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秋陽明媚,索盧雲照例在練武,一套槍法使得格外酣暢,待收勢後轉頭卻未見儀辛如常遞上布巾茶水,她微感詫異,目光掃去,卻見儀辛坐在不遠處秋菊旁的石凳上,麵前支著一個輕巧的花架,正執筆凝神在鋪開的宣紙上勾勒著什麽。
索盧雲好奇,放輕腳步走過去,儀辛畫的太過投入,竟未覺察她的靠近,直到一片陰影落在紙上,他才驚醒,抬頭見是索盧雲,臉“騰”的紅了,手忙腳亂的想用袖子去遮,可看著墨跡未幹的畫紙又停住了。
索盧雲的視線落在了那幅未完成的畫作上。
畫中正是這練武場,秀菊為襯,場地中一個緋色勁裝的少女手持長槍,正使出一式淩厲無比的“迴馬槍”,身姿挺拔如鬆,槍出如龍,衣裙和發絲因劇烈的運動而飛揚,彷彿帶著破紙而出的風聲與煞氣。
雖然隻是墨線勾勒略敷淡彩,但那女子眉宇間的英氣,眼神中的專注以及槍法中蘊含的力道和美感,竟被捕捉得淋漓盡致,栩栩如生,畫中人的容顏就是她自己。
索盧雲怔住了,她自幼見慣了兵書陣圖,對文人筆墨興趣寥寥,但眼前這幅畫卻觸動了她。
她從未想過自己練武時的模樣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呈現在紙上,沒有刻意美化,沒有柔化棱角,畫中的她,就是那個沉浸在槍法裏的真實的索盧雲,甚至比銅鏡中的影象更鮮活。
“殿下的丹青果然名不虛傳。”索盧雲難得主動開口,語氣雖淡,卻無敷衍。
儀辛放下筆有些緊張慌亂:“胡亂塗抹,不及你風采萬一,你若是不喜歡,我這就撕了它……”
“不!”索盧雲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她隱隱有點喜歡這幅畫,不僅是對畫技的認可,更是因為在他筆下,她依舊是索盧雲,是將軍,而不僅僅是一個被華服包裹的符號。
“王子妃是喜歡這幅畫嗎?”儀辛眼睛一亮追問道。
“嗯。”索盧雲低聲應了一聲,她沒有說更多,迅速移開目光轉身去拿布巾擦汗,耳根卻悄悄染上一抹淡淡的紅色。
練武場和偶爾的畫作,也隻能緩解索盧雲部分的憋悶,這片方寸天地再好,也是圍牆內的天地。
她開始想念邊關遼闊的天空,想念戰馬賓士時掠過耳畔的狂風,想念軍營中粗糲的號令和汗水,王都的繁華和王子府的安逸在無聲的消磨著她的鋒芒與生氣。
這一切並未逃過儀辛的眼睛,他看到了索盧雲練槍時偶爾望向天空的失神目光,看到了她翻閱邊關軍報時專注的眼神,以及對著北境地圖久久出神落寞的背影。
他心中漸漸明瞭,她的天地在軍營,在沙場,將她困在這裏就像折斷了雄鷹的翅膀,可是他能做什麽呢?他隻是個剛剛大婚、尚未參與太多朝政的王子。
掙紮猶豫數日後,儀辛鼓起了勇氣,在一次例行入宮請安後,單獨求見父王。
“父王,”儀辛的聲音因緊張而發緊:“兒臣有一事懇求,王子妃自幼長於軍旅,嫻熟韜略,弓馬兵事已成本能,如今久困府中非但消磨其誌,亦有負父王昔日賜婚期望其成為‘活劍’之深意。
兒臣鬥膽懇請父王能否酌情為王子妃在朝中或儀陽安排一司職,使其纔能有所用武之地,不致荒廢?哪怕隻是協理些與防務、操練相關的閑散事務也好……”
他說完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他知道這個請求有些逾矩,索盧雲畢竟是女子又是王子妃,按常理本該安於內宅,但他實在不忍心看她日漸沉默,眼中光彩盡失。
禦書房裏儀弘王放下手中的朱筆,目光深邃的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兒子,他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應允,隻是緩緩問道:“你為她求官?可知此事若成會引來多少非議?說她不安於室?說你夫綱不振?甚至質疑王室體統?”
“兒臣知道。”儀辛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帶著豁出去的執拗:“但王子妃並非尋常女子,她是於萬軍中斬敵將奪旗的血凰縣主,將她困於後宅纔是真正的暴殄天物,亦非國家之福,至於非議……兒臣願與她共擔!”
儀弘王看著這個似乎一夜之間又成熟了幾分的兒子,眼裏閃過一絲讚許。
事實上關於如何安置索盧雲這把“利劍”儀弘王心中早有安排,他賜婚的目的,不僅僅是為兒子找一個家世顯赫的妻子,更是要為王朝、為未來的儲君牢牢握住這柄鋒利的劍,將其困於後宅養廢,絕非他所願,他需要這柄“利劍”保持鋒利。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新婚的風頭過了便尋個由頭,將王城禁軍的統領之職交予索盧雲,一則用其才,二則安其心,三則把王城最核心的武力之一,間接交到未來國君最信任的人手中。
隻是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向來溫文甚至怯於幹涉朝政的兒子,竟然能先一步看出索盧雲的苦悶,並且有勇氣有擔當的來向他求取一個非常規的職位。
這不再是簡單的兒女情長,而是懂得識人用人,懂得爭取和謀劃,儀弘王心中對儀辛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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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兒倒是體貼,那你認為何職可堪匹配你這位王子妃將軍?”儀弘王不動聲色的問道。
儀辛知道關鍵的時刻來了,他穩住聲音:“兒臣不敢妄儀朝政,隻想著王城安危乃國之根本,禁軍職責重大,王子妃熟知行伍,勇毅果決,或可……在禁軍中效力,哪怕從參將做起,亦可略展所長。”
儀弘王心中暗笑,兒子到底還是稚嫩,隻敢說參將,不過這份心意和眼光已屬難得。
他沉吟片刻,裝作經過深思熟慮一番,這才開口道:“你能有此心為父甚慰,索盧雲確乃將才,困於府中是朕之失,亦是我大儀之失。”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眼中瞬間亮起的眼睛:“王城禁軍統領一職正直更替,朕看索盧雲可當此任。”
“禁軍統領?”儀辛愕然抬頭,這遠比他敢求的職位更高更重!那是直接負責王城和宮禁核心區域防務的最高武職之一,非心腹重臣不能擔任。
“怎麽,你覺得她不能勝任?”儀弘王挑眉。
“不!父王明鑒!王子妃絕對勝任!”儀辛連忙說道,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兒臣隻是沒想到父王如此信重……”
“朕信重的是你的眼光,也是她的能力。”儀弘王意味深長的說道:“你迴去告訴她,明日讓她進宮,朕會親自下旨授印。”
“兒臣……叩謝父王!”他鄭重叩首,對明日的到來充滿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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