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的光榮------------------------------------------，死在女兒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來的第三個晚上。。醫生說，長期營養不良、過度勞累，加上突如其來的狂喜，血管崩了。，他最後看到的，是女兒陳小雨驚恐變形的臉，和窗外那一片廉價霓虹燈暈開的光斑。最後聞到的，是出租屋裡終年不散的黴味，和半杯冇喝完的散裝白酒的辛辣。，是這輩子真他媽的像場笑話。“曆史反革命”，國民黨潰兵，在廠裡抬不起頭，四十二歲就咳血死了。母親是舊社會“半掩門”（暗娼）出身，帶著一身洗不掉的汙名，在他十歲那年投了河。，在白眼和冷飯裡長大。偷過食堂的饅頭，撿過菜市場的爛菜葉，因小偷小摸，三天兩頭進看守所、勞教所，來回折騰。出來時十八歲，一身壞名聲，隻有街道地毯廠肯收他。、有汙點、還蹲過籬笆的孤兒，娶親成了天大的難題。 冇人看得上，也冇人敢沾。就這麼一年年熬著，眼看成了老光棍。直到二十八歲，纔有個老師傅實在看不下去，撮合了一個同樣因家庭拖累、不好說親的苦命女工。兩人湊合著成了家。，女兒小雨才磕磕絆絆地來到這世上。。剛踏進四十歲的門檻，廠子垮了，夫妻倆雙雙下了崗。，他在建築工地扛水泥，在碼頭卸貨，在菜市場幫人殺魚。什麼都乾，什麼都乾不長。妻子積了一身的病，冇等到女兒出息，就走了。，知道家裡難。高中畢業，成績明明夠線，卻咬著牙把錄取通知書藏了起來，扭頭就去餐館端盤子、去工廠縫衣服，掙來的錢一分一分攢著，想把這個破敗的家撐起來。可心裡那團火冇滅，白天乾活，晚上就著路燈啃那些翻爛了的舊課本。，二十一歲這年，她終於攥著攢下的錢和磨出繭子的決心，走進了成人高考的考場。那張全日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是她用最寶貴的幾年青春和數不清的夜晚，硬生生從命運手裡摳出來的。，他拿著那張薄薄的、卻彷彿有千鈞重的紙，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又哭又笑，花二十塊錢買了這輩子最貴的一瓶酒，炒了兩個雞蛋。，就死了。。
……
再睜眼時，先感覺到的是疼。
頭痛，像有把鈍斧子在顱內一下下地劈。然後是冷，初春西北特有的、裹挾著沙土和煤灰味的乾冷，順著破窗戶的縫隙往裡鑽。
陳山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
糊著舊報紙的天花板，黃得發黑，邊緣捲曲脫落。一根電線吊著顆蒙塵的燈泡。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褥子薄得能摸清底下每一根木條。
不是夢。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眼前發黑。扶著牆緩了緩，視線落在五鬥櫃上。
櫃麵上擺著兩隻粗瓷碗，碗裡是冷透的、結成塊的玉米糊。碗後麵，立著個木相框。
相框裡是張黑白照片。年輕的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眉眼間鎖著揮不愁的苦，肩膀微微縮著，像是隨時準備挨訓。旁邊的母親麵容模糊，隻有個柔和的輪廓，眼睛看著彆處。
陳山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牆角，蹲下身，用手指摳開一塊鬆動的地磚。
底下空空如也。
但他記得，前世就是在這裡，他藏過攢下的第一筆“钜款”——十七塊八毛。後來被隔壁的孩子偷了，他追了三條街，被打得鼻青臉腫也冇要回來。
陳山站起身，走到嵌在牆上的破鏡子前。
鏡子裡是張陌生的臉。十六歲，瘦，臉頰凹陷，頭髮枯黃，眼睛大而無神，透著長期饑餓和戒備的灰暗。但仔細看，那眼底深處，有種五十一歲老男人特有的、被生活磨礪過後的死寂。
他抬手，摸了摸鏡子裡的臉。
冰涼的觸感。
真的回來了。
回到1986年春天。回到父母都已不在、自己真正孑然一身的十六歲。回到一切錯誤和苦難開始盤旋的起點。
窗外的喧囂聲隱約傳來。自行車的鈴聲，工人們互相招呼的西北口音，遠處河西國營銅礦大煙囪低沉的轟鳴。空氣裡有煤煙味、旱菸味，還有公廁飄來的氨水味。
鮮活，粗糙，塵土飛揚的1986。
陳山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兩隻粗瓷碗上。
前世的今天，他餓了一天，晚上偷了隔壁掛在窗外的半條鹹魚，被那家的男人揪著頭髮從巷子這頭拖到那頭，所有鄰居都在看笑話。
就是從那天起，“陳山是個賊”的名聲，在筒子樓裡徹底坐實了。
他走到五鬥櫃前，開啟抽屜。
裡麵放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褲，一個印著“先進生產者”的搪瓷缸（父親的遺物），還有一個小鐵盒。
開啟鐵盒。
三十七塊八毛。用皮筋捆著的一小疊毛票。
一斤全國糧票，已經有些發軟。
還有一把扳手。老式的、沉甸甸的工業扳手，手柄磨得發亮，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工具。
陳山拿起那把扳手。
冰冷的鋼鐵觸感，順著掌心蔓延，讓他打了個寒顫，也讓他徹底清醒。
不是夢。
他重活了一次。
帶著前世五十一年的記憶，帶著那些刻在骨頭裡的饑餓、寒冷、屈辱、無力，以及最後那點可笑的、瞬間破碎的榮光，回來了。
前一世，他像條野狗，在泥濘裡掙紮，看見什麼都想咬一口，最後什麼都叼不住，還被人打折了腿。
這一世……
陳山握緊扳手，指節發白。
他要的東西很少，很少。
他不再渴望出人頭地，不再幻想大富大貴，不再奢求任何人的認可。
他隻要一個結果。
一個誰也找不到、誰也彆想奪走的，安安穩穩的，能讓他和他在乎的人，好好活到老的下半生。
為此，他不介意像老鼠一樣打洞，像蜘蛛一樣織網，像最卑微的塵埃一樣，隱冇在時代轟轟向前的車輪之下。
窗外，夕陽西沉，筒子樓的陰影被拉得很長。
陳山把鐵盒裡的錢和糧票仔細收進貼身的衣袋，握緊那把扳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
走廊昏暗，充斥著公共廚房傳來的蔥蒜味和煤煙味。鄰居家的收音機在播《歌唱祖國》，歌聲嘹亮。
陳山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昏暗。走廊儘頭，公用水池邊，李嬸正背對著他洗菜，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胖碩的身軀隨著動作晃動。
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就是這個女人，在他被拖行時，嗑著瓜子，笑得最大聲。
陳山垂下眼，握著扳手，悄無聲息地從她身後走過。
“哎喲！”
李嬸忽然轉身，木盆裡的水潑出一些，濺到陳山褪色的褲腿上。她斜著眼，上下打量他，撇了撇嘴：“我當是誰呢，走路冇個聲兒。陳山啊，又去哪兒野？”
陳山冇說話，隻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靜，甚至有些空洞，但不知怎的，李嬸心裡一突，後麵譏諷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她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冇爹媽教的”，扭身繼續洗菜。
陳山走下樓梯。木質樓梯吱呀作響，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磚。每一級台階，都熟悉得讓人心頭髮澀。
筒子樓外，是另一片天地。
下午四點多，陽光斜照，給灰撲撲的建築鍍上一層淡金。廣播喇叭掛在電線杆上，正播送著“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宣傳稿。穿著藍、灰、綠工裝的人們，推著二八杠自行車，鈴聲叮噹作響，車把上掛著用網兜裝著的飯盒。幾個半大孩子追逐著跑過，滾著一個鐵環，笑聲清脆。
空氣裡混雜著複雜的氣味：煤煙、塵土、路邊小吃攤炸油餅的油香，還有從廠區飄來的、淡淡的金屬和機油味。
這就是1986年的河西市。一個依托銅礦建立、正在緩慢呼吸的工業小城。陳山站在筒子樓門口，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五十一年的記憶，和十六歲的感官重疊在一起，竟有種不真實的眩暈。
他知道，順著這條“工農路”往東走，是國營河西百貨大樓，那裡有憑票供應的“的確良”襯衫和上海牌手錶。往西，是廠區，高聳的煙囪終日吐著濃煙。往北，穿過兩條巷子，是自由市場，那裡已經開始有人偷偷賣些自家種的菜、雞蛋，甚至從南邊倒騰來的廉價電子錶。
而他，現在全部的家當，是三十七塊八毛，一斤全國糧票，一把扳手，和一副年輕卻已蒼老的軀殼。
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饑餓感真實而銳利。
陳山摸了摸衣袋裡的毛票，目光投向街對麵。那裡有個用油氈布搭起來的早點攤，早上賣豆漿油條，下午就改賣饅頭和簡單的湯麪。一個圍著白色圍裙、袖口油亮的中年男人，正揮舞著蒼蠅拍。
前世這個時候，他餓了，但冇捨得花那五分錢買個饅頭。後來去偷了鹹魚。
陳山走了過去。
“饅頭，兩個。”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太久冇好好說話。
攤主瞥了他一眼，冇多問，用粗糙的油紙包了兩個黃褐色、拳頭大小的雜糧饅頭遞過來：“一毛。”
陳山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毛錢紙幣。紙幣上，工人農民微笑著，背景是工廠和田野。
饅頭溫熱，透過油紙傳遞到掌心。很紮實，能聞到糧食本身的、微微發酸的氣息。在51歲那年的記憶裡，後來很少能吃到這麼純粹的糧食味了。
他拿著饅頭，冇有立刻吃，而是轉身，朝著筒子樓後麵那片雜亂的空地走去。
（第一章完）
各位讀者朋友，第一章奉上。五十一歲的苦難靈魂，重回十六歲的絕境之身。陳山帶著兩世記憶醒來，手握一把扳手，懷揣三十七塊八毛，站在了1986年塵土飛揚的十字路口。前世他像野狗般掙紮，最終死在女兒榮光到來的前一刻。這一世，他發誓換一種活法——不再向上攀爬，而是向下挖掘，為自己和在乎的人，構築一個風雨不侵的“洞”。
第一個饅頭已經買好，他會給誰？前方的路該如何走？這個決心“隱匿”於時代洪流之下的小人物，真的能避開所有已知的陷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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