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嶺力士”四個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在鐵三炮早已結痂的舊傷疤上,瞬間刺得鮮血淋漓。他魁梧的身軀劇烈震顫,僅存的右眼瞬間赤紅如血,布滿凍瘡疤痕的臉扭曲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股混雜著滔天悲愴與暴戾的凶悍氣息猛地爆發出來,幾乎要衝破溶洞陰冷的空氣!他手中彎曲的鐵矛矛尖,因握力而微微顫抖,發出低沉的嗡鳴。
“老子…早他媽不是什麽卸嶺力士了!” 這聲嘶吼如同受傷孤狼的悲鳴,帶著刻骨的痛楚和決絕的否認,在幽暗的溶洞裏回蕩,震得洞頂幾縷苔蘚簌簌落下。
陳疤臉那隻銳利的獨眼死死盯著鐵三炮,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幽綠苔光下微微抽動。他沒有再追問,但那眼神彷彿已經穿透了鐵三炮的憤怒和否認,看到了十年前滇南古墓那場腥風血雨、斷臂殘肢的慘烈景象。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沉重而複雜的沉默,壓過了地下暗河的轟鳴。
“好!” 陳疤臉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如同砂石摩擦,打破了沉寂,也驅散了鐵三炮身上那幾乎失控的暴戾。他那隻獨眼轉向雲遊子,目光銳利如刀:“老道!你剛才說得好!都是被灰皮狗追著咬的野狗,互咬沒意思!既然徐老四的徒弟在這兒…” 他目光掃過鐵三炮那條報廢的假腿,“…還有你們這殘兵敗將的狼狽樣,老子陳疤臉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水,管夠!吃的,也有!”
他一揮手,對著身後幾個依舊保持警惕、槍口略微下垂的手下吼道:“愣著幹什麽?拿水和吃的過來!給這幾位‘過路’的朋友!”
一個精瘦的漢子應了一聲,轉身鑽進一頂帳篷,很快拎出幾個軍用水壺和一包壓縮餅幹、肉幹。鐵三炮緊繃的身體依舊沒有放鬆,眼神充滿戒備。林九淵赤紅的雙瞳盯著遞過來的水和食物,沒有立刻去接。蘇青鸞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虛弱地喘息著,眉心微蹙。
“放心,沒下料。” 陳疤臉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老子真要弄死你們,剛才就動手了,費這勁?” 他拿起一個水壺,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又撕下一塊肉幹塞進嘴裏大嚼。
雲遊子渾濁的老眼在陳疤臉和食物之間掃過,柺杖上的三清鈴發出一聲清越的“叮鈴”。他微微頷首,示意林九淵。林九淵這才接過水壺,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確認無異,才小心翼翼地喂給虛弱的蘇青鸞。清涼的水滑過喉嚨,蘇青鸞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微弱的生氣。鐵三炮也沉默地接過食物和水,狼吞虎嚥起來,冰冷的壓縮餅幹和鹹硬的肉幹此刻如同珍饈美味。
趁著幾人補充體力的間隙,陳疤臉走到岸邊一塊相對平坦的巨石旁,用靴子掃開上麵的苔蘚和水漬。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圖紙,小心翼翼地在石麵上攤開。
圖紙材質古舊泛黃,邊緣磨損嚴重,顯然年代久遠。上麵用極其精細的工筆線條繪製著複雜的山川地形,標注著密密麻麻、形態奇特的古篆字元。最引人注目的,是圖紙中央偏下位置,用醒目的硃砂勾勒出的一個複雜建築結構——那赫然是一座深埋地底、風格古樸雄渾的祭壇!祭壇的形製與林九淵從青銅鼎殘片上拚湊出的“鎖龍井”結構,竟有七八分相似!而在祭壇的核心位置,用更加濃重的硃砂標注著一個令人心悸的符號:一麵纏繞著雙蛇、幡麵翻湧著無數痛苦扭曲麵孔的旗幟——陰魂幡!
“看看這個!” 陳疤臉粗壯的手指重重戳在圖紙上那個陰魂幡符號上,獨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秦嶺深處,‘鎖龍井’!老子的目標!也是你們躲不開的麻煩!”
林九淵、蘇青鸞、雲遊子的目光瞬間被圖紙吸引,心頭劇震!這圖紙不僅印證了雲遊子關於鎖龍井和陰魂幡的情報,其精細程度遠超他們的想象!上麵標注的祭壇結構、內部通道、甚至一些關鍵的節點,都清晰可見!這絕對是一份價值連城的秘圖!
“這圖…你從哪裏得來的?” 雲遊子渾濁的老眼緊盯著圖紙,聲音低沉。
“祖上傳下來的,摸金校尉吃飯的本錢之一。” 陳疤臉含糊帶過,顯然不願深談來曆。他話鋒一轉,指向祭壇圖紙上一個用特殊符號標記的區域,那符號形似交錯的齒輪與鎖鏈,透著一股森然冷硬的氣息。“看見沒?‘四象樞機’!老子的人用洛陽鏟和探針摸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摸到入口!這鬼地方,被一種極其邪門的風水陣護著,完全違背常理!生門死路顛倒,五行氣機混亂,羅盤到了那兒就跟抽風似的亂轉!硬闖?” 他冷笑一聲,指了指自己臉上那道恐怖的疤痕,“這就是代價!老子丟了一隻眼,三個兄弟折在裏麵,連屍骨都撈不出來!”
他的獨眼猛地抬起,如同鷹隼般射向剛剛嚥下最後一口食物、正用袖子擦嘴的雲遊子,語氣斬釘截鐵:“老道!你瞞不過老子!你身上那股子天師道的‘清氣’味兒,隔著老遠老子就能聞出來!雖然不知道你怎麽混成這邋遢樣,但能破幽冥閣寒氣的三清鈴,錯不了!這‘四象樞機’的風水陣,非你們天師道的高深符術和風水造詣不能破解!”
他的目光又掃過虛弱的蘇青鸞,在她眉心那幾乎看不見的淡紫印記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鐵三炮身上:“還有你,鐵三炮!徐老四的‘分金定穴’術獨步天下,你就算廢了一條腿,摸金點穴、辨識機關的本事總還在吧?加上你這條改裝過的‘鐵腿’,砸個牆開個路總比老子用炸藥動靜小!”
最後,他那隻獨眼如同探照燈般,死死鎖定了林九淵,眼神中充滿了**裸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貪婪,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至於你,小子…你身上那玩意兒…‘鎮靈珠’!對吧?老子聽過些傳聞!這鎖龍井裏鎖著的東西,還有幽冥閣那勞什子陰魂幡,都跟這珠子脫不了幹係!有你在,就是一張對付那些鬼東西的王牌!”
陳疤臉猛地直起身,獨眼掃視著眼前這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卻各懷絕技的四人小隊,聲音如同悶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裸的利益交換:
“老子有圖,有人,有家夥!”
“你們有符術,有點穴術,有‘鎮靈珠’,還有對付幽冥閣的經驗!”
“灰皮狗在上麵像瘋狗一樣咬著你們,幽冥閣的雜碎在下麵等著煉幡!單打獨鬥,都是死路一條!”
“合作!一起下鎖龍井!” 他粗壯的手指重重敲在圖紙上祭壇的核心區域,“老子要裏麵的‘東西’!你們要什麽?阻止幽冥閣?報仇?還是活命?隨你們的便!老子隻要結果——破開那該死的‘四象樞機’,拿到老子要的寶貝!”
“情報共享!各取所需!出了這鬼地方,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如何?”
溶洞裏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地下暗河奔騰的轟鳴聲在耳邊鼓蕩。幽綠的苔光映照著眾人臉上複雜的神情。
鐵三炮沉默著,僅存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油布包裹的尋龍盤,獨眼低垂,看不清情緒。蘇青鸞靠在岩壁上,閉目調息,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林九淵赤紅的雙瞳中,怒火、警惕、對幽冥閣的仇恨以及對前路的迷茫交織翻湧。指尖那點黑斑傳來陣陣陰冷的刺痛,提醒著他體內巨大的隱患和無法逃避的宿命。
雲遊子渾濁的老眼在陳疤臉那張寫滿野心和算計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那張價值連城的秘圖,最後落在自己柺杖頂端那枚微微嗡鳴的三清鈴上。他抬起枯瘦的手,捋了捋油膩的胡須,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帶著濃重酒氣的歎息。
“無量那個天尊…”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聲音低沉而清晰地響起:
“陳當家的說得在理。這渾水,一個人趟,確實容易淹死。”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九淵和蘇青鸞,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
“合作,可以。”
林九淵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瞳對上雲遊子的目光。他看到了老道眼底深處那抹凝重和決斷。阻止幽冥閣煉幡,拯救龍脈,這早已超越了個人的恩怨。眼前這張秘圖,是唯一的線索。陳疤臉雖然危險,但此刻,他是唯一能提供實質性幫助的人。至於他覬覦的祭壇“寶貝”…隻要不是陰魂幡,隨他去!
林九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和指尖的陰寒,朝著雲遊子,也朝著陳疤臉,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蘇青鸞也微微睜開了眼,虛弱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鐵三炮沉默片刻,最終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沉悶的鼻音:“哼。”
“哈哈哈!痛快!” 陳疤臉發出一陣粗豪的大笑,獨眼中閃爍著計謀得逞的光芒和一絲如釋重負。他一揮手:“收拾東西!準備家夥!這鬼地方不能久留,灰皮狗的鼻子靈著呢!咱們得趕在他們找到這暗河入口前,從水路進山!”
他手下那幾個盜墓賊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麻利地開始拆卸帳篷,整理裝備,將沉重的物資打包。陳疤臉則走到鐵三炮麵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子遞過去:“拿著!應急的。你那鐵腿裏的玩意兒,老子這兒有備件,路上給你修修,湊合著還能用!”
鐵三炮看著那個盒子,又看了看陳疤臉那張帶著猙獰疤痕的臉,沉默地接了過來。
雲遊子走到林九淵身邊,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他那隻泛著黑氣的手指,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小子,撐住。那東西…進了鎖龍井,或許能找到壓製的契機。這姓陳的…是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但也確實是條識途的老狗。利用好他,但…別信他。”
林九淵默默點頭,感受著右臂撕裂般的劇痛和指尖那如附骨之疽的陰冷,赤紅的雙瞳望向奔騰咆哮的墨綠色暗河深處。前路,依舊是未知的凶險與黑暗,但至少,不再是孤軍奮戰。一個由傷痛、秘密、仇恨和**裸的利益捆綁而成的臨時同盟,在這幽深的地底溶洞,在這條通往鎖龍井的冥河之畔,悄然成形。
溶洞內,人影晃動,裝備碰撞,緊張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了之前的死寂與對峙。幽綠的苔光下,幾艘蒙著防水帆布、造型簡陋卻異常堅固的充氣皮筏被推下了冰冷的暗河,在湍急的水流中劇烈地搖晃著。陳疤臉的手下熟練地固定著物資,檢查著武器。林九淵攙扶著蘇青鸞走向其中一艘皮筏,鐵三炮拖著那條依舊冒著青煙的假腿,在陳疤臉一個手下的幫助下,也艱難地爬了上去。
“坐穩了!這水道可不太平!” 陳疤臉最後一個跳上領頭那艘皮筏,對著湍急的墨綠色河水啐了一口,獨眼中閃爍著興奮與凝重交織的光芒。他猛地一揮手:
“開拔!目標——鎖龍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