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朵朵那一聲微弱的呼喚,客廳裏狂暴翻湧的陰氣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一滯!牆壁上流淌蠕動的血字迅速幹涸、龜裂、剝落,變成一灘灘暗紅色的汙漬。玻璃門後,那祖靈扭曲的投影發出一聲充滿無盡怨毒與不甘的無聲嘶吼,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潰散消失,隻留下布滿裂紋和汙血的玻璃門。鎖魂璧上瘋狂蔓延的暗紅紋路徹底黯淡下去,恢複了死寂的青灰色,隻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怨毒並未消散,隻是深深地蟄伏起來。
失去了祖靈怨氣的支撐和吸引,那些縮在陰影裏的遊魂野鬼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隻留下滿室的狼藉、刺骨的陰冷和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林澤再也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哇”地一聲咳出一大口顏色發暗、近乎黑色的淤血。他抬起顫抖的右手抹去嘴角的血跡,低頭看向麻木的左臂——隻見從掌心開始,一道道蛛網般的青黑色紋路正沿著手臂的經脈向上蔓延,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散發著陰冷刺骨的氣息。這是強行催動掌心雷和以精血引魂的代價,陰氣反噬已如附骨之疽,深深侵入他的經脈。
蘇硯也徹底虛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她的眼鏡鏡片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霧,那是汗水瞬間蒸發又冷凝的結果。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那麵小巧的銀質懷表——魂鏡。此刻,光滑的銅鏡表麵竟然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入手冰涼刺骨。
王海抱著終於恢複清醒、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眼神驚懼茫然的朵朵衝出了臥室,李娟緊隨其後,臉上淚痕交錯,既有失而複得的狂喜,也有揮之不去的深深恐懼。
“林…林師傅!您…您怎麽樣?朵朵…朵朵她好像認得我們了!那…那東西…”王海聲音顫抖,看向那扇恐怖玻璃門的眼神充滿了驚悸。
林澤喘息著,艱難地站起身,走到碎裂的玻璃門前。他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沾取了一點地上殘留的暗紅色、粘稠如膠的液體。指尖傳來冰冷滑膩的觸感,以及濃鬱的土腥氣和一種沉澱了百年的怨念氣息。他撚了撚手指,目光銳利如鷹隼,投向窗外那棵在夜色中張牙舞爪的老槐樹輪廓。
“暫時…退了。”林澤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根源未除。”他走回電視櫃前,用一張事先準備好的、浸染了濃烈硃砂的黃表紙,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鎖魂璧層層包裹起來。玉璧入手冰冷刺骨,即使隔著厚厚的符紙,那股蟄伏的怨毒意誌依舊如同毒蛇般盤踞,伺機而動。
“這東西,叫鎖魂璧,也叫墓契。”林澤將包裹好的玉璧握在手中,感受著那冰冷的怨念,“它不是普通的陪葬品。它是那個祖靈的‘墳塚’,是它將魂魄與這片土地強行捆綁的‘契約’。”他再次看向指尖那暗紅的汙泥,“槐樹,木中之鬼,性極陰。槐蔭巷口那棵老槐,樹齡過百,根係深紮,又位於巷口風口,天然形成聚陰納煞之地。這塊玉璧,被人刻意埋在老槐樹下,藉助槐樹的陰煞之力,一方麵鎮壓玉中祖靈的怨氣防止其作祟,另一方麵…也是在‘滋養’它,將其束縛於此,成為這片凶地的‘地縛靈’!”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王海:“有人在養凶地!借這地縛靈的力量,行不可告人之事!天亮,立刻帶我去你撿玉的地方!掘玉之地,即是禍根!”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王海懷裏,依舊有些驚魂未定的朵朵,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小小的眉頭緊皺,嘴唇的青紫色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蘇硯心有所感,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流自她心口湧出,順著她的手臂流向指尖。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她的指尖竟逸散出幾縷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柔和如月華般的微光。那光芒如同擁有生命般,輕盈地飄向朵朵,悄無聲息地沒入小女孩的眉心。
奇跡般地,朵朵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嘴唇上那抹不祥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少許。
“你剛才…”林澤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異象,他緊緊盯著蘇硯,眼中充滿了探究與凝重,“你唱歌的時候,身上有光。現在…你的指尖也有光。雖然很微弱,但那不是幻覺。”
蘇硯茫然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又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本泛黃發脆的太爺爺手劄。她想起了手劄扉頁上,太爺爺用硃砂筆鄭重寫下的那句話:“蘇氏血脈,通幽達靈,善撫魂怨。”她一直以為那隻是祖輩的某種自詡或寄托,從未當真。難道…這竟是真的?她顫抖著翻開手劄中記載《安魂調》的那一頁,古老的詞句旁,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著幾幅神秘的圖案:北鬥七星指向一株虯結的古槐,槐枝纏繞著如同經絡般的紋路,樹下則畫著一個盤膝而坐、雙手結印的人影…這些圖案,過去她隻當是裝飾,此刻看來,卻彷彿蘊含著某種深意。
窗外,那棵老槐樹巨大的、扭曲的枝幹在殘餘的夜色中伸展,如同鬼魅的爪牙。它的根係深埋地下,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土地的養分,也滋養著那深埋的怨毒。林澤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眼神疲憊卻銳利不減:“寅時之前,帶我去槐蔭巷——我們必須在天亮前,找到那個地方。”
一陣陰冷的穿堂風卷過客廳,吹動滿地散落的銅錢碎片,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如同無數細小的亡魂在黑暗中叩門低語。靜安苑的夜,還很長。而他們與那地縛祖靈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