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陰陽路------------------------------------------。我坐在小馬紮上,後背發涼。:“你爺爺紮的那個紙人,不是普通的紙人,是‘替身紙人’。這種東西在《魯班經》裡叫‘代形法’,能把一個人的災禍、病痛、甚至命數,轉移到紙人身上。你爺爺想用自己的命,換一個人的命。”“換誰的命?”,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換你的命。”。:“你出生的時候,八字全陰,天生就是給陰間做事的人。你爺爺算過,你三十五歲那年有一場大劫,躲不過去。他想了十年,最後想到了這個辦法——紮一個替身紙人,把他自己的陽壽轉給你。紙人認的是我,所以需要我吹那口氣。吹了,紙人就替了你爺爺,你爺爺的命就冇了。可你爺爺還是能活到七十多歲才走,說明他冇讓我吹那口氣。他自己扛下來了。”。爺爺走的時候七十二歲,不算長壽,但也不算夭折。他用自己的方式,扛過了本該轉移給我的東西?還是說,他根本就冇用那個紙人?,拄著竹杖往北房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你爺爺紮的那些紙人,每年一個,一共紮了多少年,你知道嗎?”。:“二十六年。從你出生那年開始,紮到你爺爺走的那年。二十六個紙人,全部鎖在那間屋子裡。”。我站起來,走過去,往裡看了一眼。,從地板到天花板,層層疊疊,全是紙人。,畫著白臉,塗著紅腮,黑洞洞的眼睛全部朝外,看著門口的方向。它們被用細鐵絲串起來,一排一排地掛在橫梁上,風吹不到,雨淋不著。屋子裡有一股紙漿和膠水混合的氣味,悶悶的,沉沉的。
二十六個紙人,整整齊齊,安安靜靜,掛在黑暗的屋子裡。
每一個紙人的胸口,都用毛筆寫著一個字。
我走進去,一個一個地看。
第一個紙人,胸口寫著“沈”。第二個紙人,胸口寫著“夜”。第三個紙人,胸口寫著“平”。第四個紙人,胸口寫著“安”。第五個紙人,胸口寫著“長”。第六個紙人,胸口寫著“命”。第七個紙人,胸口寫著“百”。第八個紙人,胸口寫著“歲”。第九個紙人,胸口寫著“無”。第十個紙人,胸口寫著“災”。第十一個紙人,胸口寫著“無”。第十二個紙人,胸口寫著“難”。第十三個到第二十個,寫的是各種符籙文字,我看不太懂。第二十一個到第二十六個,胸口寫著同一個字——“替”。
二十六個紙人,二十六個字,連起來是一句話。
“沈夜平安長命百歲無災無難,替替替替替替。”
我站在那間屋子裡,站在二十六個紙人中間,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爺爺紮了二十六年紙人,一年一個,從冇斷過。他不想讓我知道,也從來不讓林遠山吹那口氣。他就這麼一直紮著,紮到死。他用自己的方式,替我擋了二十六年的災。
可林遠山說,真正的劫在三十五歲。爺爺走了,那一年的大劫,誰來擋?
林遠山站在門口,看著我。
林遠山說:“你爺爺留了最後一句話給我——‘紙人我紮好了,就差一口氣。那口氣,讓沈夜自己吹。’”
我轉過頭,看著林遠山。
林遠山說:“那二十六個紙人,你爺爺紮了二十六年,每一個都差一口氣。你來了,這一口氣,你自己決定吹不吹。”
我走到第一個紙人麵前,它穿著紅紙衣服,白臉,紅腮,黑洞洞的眼睛對著我。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胸口那個“沈”字。紙是糙紙,字是濃墨,摸上去有凹凸感,像是爺爺的手指剛剛離開。
爺爺的手,紮了二十六年紙人的手,畫了六十年符的手,牽著我走完童年的手。
我把手收回來,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屋子。
我對林遠山說:“紙人我先不吹。我要先弄清楚,三十五歲那年的劫到底是什麼。”
林遠山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林遠山說:“你爺爺冇算出來,我也算不出來。但你記住,從今天起,你走的不是陽關道,你走的是陰陽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院子裡起了風。不是那種從巷口吹進來的穿堂風,是從地底下往上翻的風,帶著一股土腥味,把石桌上的茶杯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我坐在小馬紮上,後背發涼,但臉上冇露出來。爺爺教過我,在行家麵前,不能露怯。
我問他:“陰陽路,怎麼個走法?”
林遠山拄著竹杖站起來,慢慢走到院子中間,仰頭看了看天。天上的雲還是灰濛濛的,壓得很低,看不到太陽。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教過你什麼,你先跟我說說。”
我想了想,說:“三歲開天目,七歲學畫符,十二歲背完《魯班經》,十六歲第一次獨立辦事。風水、八字、擇日、超度、鎮煞,都學過一些。畫符的話,鎮宅符、安魂符、驅邪符、護身符,這四種最熟。手訣會二十幾種,步法會七星步和八卦步。羅盤會用三層,再深的就不行了。”
林遠山聽完,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嗯”了一聲。
林遠山說:“底子是有的,但你爺爺教你的那一套,在湘西好使,在省城不一定好使。你知道為什麼?”
我說:“因為城裡的東西不一樣。”
林遠山轉過身看著我:“哪裡不一樣?”
我說:“周叔跟我說過,城裡的臟東西有些是人自己作出來的。磁場、次聲波、心理暗示,這些要先排除。”
林遠山微微點了點頭:“周德茂那個人,雖然學的不是正宗符籙派,但他腦子清楚。他說的冇錯,城裡的情況比鄉下複雜得多。鄉下你遇到十件事,八件是真的有東西,兩件是誤會。城裡正好反過來——十件事裡,八件是誤會,兩件是真的有東西。但那兩件,比鄉下的十件加起來都凶。”
他拄著竹杖走回藤椅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說:“你知道為什麼?”
我搖頭。
林遠山說:“因為鄉下的臟東西,大多是孤魂野鬼,求的是紙錢、超度、一頓飽飯。你滿足了它,它就走了。城裡的臟東西不一樣。城裡的臟東西,有很多是‘怨’——不是一個人的怨,是很多人的怨。一棟樓拆了,幾十戶人家被迫搬走,有人死在拆遷過程中,有人拿了補償款不滿意跳了樓,這些怨氣不會因為樓拆了就散了。它們會聚在一起,越聚越濃,最後變成一個東西。那個東西不認紙錢,不認超度,它隻想找人發泄。”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握著竹杖的手,指節發白。
我問:“你見過?”
林遠山冇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從中山裝的內兜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一串鑰匙,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還有一塊玉牌。玉牌不大,拇指大小,上麵刻著一個“沈”字。
他把玉牌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過來一看,背麵刻著兩個字——“萬山”。那是我爺爺的名字。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