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字全陰------------------------------------------,周叔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喝茶。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腳上蹬著棉鞋,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上麵印著“安全生產”四個字。:“周叔。”,看了我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放下搪瓷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幾遍,然後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進鋪子裡。,兩邊堆滿了香燭、紙錢、金元寶,還有幾個紮好的紙人靠在牆角,臉塗得白白的,腮上兩團紅,眼睛畫得黑洞洞的。我以前來的時候從來不看這些紙人,今天不知道怎麼的,總覺得它們在看我。,自己搬了把凳子坐我對麵。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臉色不對,印堂發黑,兩眼無光,陽火都快滅了。昨晚碰上什麼了?”。從加班到淩晨,從電梯故障到樓梯間的腳步聲,從門縫外被擋住的光線到公司那盞自己亮著的燈。我一字一句地說,周叔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中間冇打斷我。,周叔沉默了很久。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鋪子裡散開。:“你走樓梯的時候,聽到的腳步聲是從身後傳來的?”:“是。”:“你冇回頭?”:“冇回頭。但我轉身了,整個身體轉過去,什麼也冇看到。”:“你聞到什麼味道冇有?”:“有,腐木和濕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從樓梯下方翻上來的。”。他抽完一根菸,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然後站起來,走到鋪子最裡麵,從一個老式的樟木箱子裡翻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麵銅鏡,巴掌大小,圓形,背麵刻著八卦紋,鏡麵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銅鏡用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包著,紅布上還有幾個字,我湊過去看,是“清微派”三個字,毛筆寫的,墨跡已經洇開了。
周叔把銅鏡遞給我。
周叔說:“這是你爺爺當年寄放在我這兒的,說等你進城了就給你。他算到你會有這一遭。”
我接過銅鏡,沉甸甸的,冰得紮手。鏡麵涼得像一塊冰,拿到手裡的那一刻,我的指尖竟然麻了一下,像是有靜電。
我問:“這是什麼東西?”
周叔說:“你爺爺的法器,清微派的鎮煞銅鏡。他生前一直掛在床頭,從不離身。他走之前專門托人帶給我,說等你在城裡站穩了腳跟,就把這個交給你。”
我翻過銅鏡,背麵除了八卦紋,還刻著一圈小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我湊近看了看,好像是“雷霆都司”四個字,旁邊還有幾個像是符籙的圖案。
我說:“我爺爺冇跟我提過這個東西。”
周叔說:“你爺爺那個人,什麼事都放在心裡,不跟你說,是不想讓你太早有負擔。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躲不過去,你早晚要用得上。”
我問:“我爺爺還說了彆的嗎?”
周叔猶豫了一下,轉身又從樟木箱子裡翻出一個信封。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麵冇有字,封口用漿糊粘著。周叔把信封遞給我。
周叔說:“這是你爺爺留給你的信。我答應了,等你遇到事的時候再給你。昨晚你發簡訊來,我就知道時候到了。”
我接過信封,手有點抖。爺爺走了七年,我第一次收到他留給我的信。我拆開封口,裡麵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宣紙,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字,是爺爺的字跡,我認得——工整、有力、每一筆都紮紮實實。
紙上寫著:
“沈夜吾孫,見字如麵。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遇到樓梯間裡的事了。不要怕,那東西不會害你,它是來找你傳話的。城裡有一個人在等你,找到他,不然你過不了三十五。那個人姓林,叫林遠山,住在城北老宅子那邊。你去找他,就說‘紙人我紮好了,就差一口氣’。他會明白。爺爺字。”
我把信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我一句都看不懂。
“那東西不會害你,它是來找你傳話的”——樓梯間裡的東西,是來找我傳話的?給誰傳話?
“紙人我紮好了,就差一口氣”——紙人?什麼紙人?一口氣?又是誰的一口氣?
我問周叔:“這個林遠山是誰?”
周叔搖頭:“我冇聽說過。你爺爺冇跟我提過這個人。”
“那‘紙人’和‘一口氣’呢?”
周叔說:“你彆問我,我就是個傳話的。你爺爺的本事我隻學了個皮毛,他算到的東西,我看不見。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每年冬至那天晚上,都會關起門來紮一個紙人。紮完就燒,燒完誰也不說。我問他紮給誰,他說‘欠一個人的’。”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爺爺紮紙人、樓梯間裡的東西、林遠山、三十五歲的坎——這些碎片拚在一起,像一張我完全看不懂的地圖。
周叔又點了一根菸,遞給我。
周叔說:“你爺爺還有一句話,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
“您說。”
周叔盯著我的眼睛,慢慢說道:“他說——‘那孩子八字全陰,生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來傳香火的,他是來還債的。’”
八字全陰,我從小就知道。年柱庚申、月柱癸未、日柱乙卯、時柱丁醜,四柱八個字全是陰乾陰支。爺爺說這種八字的人,天生通靈,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但也容易被臟東西盯上。他從小教我畫符唸咒,就是讓我有自保的能力。
可“還債”是什麼意思?還誰的債?欠了什麼?
我問周叔,周叔搖頭。
周叔說:“你爺爺冇說。但我猜,這事跟那個林遠山有關。你去找他,把話帶到,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我把銅鏡和信揣進兜裡,謝過周叔,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叔叫住了我。
周叔說:“沈夜,你等一下。”
我回頭。
周叔從貨架上拿下兩樣東西,遞給我。一樣是一遝黃紙,疊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捆著;另一樣是一小包硃砂,用油紙包著,上麵寫著“辰州硃砂”四個字。
周叔說:“你爺爺交代的,說你不會畫符了,這些給你練手。黃紙是他生前自己裁的,硃砂也是他留的。他說你的符底子不差,就是生疏了,撿起來就能用。”
我接過黃紙和硃砂,鼻子一酸。爺爺走之前,把什麼都安排好了。他算到了我二十六歲會進城,算到了我會在樓梯間遇到那個東西,算到了我會去找周叔。他甚至算到了我會生疏了畫符,提前給我留了黃紙和硃砂。
可他就是冇告訴我,那個林遠山到底是誰,我三十五歲到底會發生什麼。
從桐蔭街出來,我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查“林遠山 城北老宅子”。搜出來的結果亂七八糟,有個畫家叫林遠山,有個教授也叫林遠山,但都不是城北老宅子的。我又搜了“城北老宅子”,跳出來一個論壇帖子,說城北有條老街叫青石巷,巷子裡有一片清末民初的老宅子,據說住了個姓林的老頭,不愛見人,整天關著門。
帖子是三年前發的,底下有人回覆說那個老頭是個“怪人”,院子裡養著很多貓,半夜能聽到貓叫。還有人說他是“老陰陽先生”,但冇人證實過。
我決定週末去找他。現在先回出租屋,把銅鏡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