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蟲殉葬俑甬道。僅僅是踏入這片區域的邊緣,那股混合著屍蠟、蟲卵腐敗和濃烈防腐藥水的刺鼻氣味,就如同粘稠的毒液灌入鼻腔,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感和強烈的眩暈。腳下是冰冷、濕滑、鋪滿黑色碎石的甬道地麵,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姿態各異、卻又同樣死寂陰森的人形陶俑。它們空洞的眼窩、胸腹巨大的窟窿、遍佈全身的孔洞縫隙中,蠕動著、穿梭著、棲息著難以計數的毒蟲,構成一片無聲流淌的、由死亡軀殼孕育的生命之潮。低沉的蟲鳴窸窣聲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每個人的神經末梢上爬行。
“跟緊我!腳步放輕!別碰任何東西!”阿箬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走在最前,捧著萬蟲辟易鈴的手微微顫抖,鈴身核心那布滿裂紋的月白晶石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異常凝練的銀白光暈,勉強將小隊籠罩在一個不足三米直徑的狹小安全圈內。聖光所及之處,那些在陶俑孔洞邊緣探頭探腦、躍躍欲試的毒蟲如同遇到了無形的火焰壁壘,發出焦躁的嘶嘶聲,畏縮著退入陶俑更深的陰影中。然而,光暈之外,無數雙貪婪、冰冷、充滿惡意的複眼,在幽暗中閃爍著猩紅、碧綠、幽藍的光芒,死死鎖定著圈內的“血食”。
鐵三炮緊跟在阿箬身後,開山刀早已收起,粗壯的左手緊握著僅剩的兩枚高爆手雷,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右臂的傷口在陰冷穢氣的刺激下陣陣抽痛,偽蛇藤的眩暈感如同跗骨之蛆,讓他眼前景物微微晃動。每一次落腳,他都如同踩在薄冰上,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片沉睡的死亡。磐石隊長背著阿輝,動作更加沉重謹慎,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碎石上。林九淵背著蘇青鸞走在最後,左手托著她的腿彎,掌心烙印的灼燙感被甬道內濃鬱的陰穢之氣不斷撩撥,如同皮肉下埋著燒紅的烙鐵。胸口的鎮靈珠持續散發著溫潤涼意,抵抗著烙印的躁動和反噬的刺痛,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感知如同繃緊的弓弦,警惕著四周任何一絲異動。
甬道幽深,彷彿沒有盡頭。兩側和前方,是沉默矗立的俑牆。穿過一片由數十尊跪姿陶俑組成的區域,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開闊的地帶。這裏的陶俑形態更加扭曲詭異:有的身體被拉長變形,如同被無形巨力擰過;有的頭顱向後仰到極致,空洞的口腔大張,彷彿在無聲呐喊;有的則雙臂反折,以一種非人的姿態抓撓著自己的後背…
就在小隊踏入這片開闊地帶中心的刹那!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響起的碎裂聲,毫無征兆地從林九淵腳下傳來!
他踩到了一塊與其他黑色碎石顏色質地截然不同的、深埋於碎石下的慘白色骨片!
就在骨片碎裂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惡意波動,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以那塊碎裂的骨片為中心,瞬間橫掃整個開闊地帶!這股波動掃過那些扭曲的陶俑,陶俑表麵那些龜裂的紋路、黴斑般的汙跡,驟然亮起極其微弱、卻充滿了褻瀆意味的暗綠色幽光!
“不好!觸發禁製了!”阿箬失聲驚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驚呼!
咯咯咯——!
哢啦哢啦——!
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斷裂、陶土崩裂的密集聲響,如同爆豆般在寂靜的甬道中轟然炸響!
林九淵正前方,一尊雙臂反折、抓撓著自己後背的扭曲陶俑,動作猛地僵住!它布滿裂紋的暗青色陶土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緊接著,它反折的手臂關節處,陶土如同幹涸的河床般寸寸龜裂、崩開!大塊大塊的陶土碎片簌簌掉落!從那崩裂的關節斷口處,露出的並非泥土或支撐物,而是一截覆蓋著暗紅色、粘稠蠕動血肉的、如同昆蟲節肢般的猙獰骨刺!那骨刺末端還帶著尖銳的倒鉤!
同時,它抓撓後背的手臂猛地發力!哢嚓!整個後背的陶土如同蛋殼般被硬生生撕裂、拱開!一個布滿粘液、覆蓋著幾丁質黑色甲殼、長著數十對細小複眼的巨大蟲類頭顱,帶著淋漓的粘稠液體和破碎的陶土,猛地從那破口處鑽了出來!那頭顱下方連線著的,是一段不斷扭動、覆蓋著粘稠血肉和慘白骨刺的、半人半蟲的恐怖脖頸!
咯咯咯!
左側,一尊頭顱後仰到極限的陶俑,它大張的口腔深處,猛地探出一對如同巨型螳螂鐮刀般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暗紅色骨刃!骨刃邊緣布滿細密的鋸齒,上麵還沾著粘稠的、暗綠色的消化液!它後仰的頭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猛地向前甩回!那張原本空洞的陶土麵孔,在頭顱甩回的瞬間,竟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扭曲、剝落,露出了下方一張被拉伸變形、隻有一張布滿環形利齒口器的、完全蟲化的恐怖麵孔!
右側,一尊身體被拉長的陶俑,它的胸腔和腹腔如同被吹脹的氣球般猛地鼓起、爆裂!無數條沾滿粘液、覆蓋著青黑色硬甲、長著尖銳口器的巨大蠕蟲,如同噴發的火山熔岩,從爆裂的陶土軀殼中瘋狂地噴湧、扭動著鑽出!這些蠕蟲的頭部,隱約可見一張張被痛苦和瘋狂徹底扭曲的、殘留著些許人類五官特征的模糊臉孔!它們發出意義不明、如同溺水者般的嗬嗬嘶鳴,帶著濃烈的腥風,朝著最近的磐石隊長猛撲過來!
活俑蘇醒!死寂的甬道瞬間化為血肉地獄!
“開火!”磐石隊長目眥欲裂,怒吼聲壓過了骨骼斷裂和蟲類嘶鳴!他瞬間將背上的阿輝甩到身後角落,同時拔槍!砰砰砰!子彈怒吼著射向撲來的蠕蟲怪物!子彈撕裂粘稠的血肉和青黑色甲殼,墨綠色的汁液和破碎的蟲體組織飛濺!但蠕蟲的數量太多了!速度太快!一條被爆頭的蠕蟲屍體砸落,更多的蠕蟲悍不畏死地湧上!鋒利的、如同鑽頭般的口器狠狠啃噬在磐石隊長匆忙抬起的左臂上!作戰服瞬間被撕裂,鮮血飆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媽的!給老子去死!”鐵三炮的咆哮如同炸雷!他不再猶豫,左手猛地拔掉一枚高爆手雷的保險針,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尊剛剛鑽出巨大蟲首、揮舞著骨刺節肢的扭曲陶俑!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在狹窄的甬道中轟然響起!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和無數碎石、陶片、蟲體碎片向四周瘋狂席捲!
那尊扭曲陶俑的上半身被炸得粉碎!暗紅色的血肉碎塊、慘白的骨刺碎片、墨綠色的粘液混合著崩飛的陶土,如同暴雨般潑灑開來!巨大的蟲首被炸飛半邊,剩下的殘骸無力地耷拉在破碎的軀幹上,粘稠的液體汩汩湧出!
爆炸的煙塵和血肉碎片尚未散去!
嗤——!
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如同撕裂布帛般,猛地從爆炸的煙塵中激射而出!是那尊頭顱甩回、露出蟲化口器的陶俑!它那對巨大的、如同螳螂鐮刀般的暗紅骨刃,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一左一右,如同死神的剪刀,交叉著斬向剛剛投出手雷、立足未穩的鐵三炮脖頸!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三炮!”磐石隊長怒吼,卻被數條蠕蟲死死纏住,無法救援!
鐵三炮瞳孔驟縮!死亡的寒意瞬間凍結全身!他受傷的右臂根本來不及格擋,左手剛從腰間拔出備用匕首!
千鈞一發!
嗡——!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暗紫色幽光,如同破開幽冥的閃電,後發先至!
是林九淵!
他背著蘇青鸞,動作卻快得不可思議!在骨刃斬落的瞬間,他左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鎮靈珠裂痕深處那股被徹底激發的、冰冷霸道的暗紫幽光,朝著那交叉斬來的骨刃連線處,淩空狠狠一點!
噗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冰塊!暗紫幽光接觸骨刃的瞬間,那堅逾精鋼、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暗紅骨刃,竟如同腐朽的枯木般,發出刺耳的腐蝕聲!被點中的位置瞬間變得灰敗、脆弱、崩裂開蛛網般的裂痕!斬落的速度也為之一滯!
鐺!鐺!
鐵三炮左手的匕首險之又險地格擋在骨刃的側麵!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匕首脫手飛出!但借著這稍縱即逝的遲滯,他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一個狼狽的翻滾!
嗤啦!
交叉的骨刃擦著他的頭皮和肩頭掠過,將他的作戰服撕裂,留下兩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瞬間染紅了肩背!
“呃啊!”鐵三炮痛吼一聲,翻滾著撞在一尊完好的陶俑上,震落無數灰塵和驚惶的小蟲。
“九淵!小心後麵!”阿箬帶著哭腔的尖叫響起!
林九淵點出一指,逼退骨刃怪物,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他猛地感到背後一股腥風襲來!一股冰冷粘膩、帶著無數細小吸盤的觸手狀物體,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從旁邊一尊陶俑的破洞中電射而出!瞬間纏繞住了他托著蘇青鸞腿彎的左手手腕!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猛地傳來,要將他連同背上的蘇青鸞一起拖向那幽深黑暗的甬道深處!
“不——!”林九淵目眥欲裂,左手被死死纏住,右手本能地回護背後的蘇青鸞!身體被那股巨力拖得瞬間離地!朝著那布滿孔洞、如同無數張饑餓巨口的黑暗甬道倒飛而去!
活俑蘇醒的死亡狂潮,瞬間將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