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在汙穢之海中艱難穿行，清光屏障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片粘稠的紫黑色徹底溶解。舷窗外是凝固般的死寂，唯有翻湧的氣泡無聲破裂，留下更加深沉的絕望。鐵三炮背對著眾人，粗壯的身軀蜷縮在冰冷的艙壁角落，驚蟄臂的金屬關節死死抵著額頭，發出細微的、壓抑的顫抖。那聲撕心裂肺的嗚咽早已沉寂下去，隻剩下一種更深沉、更窒息的死寂籠罩著他，如同無形的裹屍布。
林九淵沉默地站在幾步之外，暗金豎瞳注視著鐵三炮劇烈起伏的寬闊後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狂暴混亂、飽含劇痛的情緒風暴，正在那具看似堅不可摧的軀殼內瘋狂肆虐。那不是單純的悲傷，更像是靈魂被活生生撕裂後，又粗暴地塞回身體裏的痙攣。蘇青鸞擔憂的目光在鐵三炮和林九淵之間逡巡，乾坤符筆在她指尖無意識地轉動，卻終究沒有落下。此刻任何符籙，都撫不平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創傷。陳小刀坐在操控核心前，冰冷的側臉映照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流，隻有偶爾掃過鐵三炮的餘光，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千機匣低沉的嗡鳴，彷彿成了這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
時間在汙穢之海的死寂中粘稠流淌。
鐵三炮的意識，卻在那聲“拿去吧…”之後，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的力量猛地拽離了靈舟，拽離了這片歸墟的汙穢，狠狠地砸回了一個他此生都在拚命逃離、卻又夜夜夢魘的血色午後——
* * *
震耳欲聾！那是鋼鐵怪獸瀕死的咆哮！155毫米榴彈炮群發出毀滅的怒吼，炮口噴吐出的熾熱火焰瞬間扭曲了空氣，裹挾著撕裂一切的衝擊波，狠狠砸向遠方山脊上瘋狂噴吐火舌的敵暗堡群！大地在腳下劇烈地顫抖、呻吟，每一次炮擊，都像有一隻無形的巨錘砸在五髒六腑上，震得人耳膜嗡鳴，口鼻中滿是辛辣刺鼻的硝煙和翻騰的塵土！
“三炮！裝填！快！！”班長陳樹生嘶啞的吼聲穿透了爆炸的轟鳴，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耳膜上。他布滿汗水和泥汙的臉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指揮旗在濃煙中狂舞。
“來了！”年輕的鐵三炮，那時還叫石磊，赤膊的上身肌肉虯結，汗水和泥漿混在一起，在古銅色的麵板上流淌。他怒吼著，如同不知疲倦的蠻牛，雙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抱起一枚沉重冰冷的榴彈，腰腹發力，精準而迅猛地填入滾燙的炮膛！沉重的炮閂在他猛力撞擊下“哐當”一聲合攏！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個炮位都猛地一沉，鋼鐵構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打中了！好樣的石磊！”旁邊炮位傳來小四川興奮到變調的川音，那張娃娃臉上滿是煙灰，隻剩下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他飛快地操作著高低機，額頭上青筋畢露。
“保持火力！壓製！別讓龜兒子抬頭！”陳樹生聲如洪鍾，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泥漿，目光掃過炮位上一個個年輕而堅毅的麵孔，“辰戌七三！頂住！”
“頂住！”書生王海清的聲音帶著文氣，卻異常堅定，他負責觀察彈著點，嘴唇緊抿，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飛快地報著修正引數。
“頂住！”石磊的吼聲混雜在炮聲中，帶著一股子要把肺都吼出來的狠勁。每一次裝填，每一次炮擊，都讓他血脈賁張，彷彿有無窮的力量在體內燃燒！這是他的炮班！他的兄弟！他的“辰戌七三”！
勝利的曙光似乎就在前方。敵暗堡的火力被凶猛精準的炮火死死壓製下去，幾乎啞火。步兵兄弟們的衝鋒號角隱隱傳來，帶著令人振奮的穿透力。
“最後一輪！打完收工！送龜兒子回老家！”陳樹生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獰笑，高高揚起手中的指揮旗。
轟！轟！轟！
炮群最後一次齊射的怒吼響徹山穀！熾熱的彈道撕裂空氣，帶著毀滅的意誌撲向目標！
然而，就在這勝利唾手可得的刹那！
異變陡生！
“嗚——！！！”淒厲到令人頭皮炸裂的尖嘯聲，毫無征兆地從側後方被忽略的密林中響起！聲音刺破雲霄，帶著死亡降臨的冰冷宣告！
“炮襲——！！隱蔽——！！！”王海清撕心裂肺的示警聲瞬間被淹沒！
晚了！
如同地獄之門洞開！無數道拖著長長尾焰的、代表著死亡的光點，如同複仇的蜂群，從密林中驟然升起，帶著精準而惡毒的軌跡，朝著“辰戌七三”的炮陣地覆蓋下來！
轟隆——！！！！
天崩地裂！世界在瞬間失去了聲音，隻剩下毀滅的強光和撕裂一切的衝擊波！灼熱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牆，狠狠拍在石磊背上！他感覺自己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被狂暴地掀飛出去！身體狠狠撞在滾燙扭曲的炮架上，劇痛伴隨著金屬撕裂皮肉的冰冷觸感瞬間傳遍全身！
視野在翻滾，天旋地轉。耳朵裏灌滿了尖銳的蜂鳴，混雜著遠處沉悶的爆炸回響。濃煙、烈火、嗆人的粉塵瞬間吞噬了一切！他掙紮著抬起頭，視線被額角流下的溫熱粘稠的液體模糊。
透過彌漫的硝煙和火光，他看到——
班長陳樹生站著的地方，隻剩下一個巨大的、冒著青煙的彈坑。半截染血的指揮旗碎片，在焦黑的泥土中無力地燃燒著，像一麵殘破的墓碑。
小四川的炮位，連同那門陪伴他們浴血的火炮，被徹底撕碎！扭曲變形的鋼鐵碎片中，散落著沾滿泥土的、熟悉的綠色布片碎片…還有半張被熏得焦黑、卻依舊能看出驚恐凝固的娃娃臉碎片…那亮得驚人的眼睛，永遠熄滅了。
“書生！書生！”石磊嘶啞地吼著，掙紮著爬向觀察位。他看到王海清被炸斷的殘軀壓在扭曲的觀察鏡支架下，破碎的眼鏡片深深紮進了眉骨，鮮血染紅了半邊臉。那總是抿緊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麽，卻隻有血沫不斷湧出。他的一隻手，還死死攥著一個沾滿泥土和血跡的金屬小盒——裏麵是全班人的番號牌。那隻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顫抖地，將小盒推向石磊的方向，沾血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屬盒蓋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歪歪扭扭的“七”字劃痕…
“不——！！！”石磊的世界徹底崩塌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熱血、所有的勝利在望的狂喜，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巨大的悲慟如同冰冷的鐵水，瞬間灌滿了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凝固了血液，凍結了靈魂！他感覺不到額頭的劇痛，感覺不到身上撕裂的傷口，隻感覺到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和空洞！他像一頭失去幼崽的受傷野獸，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無盡痛苦與絕望的嚎叫，撲倒在冰冷的、浸滿兄弟鮮血的焦土之上！
* * *
靈舟內，蜷縮在角落的鐵三炮身體猛地一震！如同從最深沉的噩夢中驚醒，又像是靈魂被再次狠狠撕裂！他那隻僅存的獨眼猛地睜開，瞳孔放大，裏麵沒有焦距，隻有一片凝固的血色和深不見底的痛苦！巨大的悲傷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衝垮了他強行構築的堤壩！他再也無法抑製，喉嚨深處爆發出野獸般壓抑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嗚咽！那聲音混濁、沙啞，帶著靈魂被反複踐踏後的破碎感，在死寂的靈舟內回蕩，比任何嚎叫都更令人心碎。粗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驚蟄臂冰冷的金屬表麵，被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濕。
林九淵按在他肩上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具軀殼下翻江倒海的劇痛風暴。那不是肉體的傷痛，是靈魂被生生剜去一塊後留下的、永遠無法癒合的血窟窿。蘇青鸞別過臉去，眼中水光氤氳，她彷彿能“聽”到那嗚咽聲中蘊含的、無數年輕靈魂最後時刻的呐喊與悲鳴。陳小刀的手指在操控核心上停頓了一瞬，冰冷的螢幕上，映出她微微抿緊的嘴唇。
不知過了多久，那劇烈的顫抖才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鐵三炮的嗚咽聲漸漸低落下去，化為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他粗糲的手掌狠狠抹過獨眼，抹去那片滾燙的濕意，留下幾道暗紅的指痕——那是混合了淚水和額角不知何時崩裂流下的血。他慢慢抬起頭，那隻獨眼中的狂暴痛苦並未消失，卻沉澱了下去，如同冷卻的熔岩，覆蓋在更深沉的東西之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隻覆蓋著冰冷機械的驚蟄臂。粗糲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重，緩緩撫過臂甲上那三個早已被歲月和硝煙磨礪得有些模糊、卻深深烙印在金屬深處的編號：
**辰**
**戌**
**七三**
指尖劃過冰冷的刻痕，彷彿能感受到昔日炮火的熾熱和戰友鮮血的滾燙。
“班長…小四川…書生…”鐵三炮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名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艱難地摳出來，帶著血肉模糊的棱角，“…兄弟們…”
他頓了頓，那隻獨眼中的熔岩彷彿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淬煉、凝固。他猛地握緊了驚蟄臂，冰冷的金屬指關節發出“哢吧”一聲脆響！
“…這次…老子帶你們…看個新太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勢，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從鐵三炮那傷痕累累的軀殼中轟然爆發出來！不再是之前那種被觸及逆鱗的狂暴，而是一種沉澱了所有血淚、所有犧牲、所有無法磨滅的痛楚之後，淬煉出的、一往無前的決絕！那決絕沉重如山，帶著無可阻擋的意誌，將彌漫在靈舟內的悲傷與絕望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驚蟄臂上沉寂的雷光彷彿被這股意誌點燃，猛地竄起一簇刺目的赤紅電弧，劈啪作響，照亮了他棱角分明、布滿血痕卻堅毅如鐵的側臉。
林九淵按在他肩上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蛻變的力量。他緩緩收回手，暗金豎瞳中毀滅的火焰無聲地躍動了一下，映照著鐵三炮此刻如同磐石般的身影。
“陳小刀，”林九淵的聲音低沉而穩定，穿透了靈舟的哀鳴，也穿透了剛剛過去的靈魂風暴，“目標，歸墟之眼。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