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那種清爽的夏雨,而是暮春時節特有的、纏綿悱惻又帶著刺骨寒意的雨絲。它們無聲無息地從鉛灰色的天幕中垂落,密密麻麻,織成一張冰冷潮濕的網,將整個“靜安苑”小區籠罩其中。雨水順著斑駁脫落的牆皮蜿蜒流下,在肮髒的水泥地上匯成渾濁的小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泥土腥氣、陳舊垃圾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腐朽氣息。這氣息若有若無,卻頑固地鑽進鼻腔,黏在麵板上,帶來一種揮之不去的陰冷感。
靜安苑,名字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安寧意味。它蜷縮在城市擴張的邊緣,像一塊被時代遺忘的舊補丁。幾棟上世紀九十年代建造的居民樓,牆體被雨水和歲月侵蝕得發黑,窗戶大多蒙塵,有些甚至用木板釘死,黑洞洞的,如同失明的眼睛。小區裏綠化稀疏,僅有的幾棵老樹也枝椏扭曲,在風雨中發出嗚咽般的呻吟。這裏住的大多是些老人和外來租客,白日裏也少見人聲,到了這陰雨天,更是死寂一片,唯有雨滴敲打遮雨棚和地麵的單調聲響,更添幾分壓抑。
林澤的身影出現在7號樓三單元的樓道口。他撐著一把老舊的黑色直骨傘,傘麵磨損得厲害,邊緣甚至有些脫線。雨水順著傘骨匯聚成線,滴落在他腳邊積起的小水窪裏。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麻外套,身形瘦削卻挺拔,像一杆插在泥地裏的標槍。他的麵容年輕,約莫二十七八歲,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沉靜,深邃得彷彿能吸納周圍所有的光線,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洞悉。
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樓道口,微微仰頭,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三單元四樓靠東的那個窗戶上。402室。窗戶緊閉,拉著厚重的深色窗簾,一絲光亮也無,像一塊貼在灰暗樓體上的膏藥。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陰寒之氣,正從那扇窗戶裏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與周遭環境裏彌漫的、駁雜的陰晦之氣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帶著強烈執念和怨毒的冰冷,如同毒蛇的吐信。
“凶氣凝而不散,怨念深重……”林澤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他收起傘,任由冰冷的雨絲拂過臉頰,邁步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樓道裏比外麵更暗。聲控燈似乎徹底壞了,無論林澤的腳步多響,它都毫無反應。隻有從樓梯間那扇積滿汙垢的窗戶透進來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勉強勾勒出腳下台階和兩側牆壁的輪廓。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的殘骸,層層疊疊,像一塊塊醜陋的痂。空氣裏除了潮濕的黴味,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焚燒紙錢後留下的焦糊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陳年棺木散發出的朽木氣息。
林澤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他一級一級地向上走,目光掃過每一層樓梯轉角堆放的雜物——破舊的自行車、蒙塵的紙箱、甚至還有半袋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泥。這些東西在昏暗光線下,輪廓扭曲,彷彿蟄伏的怪物。當他走到四樓,站在402室的鐵門前時,那股陰寒之氣更加明顯了,如同實質的冰水,試圖透過門縫滲入骨髓。
他的目光落在門框上方。那裏,用極細的、幾乎與門漆同色的紅線,懸掛著一枚邊緣磨損嚴重的“乾隆通寶”銅錢。銅錢中心方孔處,穿著一根同樣褪色發白的紅繩。一個極其簡陋,卻帶著明確意圖的“辟邪”小陣。林澤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絲冷嘲。這種手法,對付偶爾路過的、懵懂無知、僅憑本能遊蕩的“遊魂”或許有點阻嚇作用,但對於真正招惹上的、帶著強烈執念和怨氣的“地縛靈”或“祖靈”,無異於螳臂當車,甚至可能因為其拙劣的靈力波動,反而引起對方的注意和……嘲弄。
他抬手,指節在冰冷的、帶著鏽跡的鐵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在死寂的樓道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空洞的回響,彷彿敲在了一口空棺材上。
門幾乎是立刻被拉開了一條縫,寬度僅容一隻眼睛窺視。一張憔悴、布滿驚懼的中年男人的臉出現在門縫後。他叫王海,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他的眼窩深陷,眼球布滿蛛網般的血絲,嘴唇幹裂起皮,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短短幾天,這個原本可能還算精神的男人,像是被什麽東西抽幹了精氣神,整個人都佝僂了一圈。
“誰……誰啊?”王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林澤。”門外的男人平靜地回答。
“林……林師傅?”王海的眼睛猛地睜大,裏麵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希冀,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慌忙將門徹底拉開,“您可算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外麵冷!”
一股更加濃鬱、複雜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將林澤包裹。那是廉價香燭焚燒後的煙熏味、飯菜放餿的酸腐味、人體長時間處於恐懼中散發的汗酸味,以及……那股核心的、冰冷刺骨、帶著強烈怨毒和腐朽氣息的陰氣!這股陰氣如同活物,在林澤踏入門口的瞬間,便試圖纏繞上來,帶著一種試探和敵意。
林澤不動聲色地邁步進去,彷彿沒有感覺到那股陰寒的侵襲。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迅速掃過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客廳不大,約莫二十平米。陳設簡單,一套老舊的布藝沙發,一張玻璃茶幾,一台液晶電視,一個電視櫃。然而,此刻的客廳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淩亂。沙發被拖離了原位,歪斜地靠在牆邊,留下幾道明顯的劃痕。茶幾上的玻璃麵蒙著一層灰,幾個空水杯和藥瓶隨意擺放。最紮眼的是,客廳中央的地板上,用白色的粉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近乎橢圓的圈,圈內散落著一些已經發黃的米粒和幾枚同樣古舊的銅錢——一個失敗且極其危險的招魂嚐試痕跡。粉筆圈旁邊,還扔著一本翻開的、書頁卷邊的線裝書,上麵畫著些似是而非的符咒圖案。
牆壁上掛著一幅普通的山水風景畫,但此刻畫框明顯歪斜著,彷彿被什麽東西撞過。靠近陽台的牆角,放著一個白瓷香爐,裏麵插著三根燒了一半就熄滅的線香,香灰散落在爐外,形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空氣中那股焦糊味,正是來源於此。
“林師傅,您……您坐!”王海手忙腳亂地想把沙發推回原位,卻顯得力不從心。
林澤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縮在沙發角落裏的兩個人影上。
王海的妻子李娟,一個同樣麵容憔悴、眼神渙散的女人,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小女孩叫朵朵,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紫。她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對林澤的到來毫無反應,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她的身體軟軟地靠在母親懷裏,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精緻玩偶。一股比成人身上更微弱的生氣在她體內流轉,但屬於“神”的那部分靈光,卻黯淡得幾乎熄滅。
“說說情況。”林澤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能穿透恐懼的安撫力量,讓王海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他走到距離朵朵母女稍遠一些的位置站定,避免自身攜帶的、可能更“吸引”某些東西的氣息刺激到那個脆弱的孩子。
王海搓著手,像是要搓掉掌心的冷汗,語無倫次地開始講述,聲音因為恐懼而斷斷續續:“就……就上週三,我下班回來,天都快黑了……路過小區後麵那條老巷子,叫……叫槐蔭巷!巷口有棵老槐樹,您知道吧?很大,很老了!”
林澤微微頷首。槐樹,“木”旁加“鬼”,木中之鬼,性屬極陰,是聚陰招魂的天然媒介。在那種地方……他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就在那槐樹根旁邊的泥地裏,半埋著,露出一個角……”王海比劃著,臉上滿是懊悔和恐懼,“我……我當時鬼迷心竅了!看著像塊石頭,又不像……灰撲撲的,但感覺挺古舊的,上麵好像還刻著些彎彎曲曲的字!我心想,這該不會是什麽古董吧?撿回去說不定能值點錢……就……就把它摳出來,擦幹淨帶回來了!”
他指著電視櫃上那個鋪著紅絨布的托盤:“就……就是那塊玉!”
林澤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塊玉璧。它約莫半個巴掌大小,呈不規則的橢圓形,質地是青灰色的地方玉種,算不上頂級,但確實透著一股曆經歲月的古意。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土沁和鈣化層,邊緣有明顯的磕碰和磨損痕跡。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玉璧中央雕刻的那個極其繁複、線條扭曲盤繞、彷彿無數細小蛇蟲糾纏在一起的符文!那符文並非現代常見的道家符籙或佛教梵文,而是一種更為古老、詭秘、透著一股原始蠻荒和陰森邪異氣息的紋路。普通人或許隻覺得它古怪,但在林澤眼中,那符文正絲絲縷縷地散發著肉眼不可見的、墨汁般的怨毒黑氣!
“誰知道啊!林師傅!”王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從那天晚上開始,家裏就……就全亂了套了!像進了鬼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