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縣的事情解決之後,我們的生活暫時回到了各自的軌道上。坤繼續在山裏教書,琦的青訓營在大家的幫助下勉強維持,江的競業協議糾紛還在拉扯,慧的醫院風波也漸漸平息。一切看起來都在慢慢變好,但我知道,有些選擇正在逼近,有些路口遲早要走到。
那年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坤在群裏發了一條訊息,隻有一句話:“五年合同快到期了。”
沒有人回複。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我們都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意思——續約,還是不續約?留在石門縣,還是回青島?
這個問題,坤問過自己無數次,也問過我一次。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青島的深秋風大,吹得路邊的法桐葉子嘩嘩作響,落了滿地。我裹緊外套,快步走向公交站台,手機突然震了。
坤打來的電話。
“還沒睡?”我接起來。
“沒呢。孩子們剛睡下,我在操場上走走。”他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有些飄忽,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
“怎麽了?”
沉默了幾秒。
“靈,你說我該不該留下來?”
我靠在站牌上,抬頭看著路燈。燈光昏黃,幾隻飛蟲在光暈裏打轉。
“你自己怎麽想的?”
“我想留下來。”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但是我也知道,留下來意味著什麽。再簽五年,就是七年。七年之後,小虎都該高考了。我答應過要帶他來青島,我……我想看著他走進考場。”
“那就留下來。”
“可是我爸媽年紀大了,我一年回不了幾次家。上次回去,我媽的白頭發又多了好多。她說‘你在外麵照顧好自己就行’,但我知道她希望我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
“靈,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沉默了很久。路燈下的飛蟲還在不知疲倦地轉著,像是永遠找不到出口。
“坤,你聽我說。”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選擇。你留下來,會虧欠家人;你回來,會虧欠那些孩子。不管你選哪條路,都會有遺憾。但重要的是,你選的那條路,是不是你真正想走的。”
他沒有說話。
“你說你想看著小虎走進考場,想帶他來青島。這是你的真心話。那就聽自己心裏的聲音。其他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他蹲了下來。
“靈,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們就是我的後路。不管我選什麽,我知道你們會在。”
“我們當然會在。”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有釋然,也有感激。
“我知道了。”
“決定了?”
“決定了。我再簽五年。”
掛了電話,我站在站台上等了好一會兒,公交車才來。車上人很少,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的夜景慢慢後退。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跑道。
五年。
又一個五年。
二十多歲到三十歲,人生最好的年華,他選擇留在大山深處。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坤做到了。
十一月下旬,琦的青訓營迎來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事情來得有些突然。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裏畫圖紙,琦突然打來電話,聲音有些發抖。
“哥,你能來一趟嗎?”
“怎麽了?”
“有人來了……很多人在我這兒……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放下手裏的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江正好在,看到我的臉色,問了一句“出什麽事了”,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他二話不說跟著我一起出了門。
打車到琦的青訓營,二十分鍾的路程顯得格外漫長。我在車上一直在想,是不是又出事了?是不是有人來找茬?還是琦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到了地方,我才發現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青訓營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電視台的采訪車,車頂上豎著天線;另一輛是黑色的商務車,擦得鋥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座駕。門口站著幾個人,有的扛著攝像機,有的拿著錄音筆,還有兩個穿著西裝的陌生麵孔。
琦站在門口,被那些人圍在中間。他的表情有些懵,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琦!”我擠過去,站在他旁邊。
“哥,他們說……說要采訪我。”琦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是省電視台的,還有一家公益基金會的。”
我看了看那些人的工作證,確實是省電視台的,還有一個是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領頭的那個中年人看到我,主動伸出手:“你好,我是省電視台《凡人微光》欄目的製片人,姓趙。我們想采訪琦老師,做一個關於電競青訓的專題報道。”
“你們怎麽找到這裏的?”
“有人給我們推薦了。”趙製片笑了笑,“說這裏有一個特殊的青訓營,不收學費,還管吃管住,專門培養有天賦但家庭困難的孩子。我們覺得這個故事很有價值,就過來看看。”
我和琦對視了一眼。有人推薦的?誰推薦的?
後來我才知道,是江之前聯係的那家公益基金會幫忙牽的線。江沒有跟我們說,是怕萬一不成讓大家失望。沒想到,真的成了。
采訪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攝像機的鏡頭對準了訓練室裏的每一個角落,對準了那些正在訓練的孩子們的臉。琦一開始很緊張,說話磕磕絆絆的,但後來慢慢放鬆了,開始自然地講述他的故事——他如何從一個孤獨的少年變成職業選手,又為何選擇退役創辦青訓營,以及那些孩子們的來曆和變化。
他講到小宇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
“小宇剛來的時候,不怎麽說話,訓練也不跟隊友配合。我問他為什麽不跟隊友溝通,他說‘反正他們也不喜歡我’。我告訴他,你不試怎麽知道?後來我逼著他開了語音,讓他指揮一局比賽。那一局他指揮得很好,隊友都說‘小宇你太厲害了’。從那以後,他的話就多了起來。”
“你覺得電競對這些孩子意味著什麽?”記者問。
琦想了想,說:“不隻是遊戲。是一個可以證明自己的地方。很多孩子在傳統的評價體係裏是失敗者——成績不好、不愛說話、不被老師喜歡。但在電競裏,他們能找到自己的價值,能被人認可,能相信自己也可以做成一件事。”
“你覺得自己在做什麽?”
“我在做當年別人為我做的事。”琦看著鏡頭,眼神很認真,“有人在我最孤獨的時候拉了我一把,我現在也想拉別人一把。”
采訪結束後,趙製片握著琦的手說:“這個節目播出之後,會有很多人看到你們的故事。希望到時候能有更多的資源進來,幫助你把青訓營做得更好。”
琦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在琦的辦公室裏坐了很久。江開了瓶啤酒,大家一人一杯,算是在一起慶祝一下。
“江哥,是你找的基金會吧?”琦問。
江喝了一口啤酒,沒有否認:“我就是發了封郵件,沒想到他們真的來了。”
“謝謝你。”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江放下酒瓶,“你做的事,值得被看見。”
我看著琦,他的臉上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安靜的、踏實的滿足。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一盞燈,那盞燈不是別人為他點的,是他自己點的。
“琦,”我說,“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想把青訓營做大。”他說,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不隻是做電競培訓,我想把它做成一個綜合性的青少年成長中心。除了打遊戲,還可以學文化課,學程式設計,學設計。讓那些孩子不隻是會打遊戲,還能有其他的技能。”
“這個想法很好。”江說,“但是需要很多錢。”
“我知道。”琦笑了笑,“一步一步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覺得,這個曾經連走路都低著頭的男孩,真的長大了。
十二月,青島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隻在樹枝和車頂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白。慧下班之後,我約她出來走走。她穿著那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小火苗。
“你今天怎麽有空?”她問。
“江今天去和律師見麵了,我一個人在公司待著也沒事。”
“律師?江的事還沒解決?”
“沒有。對方咬得很緊,不肯鬆口。律師說可能要打官司,時間會很長。”
慧皺了皺眉:“江一定很焦慮吧?”
“他從來不表現出來。”我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但我看得出來,他瘦了,晚上也睡不好。”
“你也是。”慧停下腳步,看著我的臉,“你也瘦了。你們倆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我敷衍道。
“騙人。”慧瞪了我一眼,但沒有再追問。
我們沿著海邊走了很長一段路。冬天的海是灰藍色的,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湧上沙灘,又退回去,發出低沉的聲音。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味和涼意,讓人清醒。
“靈,”慧忽然開口,“你考慮過結婚嗎?”
我愣了一下。
“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問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坤要再簽五年,琦在忙他的青訓營,江在打官司,寧和夕天天泡在醫院。大家都在忙,都在往前走。我們呢?”
我沉默了很久。
“我考慮過。”我說,“但是現在不是時候。公司還沒起步,我什麽都沒有,拿什麽娶你?”
“我又不要什麽。”慧抬起頭,看著我,“我要的是你這個人。”
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撩了一下,露出那雙清澈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認真,也有一絲緊張。
我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但很軟。
“給我一點時間。”我說,“等公司穩定下來,等江的事解決了,等坤回來……我們就辦婚禮。”
“等坤回來?那要等五年?”
“那倒不用。”我笑了笑,“他說暑假會回來。到時候我們先把婚定了。”
慧的臉紅了,在路燈下看得格外清楚。她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誰說要嫁給你了。”
和上次一樣的話,但這次她沒有轉身走開,而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我們在海邊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海浪聲、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混在一起,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安靜的交響樂。
“靈,你說,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麽樣?”慧忽然問。
“不知道。”我說,“但不管變成什麽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她沒有回答,隻是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我們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我在心裏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但時間不會停。它推著我們往前走,走向未知的明天,走向那些還沒有到來的選擇和挑戰。
但沒關係。隻要身邊的人還在,往前走,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