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暮色四合,靜安苑7號樓如同浸泡在墨汁之中。往日零星亮燈的窗戶盡數漆黑,唯餘402室透出一點慘白的光暈,像漂浮在死海上的孤島。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彌漫著濃鬱的香燭焚燒後的煙熏味、陳年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腐朽與不祥。槐樹的枝葉在無風的夜晚詭異地搖曳,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如同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
地下室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咽喉。林澤站在樓梯口,右手緊握那柄刻滿雷紋的桃木劍,左手托著一個巴掌大的青銅羅盤——並非之前那枚破煞羅盤,而是林家祖傳的“定星盤”,盤麵古樸,天池中磁針穩定,此刻卻如同受驚的活物,瘋狂地左右搖擺,針尖劇烈顫抖,始終無法指向固定的方位!
“磁場徹底紊亂了。”林澤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凝重,“陰氣過盛,幹擾了地磁。尋常的定位手段在這裏已經失效。”他看向身旁的蘇硯。蘇硯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手中緊握著那麵銀質魂鏡,鏡麵此刻凝結著一層厚厚的、散發著寒氣的白霜,幾乎無法映照人影。她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竹籃,裏麵裝著三牲祭品(公雞、鯉魚、豬頭肉)、一疊特製的黃表紙、硃砂、新毛筆、以及一捆浸泡過黑狗血的紅線。
“時間快到了。”林澤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指標跳動得異常緩慢的時鍾。距離子時(午夜11點)還有一刻鍾。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傳來一陣陣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地下室深處湧出的、更加冰冷刺骨的陰寒之氣。空氣中那股腐朽的甜膩氣味也越發濃烈。
“記住,”林澤再次叮囑蘇硯,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下去之後,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聞到什麽,都不要相信!守住心神,跟緊我。你的《安魂調》是最後的屏障,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使用,儲存力量。”
蘇硯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將魂鏡緊緊貼在胸口,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暖意。
兩人一前一後,再次踏入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這一次,樓梯間的聲控燈徹底失靈,陷入絕對的黑暗。林澤點燃一根粗大的白蠟燭,燭火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綠色,光芒微弱,僅能照亮腳下三步之地,光線邊緣模糊扭曲,彷彿被無形的黑暗吞噬。空氣中彌漫的陰寒如同無數冰冷的針,刺穿著麵板,滲入骨髓。每向下踏一步,都感覺阻力倍增,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
當兩人終於踏上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麵時,眼前的景象讓蘇硯倒吸一口涼氣!
整個地下室的空間,呈現出一種令人眩暈的扭曲感!牆壁不再是垂直的平麵,而是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呈現出不規則的波浪狀起伏,牆麵上那些暗褐色的汙漬彷彿活了過來,在燭光下蠕動、流淌,如同幹涸的血跡重新獲得了生命!地麵也變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如同水麵般蕩漾著漣漪,踩上去感覺虛不受力,有些地方則堅硬如鐵,散發著刺骨的寒意。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膠質,呼吸變得極其困難。更詭異的是,視線所及之處,光線被嚴重扭曲,遠處的角落彷彿被無限拉遠,又似乎近在咫尺,空間感徹底錯亂!
“空間異化…”林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裏的陰煞怨氣已經濃烈到足以扭曲現實法則了!小心幻象!”
他話音剛落,一陣若有若無的、淒婉哀怨的女子哭聲,如同遊絲般從四麵八方飄來,忽遠忽近,鑽入耳中。緊接著,牆角陰影裏,一個穿著紅色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子身影緩緩浮現,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泣。
“別看她!”林澤低喝,一把按住想要轉頭去看的蘇硯的肩膀,“那是怨氣凝聚的幻象!一旦回應,心神就會被拉入怨念漩渦!”
哭聲驟然變成尖利的獰笑!紅衣女子的身影猛地轉過來!紅蓋頭下,沒有臉!隻有一片蠕動的、不斷滴落著黑血的黑暗!她伸出枯骨般的手爪,帶著刺鼻的腥風,直撲蘇硯麵門!
林澤眼中厲色一閃,左手捏訣,口中疾誦清心咒: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咒文聲如同洪鍾大呂,在扭曲的空間中震蕩!那紅衣幻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潰散消失!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更多的幻象接踵而至!被車撞得支離破碎的殘軀在地上爬行;吊死在房梁上的屍體隨風搖晃;溺死的孩童渾身滴著水,伸出腫脹的小手…無數枉死者的怨念,在這極陰之時,被煞局核心的力量喚醒、具現,化作一道道充滿惡意的幻影,從四麵八方撲來,試圖撕碎闖入者的心神!
林澤手中的桃木劍舞動如風,劍尖硃砂繪製的破邪符亮起微弱的金光,每一次揮動,都有一道幻影在金光中消散。但他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這些幻影雖非實體,但每一次攻擊都消耗著他的精神力量,更在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誌防線。蘇硯緊隨其後,緊閉雙眼,口中默唸著太爺爺手劄中的靜心口訣,緊緊抓住林澤的衣角,不敢有絲毫鬆懈。
依靠著定星盤磁針那微弱卻頑強的指引(它始終固執地指向西南角那個黑洞的方向),兩人在扭曲的空間和層出不窮的怨念幻象中艱難前行。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