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的咆哮與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冰窟凹陷。旋翼捲起的狂暴氣流抽打著每一寸裸露的麵板,颳起的雪粉如同細密的鋼針。那懸停在頭頂的鋼鐵巨獸,兩具多管機炮森然的炮口,在慘淡的天光下閃爍著無情的金屬寒光,精準地鎖定著下方渺小的目標。擴音器裏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還在山坳間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製力。
“否則——!”
鐵三炮僅存的右眼瞬間充血,凶悍如瀕死的困獸。他拖著沉重的金屬假腿,用盡全力將磨尖的鐵矛狠狠紮進腳邊的凍土,身體像一堵破敗卻堅實的牆,死死擋在沉睡的蘇青鸞身前。機油與汗味混合的氣息被狂風攪散,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媽的…灰皮狗…逼人太甚!” 他嘶吼著,聲音幾乎被引擎的轟鳴吞噬。
林九淵緩緩挺直了脊背。深灰色棉襖在狂風中鼓脹如帆,胸口那幾塊被金色咒文光暈覆蓋的黑斑,似乎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微微起伏著,散發出更加濃鬱的死寂氣息。赤紅的雙瞳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死死盯住艙門口那個模糊的特調局身影。配合調查?苗疆灰狐看似溫和實則陰險的招攬,火車上朱雀居高臨下的威脅,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在他們剛剛從幽冥寒潮中死裏逃生,身負重傷,又背負著關乎天下龍脈存亡的驚天秘密之時,這所謂的“調查”,無異於送上絞架的繩索!是要將他們,連同青銅鼎的秘密、鎮靈珠的隱患,一並鎖進特調局冰冷的鐵籠,成為任人研究的標本!
他五指猛然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右臂青紫色的麵板下,被純陽道力灼傷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指尖那點細微的黑斑更是針紮般刺痛,一股暴戾的陰寒氣息在體內蠢蠢欲動,幾乎要衝破雲遊子三清鈴的壓製。
“嗬…” 一聲帶著濃重酒氣的冷笑,如同冰水澆在滾油上,在令人窒息的氛圍中異常清晰。雲遊子不知何時已拄著枯藤柺杖站到了最前方,渾濁的老眼微微抬起,掃過那架散發著鋼鐵威壓的直升機,嘴角扯出一個玩味的弧度。“‘灰皮狗’…這綽號…倒真是…貼切。” 他柺杖頂端的三清鈴,在狂暴紊亂的氣流中,竟發出極其細微卻異常穩定、穿透噪音的“叮鈴”聲,彷彿一泓清泉注入汙濁的泥潭,無聲地滌蕩著彌漫的殺機。
“最後警告!放棄抵抗!接受引導!倒計時五秒!” 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如同喪鍾敲響。
“五!”
鐵三炮額頭青筋暴跳,僅存的右手死死抓住鐵矛,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猛地扭頭,布滿凍瘡疤痕的臉扭曲著,獨眼爆發出孤注一擲的光芒,對著身後的林九淵和剛剛被驚醒、掙紮著坐起的蘇青鸞嘶吼:“信不信老子?!”
“四!”
林九淵赤紅的瞳孔驟然收縮,瞬間明白了鐵三炮的意圖!一股寒意比昆侖的風雪更甚——這瘋子要用命去搏一線生機!他幾乎是本能地朝鐵三炮重重點頭,喉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信!”
蘇青鸞臉色慘白如雪,墨黑與灰白交織的長發在狂風中亂舞。眉心那點淡紫色的印記因虛弱而黯淡,但她的眼神卻瞬間銳利如刀。剛剛蘇醒的虛弱被眼前的絕境瞬間驅散,她掙紮著用僅存的力氣,咬破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
“三!”
雲遊子渾濁的眼珠精光一閃,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腰間那個油光鋥亮的酒葫蘆上!葫蘆口驟然噴出一股濃鬱如實質、散發著辛辣刺鼻氣味的白煙!這煙霧彷彿有生命般,迅速彌漫開來,帶著強烈的硫磺和硝石氣息,瞬間將下方幾人的身形籠罩在一片翻騰的白色迷障之中!
“障目煙!” 直升機艙內,傳來一聲驚怒交加的厲喝!擴音器的警告聲被打斷。
“二!”
就是現在!
“狗日的!嚐嚐這個——!!” 鐵三炮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在濃霧升騰的掩護下,他如同撲向獵物的暴熊,拖著那條沉重的金屬假腿,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猛地衝向山坳側麵一處陡峭的、布滿風化碎石的巨大冰壁!他並非用身體去撞,而是在衝到近前的瞬間,用僅存的右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那條金屬假腿的膝蓋連線關節處!
“哢嚓!” 一聲脆響,伴隨著刺眼的電火花!假肢膝蓋處一個隱蔽的金屬蓋板被砸開,露出裏麵複雜纏繞的線路和一個閃爍著紅燈的微型裝置!鐵三炮臉上帶著近乎癲狂的獰笑,獨眼死死盯著頭頂的直升機,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根磨得尖銳的鐵矛,狠狠戳進了那團裸露的電線之中!
“滋啦——!!!”
一道刺目的、粗如兒臂的幽藍色電弧,如同狂怒的電蛇,猛地從鐵矛尖端迸發!這並非普通的短路,鐵三炮那條特製的金屬假腿,赫然是一個經過改裝的、極其粗暴的電磁脈衝(EMP)發生器的核心部件!狂暴的電流瞬間沿著鐵矛匯入冰冷的岩壁!
“轟隆——!!!”
昆侖山彷彿被這一擊激怒了!
鐵三炮選擇的冰壁,下方根基早已被萬古寒冰侵蝕,又被昨夜幽冥寒潮的極致低溫凍得酥脆不堪。這狂暴的、帶著強烈電磁擾亂的電流瞬間匯入山體,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堅硬的冰岩內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密集聲響!
緊接著,是山崩地裂的怒吼!
那麵巨大的冰壁,從鐵三炮鐵矛插入的點開始,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至整個山體!無數巨大的冰塊、堅硬的凍土、嶙峋的岩石,如同掙脫了束縛的洪荒巨獸,轟然崩塌!白色的雪浪裹挾著黑色的岩塊,形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山坳入口處、朝著懸停的直升機下方,瘋狂傾瀉而下!
雪崩!
“雪崩!規避!規避!!” 直升機內警報聲淒厲響起,駕駛員驚恐的吼叫透過噪音傳來。巨大的鋼鐵機體在狂暴的氣流和突如其來的衝擊波中劇烈顛簸搖晃,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鎖定目標的機炮被迫移開,駕駛員拚盡全力拉動操縱杆,試圖在遮天蔽日的雪浪拍下之前逃離這片死亡區域!
“走——!!!” 在雪浪掀起漫天白霧、遮蔽一切的瞬間,林九淵的吼聲如同炸雷!他左手一把抄起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的蘇青鸞,右手則不顧撕裂般的劇痛,狠狠抓住了鐵三炮的後衣領,將他從那崩塌的冰壁邊緣猛地向後拖拽!
與此同時,蘇青鸞染血的指尖,在漫天雪霧中閃電般劃動!一道極其複雜、閃爍著微弱血光的符紋瞬間成型,被她反手拍在三人腳下堅硬的凍土地麵上——“**地隱·無蹤**!”
符光一閃即逝,三人連同他們所在的一小塊地麵,氣息瞬間變得飄渺模糊,彷彿融入了這片混亂狂暴的冰雪世界。
“這邊!” 雲遊子低沉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雪霧中響起!他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山坳凹陷最深處的一道狹窄冰縫旁!那冰縫被一塊巨大的懸冰遮擋,極其隱蔽,僅容一人勉強側身擠入!他枯藤柺杖上的三清鈴發出急促而清脆的“叮鈴”聲,鈴聲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青色漣漪,猛烈地衝擊著周圍翻湧的雪霧和狂暴的氣流,短暫地撐開了一條通往冰縫的、相對穩定的通道!
林九淵沒有絲毫猶豫,拖著鐵三炮,半抱著蘇青鸞,如同三道離弦之箭,頂著撲麵而來的冰雪碎塊,朝著那道狹窄的冰縫亡命衝去!鐵三炮沉重的金屬假腿在冰麵上刮擦出刺耳的火星。
“攔住他們!!” 直升機在劇烈的搖晃中,擴音器裏傳來氣急敗壞的怒吼。一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穿透混亂的雪霧,艱難地掃向冰縫方向!
“哼!” 雲遊子冷哼一聲,渾濁的老眼中厲色一閃。他猛地將手中的酒葫蘆朝著探照燈光柱襲來的方向擲出!酒葫蘆在空中滴溜溜旋轉,葫蘆口噴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一股粘稠如墨、散發著刺鼻腥臭的黑霧!
“噗!” 探照燈光柱射入黑霧,如同泥牛入海,光線瞬間被吞噬殆盡!那黑霧更是如有生命般,朝著直升機艙門方向彌漫過去,帶著強烈的腐蝕性氣息!
艙門口的特調局隊員發出一聲驚怒的悶哼,下意識地後退躲避!
借著這寶貴的、幾乎隻有兩三秒鍾的混亂與視線遮蔽,林九淵三人已經如同遊魚般,先後擠入了那道狹窄、幽深、散發著刺骨寒氣的冰縫!
“封!” 林九淵最後一個擠入冰縫,在身體完全沒入黑暗的刹那,他猛地回身,赤紅的雙瞳中陰戾之氣暴漲!他體內躁動的鎮靈珠陰寒之力,此刻被這絕境徹底引爆!他不再壓製,反而瘋狂地引導著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通過他劇痛的右臂,狠狠按在冰縫入口兩側的岩壁上!
“哢嚓!哢嚓嚓——!”
極致的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入口處流淌的融水、飛濺的雪沫、甚至空氣本身,都在瞬間被凍結!一層厚達數尺、閃爍著幽藍色光澤的堅冰,如同地獄之門驟然閉合,以驚人的速度將狹窄的冰縫入口徹底冰封!冰層堅硬如鐵,泛著不祥的金屬光澤,將外界的風雪、追捕的喧囂、以及那致命的探照燈光,全部隔絕!
冰層封死的最後一瞬,林九淵透過幽藍的冰晶,看到了外麵那架在狂暴雪浪和漫天黑霧中狼狽攀升、如同受驚蒼蠅般的直升機剪影。
緊接著,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呼…呼…呼…” 粗重的喘息聲在狹窄的冰縫中回蕩。鐵三炮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僅存的右手顫抖著摸索那條冒著青煙、膝蓋處線路焦糊一片的假腿,發出劫後餘生的、嘶啞的苦笑:“嘿…嘿…老子的…獨家…電磁炮…夠勁吧…”
蘇青鸞軟軟地靠在林九淵身上,剛才那道血符幾乎耗盡了她恢複的一點點元氣,眉心印記黯淡得幾乎消失,氣若遊絲。
林九淵靠在封門的厚厚冰層上,劇烈地喘息著。右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麻木中帶著一種詭異的灼熱。他攤開左手,借著冰層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天光,瞳孔猛地一縮——指尖那點原本細微的黑斑,此刻竟如同活物般,蔓延開來,覆蓋了小半個指尖,散發出更加陰冷刺骨的寒意。
“此地不宜久留。” 雲遊子低沉的聲音從冰縫深處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枯藤柺杖上的三清鈴發出極其微弱卻穩定的清音,驅散著周圍黑暗中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也勉強照亮了腳下濕滑、向下傾斜的狹窄冰道。“雪崩隻能阻擋一時。灰皮狗有熱能探測,很快會找到這冰縫入口。這冰,也封不住他們的專業破拆工具。”
他渾濁的老眼掃過林九淵那隻泛著不祥黑氣的手指,又看了看虛弱的蘇青鸞和幾乎報廢了一條腿的鐵三炮,聲音低沉:“往下走。這冰縫深處有寒流湧動,或有地下暗河。寒氣能幹擾探測。”
沒有多餘的廢話。林九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右臂的劇痛和指尖的陰寒,重新架起蘇青鸞。鐵三炮咬緊牙關,用那條還能勉強支撐的殘腿和僅存的右手,拄著那根已經彎曲的鐵矛,一瘸一拐地跟上。
四人如同黑暗中的壁虎,緊貼著濕滑冰冷的岩壁,在雲遊子三清鈴微弱清光的指引下,向著深不見底的冰縫深處,艱難地、沉默地潛行。身後,那厚厚的冰封之門,隔絕了昆侖山坳上空的鋼鐵轟鳴與死亡威脅,卻也將他們推入了更深、更未知的幽暗地淵。
頭頂的岩層深處,隱約傳來沉悶的撞擊和鑽探聲。特調局的追捕,並未停止。