞。我們每日都用最烈的酒清清洗,敷上能想到、能查到的藥粉。但這效果,確實微乎其微。」
羅貝爾有些不滿的皺眉:「我之前讓你們研究的青黴素呢?為什麼不這時候用在陛下身上?」
卡維爾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大人,我之前在某個實驗體」的身上用過這種新藥劑了,但他很快就死去了,而且死狀可怖。儘管後麵還有幾個實驗體」用過這種藥後,情況良好,效果顯著,但王室那邊還是不充許我們把這種藥用在陛下身上,擔心出現什麼不好的情況————」
「大人,」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眼神希冀的看向羅貝爾:「我們缺時間更缺運氣,陛下的身體,像一張被反覆揉搓,還浸透了水的莎草紙一樣,稍有不慎,就會徹底破裂。他們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是大人————陛下的情況,真的不能再拖了!」
羅貝爾沒有說話,沉默地走到床邊,凝視著路易沉睡中依然緊蹙的眉頭。
少年國王單薄的身體在厚厚的毯子下幾乎看不出起伏,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他忽然就想起在這個少年在沙布利堡城頭的樣子,那個強撐著病體,眼神卻異常清醒堅毅,堅持與眾人站在一起的樣子。
想起他在行軍時甘願捨棄舒適,把自己的馬車貢獻出來。
想起他任命自己時的果決,以及對自己毫無道理的支援。
一股突如其來的憐憫,混雜著對眼前這脆弱生命頑強韌性的敬意,便油然出現在了他的心頭。
「不用去管他們了,一切責任由我負責!」
羅貝爾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病房內令人窒息的寂靜,目光銳利地看向卡維爾,「用少量青黴素塗在陛下的創口處,如果沒有不良反應,就直接用藥吧!這是我們最後的嘗試了,哪怕隻有一絲希望,我們也要試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刻意放輕卻急促的腳步聲。
隨著木門開啟,亨利·卡彭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他身上還穿著甲冑,並沒有來得及卸下,顯然是出城巡邏的時候遇到了什麼突發狀況。
他的身子微微讓了讓,露出了身後一個臉上還帶著些許長途奔波的塵土和凝重的信使。
那個年輕的麵龐目光膽怯地快速掃過病床上的國王,眼中掠過一絲錯愕,但還是很快就調整過來,對著羅貝爾躬身行禮:「大人,受格萊福男爵大人委派,我來這裡送上最新急報!」
羅貝爾心頭一凜,知道能讓皮埃爾這會派人送來的訊息絕非小事。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路易,對著卡維爾沉聲道:「這裡就交給你了,我會讓人拖住王室那幫人的,陛下的安危就由你負責了。」
說完,他便隨即大步走出病房,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內裡沉重的藥味和生死掙紮的氣息。
「糧食和物資之前就已經送去了沙布利堡,皮埃爾派你來應該不是為了這個,」走廊裡,羅貝爾緊盯著那名信使,聲音溫和的發問,「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信使有些恍惚的抬頭,隨即手忙腳亂的從貼身的皮囊中抽出一卷用特殊蠟封的細小羊皮紙卷,雙手呈上:「大人,按照阿朗鬆公爵偵察到的情況,勃艮第人在上次被您和他擊潰以後,他們的將領腓特烈·德·盧森堡大人和羅貝爾·德·巴爾大人糾集了部分潰兵,又從附近的城堡和城鎮裡得到了少量補充,集齊了大約三千人。其中騎兵八百,他們避開了沙布利堡正麵,正在向北穿插,目標很可能是沙布利堡通往巴黎和北方的糧道!」
信使的語速極快,說完一長串後這才調整了下呼吸,繼續補充:「公爵大人帶著人前去追擊了,但一直沒能再次發現他們的蹤跡。皮埃爾大人和貝爾納八世大人也在城堡附近加強了巡邏,但由於公爵大人的離去,城堡內的兵力捉襟見肘,所以特地派我星夜兼程趕來求援,並向您請示下一步的方略!」
「糧道————」羅貝爾眼中寒光一閃。
腓特烈這個傢夥,這一手玩到倒是極其陰險。
沙布利堡剛剛才經歷過圍城,就算有著之前從修道院裡得到的食物,城堡內的存糧也算不上十分豐盈,後續的補給全部依賴著聖克萊爾堡以及北部的盟友。
這條生命線一旦被切斷,不僅沙布利堡守軍會再次陷入飢餓,還極其容易動搖這些好不容易堅定下來的守軍對於戰事的信心。
到了那個時候,勃艮第人很有可能輕易的就把這座城堡奪回。
剎那間,他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思索著要不要派兵前去支援。
思緒間,羅貝爾已經接過了那張羊皮紙展開。
上麵的文字羅貝爾也算是非常熟悉的,是由皮埃爾親筆書寫的花體法文,簡短卻又資訊明確。
不但在這小小的紙張上詳細說明瞭阿朗鬆公爵的探子,首次發現勃艮第軍隊的大致方位及兵種構成,甚至還十分貼心的預測了他們的行進路線。
「好吧,看來那邊的情況確實有些不太妙。阿朗鬆公爵大人摩下的斥候也是離譜,都抵近觀察到這麼詳細的資訊了,還能讓他們脫離箭孔。」羅貝爾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將密信交給身後的侍從銷毀後,轉頭看向亨利,「你的傷怎麼樣了,不影響戰鬥吧?」
「皮外傷,不礙事!」
一聽到又有功勳可立,亨利立馬挺直胸膛,左臂的疼痛也被他強行壓下。
「得了吧,捱了一箭還皮外傷,我差點都快要以為你是聖徒轉世了!」
羅貝爾笑著打趣了他一句,自從他返回特盧瓦的控製範圍後,係統又能正常顯示了,此時亨利的狀況絕對算不上良好。
斟酌了片刻後,羅貝爾終於不再猶豫,果斷下令,「你立刻去軍械庫和後勤官處,領取新的鎖甲和足夠箭矢。然後去馬廄,挑最好的戰馬,讓你摩下的庫曼騎兵跟我的一隊親衛一起,由盧卡斯帶領著立刻返回沙布利堡!告訴皮埃爾和貝爾納。」
他的語速加快,但在此時卻又慢了下來,盡力讓自己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能讓亨利記得完全:「首先,收縮他們安插在外圍據點的兵力,固守沙布利堡主堡及甕城,依託城牆固守,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隨意出城!」
「其次,派出城堡內所有的輕騎斥候,由盧卡斯統一率領,在城外進行巡邏,儘可能快的找出勃艮第那支北竄的軍隊!」
「至於最後一件任務,則是交由你負責。我需要你儘快挑選些可靠的人手,帶領城堡內的五百騎兵出擊,同時在北麵我們的控製區內招募儘可能多的傭兵騎兵。你們不用直接前往沙布利堡,而是在北方逡巡。切記,你們的任務不是對敵作戰,一旦返現敵人蹤跡,立刻上前遲滯、襲擾!像狼群撕咬獵物一樣,拖住勃艮第人的腳步,不讓他們從容破壞我們的糧道,為聖克萊爾堡的主力集結爭取時間!」
「主力?」亨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瞬間變得狂喜,「您的意思是,我們又要返回勃艮第戰場了嗎?」
「你猜的沒錯,先王把特盧瓦冊封給我可不是讓我用來當作避風港的。陛下需要靜養,但法蘭西的仗還得打!對於他的身體,我們已經不能再做的更多了,隻能交給天主和醫師們了。至於眼下的戰爭,我會隻給聖克萊爾堡留守八百精銳,其餘四千人將隨我南下!」
「如果你們最後沒能發現勃艮第人的蹤跡那也不要緊,我會讓信使找到你們。一旦接到我的書信,你就要帶著你的人在沙布利以東————」他飛快地說了一個地名,那裡是一條不怎麼有名的河流彎道,但他們之前確實路過過那裡,所以羅貝爾十分肯定亨利絕對知道那處地點,「我們會在那裡會和,然後在勃艮第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他們一個「驚喜」!」
「這個時候還敢分兵去襲擾我們的糧道,就不要怪我趁機南下拔取他們的城堡了!」
「遵命,大人!」
亨利眼中燃起戰意,右拳重重捶胸,再不多言的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甲葉鏗鏘聲也迅速遠去。
羅貝爾站在空蕩的走廊裡,病房內隱約傳來的壓抑低語聲與亨利遠去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一邊是命懸一線的少年君主,一邊是烽火連天的破碎法蘭西。
他深吸一口氣,苦澀的藥草氣息瞬間湧入鼻腔,但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病房門,然後毅然轉身,朝著城堡主樓議事廳的方向走去。
「希望那些情況未知英格蘭人,還是來的再晚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