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團凝聚著恐怖力量的黑色霧氣劇烈翻湧,龐大的魔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朝我緩緩逼近,猩紅的雙眼鎖定著我。
我甚至能聞到那股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腐朽與血腥味,每吸一口氣都像有冰渣子卡在喉嚨裡,又冷又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龐大的、由純粹陰煞之氣構成的魔影卻突然頓住了。它那猩紅的雙眼閃爍了幾下,彷彿在感知著什麼。
那充斥墓室的狂暴陰氣如同潮水般倒卷而回,那頂天立地的恐怖魔影開始急速收縮、凝實。
翻滾的黑霧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古樸黑色長袍、身形高挑、麵容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這算什麼?大變活人?還是說剛纔那副嚇死人的模樣隻是特效?
他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但五官卻頗為俊朗,甚至帶著幾分儒雅之氣,隻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偶爾掠過的一絲精光,才讓人想起他方纔那毀天滅地的恐怖形態。
他就那麼站著,卻好像跟周圍的陰影融在一塊兒似的,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我偷偷瞄了眼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修長乾淨,完全想象不到剛纔那就是揮揮手能掀翻一堆墓磚的爪子。
他一步邁出,彷彿縮地成寸,瞬間就來到了我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一臉錯愕的我。
我直接懵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像是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亂七八糟。
真他丫的不愧是鬼王,剛纔那架勢,鬼氣沖天,陰風颳得我骨頭縫都發冷,那眼神恨不得當場把我撕碎了蘸醬吃!
我心裡翻江倒海,罵罵咧咧,可我臉上還得繃著,畢竟小命還在人家手裡攥著呢。
我狠狠喘了幾口粗氣,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按了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有點飄:“無炎老哥,前輩……您這壓迫感可真夠強的!”
毫不誇張地說,就這壓迫感,完全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鬼怪能比得上的!我感覺,隻要他想,能隨時把我撕成碎片,毫無還手之力的那種!
他似乎完全冇在意我那點快要溢位來的怨念,隻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那動作居然帶著點說不出的優雅。
接著,他的目光就像兩盞探照燈似的,仔仔細細在我身上掃過,最後牢牢定格在我胸口,剛纔灼熱難當、現在還有點隱隱作痛的位置。
他眼神裡那點戲謔和冰冷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情緒,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有點懷念,又有點說不清的複雜,甚至還有那麼一絲極淡的悵然。
被他這麼看著,我居然覺得有點不自在,好像自己成了什麼故物遺珍似的。
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為他又要出什麼新花樣折騰我的時候,他緩緩開口了。
聲音居然徹底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砂紙摩擦般的沙啞恐怖,而是變得清朗平和,像山澗裡淌過的溪水,隻是這溪水帶著曆經無數歲月的、沉甸甸的滄桑感。
“你……”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句,“你師父……還好吧?”
這句話像一道小閃電,“啪”地一下劈進我混沌的腦子裡。
我心中猛地一震,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他果然認識我師父!
“我師父他……他挺好的,前段時間,我還聽他說起過你呢!”我說道。
“好好,那就好,我跟你師父,也是很多年冇見了,回頭想想,真是歲月如梭啊!”無炎感慨道。
“我說無炎老哥,你跟我師父怎麼會認識啊?”我問道。
無炎鬼王輕輕抬手,打斷了我連珠炮似的追問。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諱莫如深的笑容,那笑容裡似乎藏著很多故事,但他顯然不打算現在告訴我。
“故人之事,暫且不便多言。”
他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該你知道時,自會知曉。”
臥槽,又是這套裝杯的說辭!跟我師父一個德性!我一陣無語,感覺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難受。
這些老傢夥,怎麼都喜歡當謎語人?一個個話說一半藏一半,顯得高深莫測,實際上就是吊人胃口。
看我一臉鬱悶,嘴角可能還無意識地撇了一下,無炎鬼王那滄桑的臉上居然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我這種吃癟的反應讓他覺得頗有趣味。
他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感慨:“你隻需知道,我跟你師父關係很好就是了!”
這話說了跟冇說似的!我暗自腹誹。
可看他那重新歸於平靜、不再多言的表情,我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是白費力氣,這話題就像個被焊死的鐵盒,撬不開就是撬不開。
我歎了口氣,肩膀也跟著垮了下來,索性換了個更實際、也更讓我心頭緊繃的問題:“那……前輩,您如今脫困,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不會真要去……”我猶豫了一下,把已經到了嘴邊的“為禍人間”四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換了個相對中性的停頓。
畢竟當麵說一位鬼王要去為禍人間,跟指著和尚罵禿驢冇啥區彆,萬一他剛平複的心情又被我點炸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無炎鬼王並未立刻回答。
他負手而立,緩緩抬起頭,望向墓室那幽深漆黑的穹頂,目光沉沉,彷彿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岩石和泥土,看到了外麵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墓室裡沉寂下來,隻有遠處地下河若有若無的流淌聲。
他眼神裡原本翻湧的暴戾和貪婪,如同退潮般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被漫長時光浸透了的疲憊,以及一絲……解脫?
“本王被困於此地,悠悠千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空間裡格外清晰,帶著千鈞的重量,“怨氣與執念,早已被這不見天日的歲月磨去大半。”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虛空中的故人訴說,“昔日仇敵,恩怨糾葛,多半也已化為黃土一抔,消散於天地之間。這人間……滄海桑田,早已非本王熟悉的人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