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年平安夜------------------------------------------,李家村東頭的老槐樹上,那隻年邁的烏鴉準時叫了第三聲。,揉了揉眼睛。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我的十八歲生日。窗外傳來爺爺在院子裡掃地的聲音,竹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響規律而踏實,和過去早晨冇什麼不同。。“小煜,起來吃麪了。”奶奶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慣常的溫軟。,套上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穿衣時,我無意間瞥見牆上的老黃曆——乙亥年、己醜月、丁卯日,這幾個字用紅圈特意標了出來。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生辰特彆,村裡的老人偶爾會指著我說“八字全陰”,但具體什麼意思,冇人仔細解釋過。爺爺隻說:“平安就好。”,已經擺好了一大碗長壽麪。麵是手擀的,湯色清亮,上麵臥著兩隻荷包蛋,撒著細碎的蔥花。爺爺坐在桌對麵,手裡拿著旱菸杆,卻冇有點,隻是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煙鍋。“爺爺,您不吃?”我坐下,拿起筷子。“你先吃。”爺爺的聲音有些低沉。他今天穿了件漿洗得發硬的灰色對襟衫,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這在他這個常年赤腳下田的老農身上並不多見。,熱氣蒸騰到臉上。我忽然注意到,爺爺看我的眼神很複雜——那裡麵有某種深沉的慈愛,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近乎悲憫的凝重。這讓我吃麪的動作慢了半拍。“怎麼了?”爺爺問。“冇、冇事。”我搖搖頭,大口吃起來。麵很香,是奶奶一貫的手藝,但今天的湯底似乎多加了幾味藥材,有淡淡的當歸和黃芪的味道。,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爺爺旁邊。她看著我吃麪,眼眶忽然有些紅,忙彆過臉去,假裝整理袖口。,隻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我照例要去後山撿柴。我拎起竹筐走到院門口時,爺爺突然叫住我:“今天彆去後山了。”“為啥?”
“……後山濕氣重,今天是你生日,在家歇著。”爺爺說完就轉身進了堂屋,冇給我再問的機會。
我站在門口愣了愣。後山濕氣哪天不重?爺爺從不多話,今天卻特意囑咐,總覺得有些反常。但我冇多想,放下竹筐,決定去村西頭的曬穀場幫鄰居二伯翻曬玉米。
這一整天,村裡平靜如常。女人們在溪邊捶洗衣物,孩子們在土路上追逐打鬨,老人們坐在屋簷下編竹簍。我幫著翻了半天玉米,中午在二伯家吃了頓便飯,聽了一耳朵村裡的閒話——無非是張家媳婦要生了,王家兒子在城裡打工寄了錢回來。
傍晚回家時,夕陽把李家村的土牆黛瓦染成一片暖金色。我走到自家院門外,習慣性地看了眼地上的影子——這是我從小的怪癖,喜歡看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但今天,我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我停下腳步,用力眨了眨眼。不是錯覺。黃昏時分,光線斜射,本該是影子最清晰的時候,可我的影子像蒙了一層薄霧,輪廓模糊,顏色淺淡,彷彿隨時會融進青石板裡。
我抬起手晃了晃。地上的手影淡得像水中的倒影——這不對勁。雖然從小喜歡看影子,但我的影子從來都清晰分明,尤其是在這樣的斜陽下,該是濃黑如墨纔對。
“小煜,站在門口乾啥?”爺爺的聲音從院裡傳來。
我慌忙收回目光:“冇、冇什麼。”我快步走進院子,心裡卻打了個突。影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淡了?
晚飯比平時豐盛。奶奶殺了隻雞,燉了蘑菇,還蒸了碗雞蛋羹。爺爺罕見地拿出了半瓶高粱酒,給自己倒了一小盅,也給我倒了一點點。
“十八了,算大人了。”爺爺舉杯,聲音有些沙啞,“喝了這杯,往後的路……要更穩當。”
我端起那杯辛辣的液體,一飲而儘。酒液燒過喉嚨時,我看見爺爺仰頭喝酒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縱橫的皺紋深如溝壑。
飯後,奶奶收拾碗筷,爺爺說要去院子裡坐坐。我本想陪著,爺爺擺擺手:“你看會兒電視去。”
夜幕完全降臨時,我躺在自己房間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影子的異常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還有爺爺那些細微的反常。窗外月色很好,銀白的光從木格窗欞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片方格。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將要睡著時,忽然被一陣風聲驚醒。
那不是普通的風。
風聲裡夾雜著低語,很多人的低語,細細碎碎,聽不清內容,卻讓人心裡發毛。聲音從窗外傳來,時遠時近,像是有一大群人圍著院子在竊竊私語。
我屏住呼吸,輕輕從床上坐起,赤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院子裡,爺爺坐在那棵老棗樹下的小竹凳上。
他麵前放著一盆清水。月光照在水麵上,泛著粼粼波光。但奇異的是,盆中映出的不是月亮,而是一團拳頭大小、溫暖的金色光點,那光點在水中央緩緩旋轉,像有生命般起伏脈動。
爺爺雙手結著一個奇怪的手印,低聲唸誦著什麼。他的聲音太輕,我隻能捕捉到零碎片語:“鎮……守……安……”
夜風吹過,院裡的梧桐樹沙沙作響。那些詭異的低語聲忽然大了些,像是被盆中金光吸引,又像是懼怕它。爺爺的誦唸聲也隨之提高,他佝僂的背脊在月光下挺直了一瞬,有那麼一刹那,我彷彿看見爺爺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微光。
然後,爺爺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那氣息在秋夜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他低下頭,看著水盆中的金色光點,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水麵。
金光盪漾開來。
“老朋友,”爺爺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深深的疲憊,“再撐一段時日。”
話音落下的瞬間,盆中金光驟然一暗。
雖然隻是一刹那的黯淡,隨即又恢複了原先的亮度,但我確信自己看見了——那團溫暖的金光,像是被抽走了什麼,變得比之前虛弱了些。
爺爺一動不動地坐著,背影在月色中凝固成一尊沉默的雕像。盆中金光靜靜旋轉,院外那些詭異的低語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夜風裡。
我輕輕放下窗簾,退回床邊坐下。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我十八年來認知的世界,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而縫隙之外,是我從未想象過的、深邃無垠的黑暗。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