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本應是陽氣最盛的時刻,但槐樹周圍依舊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陰霾之中。慘白的陽光艱難地穿透濃霧,非但沒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在槐樹扭曲的枝幹上投下更加詭異猙獰的影子,如同無數鬼爪在無聲地舞動。
林澤在槐樹正前方三尺之地,擺開了簡陋卻莊重的祭壇。三牲祭品——一隻羽毛鮮亮、精神抖擻的大紅冠公雞,一條肥碩的鯉魚,一塊方正的豬頭肉——被恭敬地擺放好。他手持桃木匕首,動作幹淨利落,一刀割斷了公雞的喉管。滾燙的、蘊含著至陽生氣的雞血,如同一條赤紅的溪流,汩汩地淋在槐樹那裸露的、盤根錯節的根部。
“嗤——嗤嗤——!”
滾燙的雞血接觸到暗紅樹膠和冰冷樹根的刹那,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爆發出劇烈的反應!地底深處傳來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被驚醒,正在地底瘋狂地衝撞著牢籠!整個地麵都隨之微微震顫!槐樹的枝葉瘋狂搖擺,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聲。
濃稠的霧氣劇烈地翻滾、凝聚,在槐樹前方,再次凝聚成那張潰爛半腐的老婦麵孔。這一次,她的眼神中除了怨毒,還多了一絲被冒犯的暴怒。
“今日申時三刻(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林澤的聲音沉穩有力,穿透陰霾,清晰地傳入那霧氣凝聚的麵孔之中,“晚輩林澤,在此為您重行遷葬之禮,奉上三牲血食,誦念往生經文,助您魂歸安寧,脫離此槐樹束縛之苦。但在此之前,您需先歸還這數十年來,從王家血脈中吞噬掠奪的氣運福澤!”
林澤將那塊鎖魂璧取出,毫不猶豫地浸入還在流淌的、滾燙的雞血之中。玉璧接觸到至陽雞血,發出“滋滋”的聲響,表麵的暗紅紋路劇烈地扭曲、掙紮,彷彿活物般痛苦不堪。
霧氣凝聚的老婦麵孔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音中充滿了不屑與嘲弄:“遷葬?安寧?哈哈哈…除非我那不肖子孫,三步一跪,九步一叩,親手捧著我這身枯骨金壇,送入那風水絕佳的吉穴之中!否則…休想!”
“您的長子,王家長房嫡孫,已於三十年前病故。”蘇硯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從隨身的筆記本中抽出一張泛黃的族譜影印件,上麵清晰地標注著譜係,“您的次子,王海之父,也已於十五年前離世。如今王家嫡係血脈,僅剩王海一房。而王海膝下,唯有朵朵這一根獨苗!您昨夜也親眼所見,朵朵年幼體弱,魂魄不穩,幾乎被您散逸的怨氣吞噬殆盡!您口口聲聲要子孫跪拜,可如今王家血脈凋零至此,您難道真要看著您唯一的曾孫女,也因您這滔天怨氣而夭折,化作棺中枯骨,讓王家徹底絕後嗎?!”
蘇硯的話語,如同鋒利的錐子,狠狠刺向祖靈最核心的執念——對家族血脈延續的在意。霧氣凝聚的老婦麵孔猛地一滯,那雙慘白的眼珠劇烈地轉動,怨毒之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是憤怒?是不甘?還是…一絲被觸及痛處的茫然?
“絕後?哈哈哈…絕後又如何?!”短暫的沉默後,祖靈爆發出更加癲狂、更加怨毒的尖笑,那笑聲如同玻璃碎片在刮擦耳膜,充滿了毀滅一切的瘋狂!“不肖子孫,忘恩負義!毀我墳塋,竊我契玉!都該死!全都該死!就用這小丫頭的魂魄,來平息老身的怒火吧!”
話音未落,槐樹根部幾條最為粗壯、如同巨蟒般的漆黑根須猛地暴起!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和濃烈的腥風,如同毒蛇出洞,迅疾無比地卷向被李娟緊緊護在懷裏的朵朵!根須未至,那股冰冷刺骨、充滿死寂的陰氣已經讓朵朵小臉煞白,呼吸停滯!
“孽障!冥頑不靈!”林澤眼中厲色暴漲!他早已料到談判可能破裂,一直全神戒備!就在根須暴起的瞬間,他右手閃電般探入腰間布囊,甩手擲出七枚邊緣磨得鋒利、用黑狗血浸泡過的乾隆通寶!
“嗖!嗖!嗖!”
七枚銅錢化作七道烏光,精準無比地釘入那七條襲來的槐樹根須之上!
“噗!噗!噗!噗!”
銅錢入木,如同燒紅的鐵釘刺入黃油!被釘中的根須劇烈地抽搐、扭曲,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冒起大股腥臭的黑煙!七枚銅錢瞬間由黃銅色變得漆黑如墨,表麵甚至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最終“啪啪啪”幾聲脆響,竟承受不住那強烈的陰煞反噬,紛紛碎裂開來!
雖然銅錢碎裂,但也成功阻住了根須的致命一擊!林澤沒有絲毫停頓,左手已從背後抽出一根三尺來長、頂端削尖、通體刻滿雷紋的百年桃木樁!他毫不猶豫地用匕首劃開自己的左手掌心,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被他用力塗抹在桃木樁的尖端和雷紋凹槽之中!
“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便破了你這邪陣根基!”林澤怒喝一聲,雙手緊握染血的桃木樁,腳踏罡步,身形如電,將全身力氣灌注雙臂,對準槐樹根部那怨氣最為濃烈、陰寒之氣最為精純的核心位置,狠狠楔入!
“噗嗤——!!!”
一聲沉悶而令人心悸的撕裂聲響起!桃木樁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入寒冰,深深沒入槐樹根部!一股粘稠、腥臭、漆黑如墨的汙血,如同噴泉般從木樁刺入的傷口處狂噴而出!濺射在周圍的霧氣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啊——!!!”
霧氣中凝聚的老婦麵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慘嚎!整個槐樹劇烈地顫抖起來,枝葉瘋狂搖擺,如同垂死掙紮的巨獸!濃霧劇烈地翻滾、沸騰,其中響起千百個重疊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哀嚎聲,彷彿有無數被束縛在此的亡魂一同發出了悲鳴!
與此同時,槐樹後方那片被荒草覆蓋的泥濘荒地,在漫天飄落的黑色血雨中,發生了詭異的變化!七座低矮的、幾乎與地麵平齊的土包輪廓,在血雨的衝刷下清晰地浮現出來!每一座土包前,都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墓碑,隻有無盡的荒涼和死寂!
七座無碑孤墳!它們如同北鬥七星般排列,拱衛著中央那棵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老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